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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弑师 百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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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堂药味弥漫,虞音盘腿坐在药床上。
银针刚没入后颈,珠纹在她手腕处生出青烟,幻化成男童虚影蹲在药杵旁。
“主人,这老家伙在骗你哦,血契是解不了的。”
她盯着案上晃动的烛火,忍不住开口。
“师父,血契当真能解?我不想连累您……”
“你当为师这‘医仙’名号是吹出来的?”
百草真人声音带着惯常的讥诮,“再废话就把你扎成刺猬。”
银针再次落下,她听到身体里传来细碎哭喊,忍不住皱了皱眉。
百草真人瞥了她一眼。
“疼?”
“不疼。”
百草真人哼了声,手指轻轻捻动银针:“疼也忍着,谁让你惹出这么大麻烦。”
“师父,那万魂珠到底什么来历?”
手中银针顿了顿,百草真人冷冷道:“魔修屠了十万人炼的腌臜物,助长修为的把戏罢了。”
“可长老说什么灭天大阵……”
“别听他们神神叨叨。专心养伤,别想那些没用的。”
之后两日,虞音都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她总能听到无数细弱的呜咽声,像是被困在珠子里的魂魄在哭泣。
第四日,虞音推开百草堂的门,眼前景象让她心跳骤停——
百草真人倒在药柜旁,右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左手紧攥着半截染血的药杵。
他的胸口插着一枚漆黑的暗器,暗器上缠绕着诡异的魔气,正缓缓侵蚀他的躯体。
冰蓝魔气正从他七窍缓缓溢出,神情凝固在不可置信的瞬间。
原来……血契当真无解,师父这几日,竟是在将魔气一点点引入自己的身体里。
“师父!”她踉跄着冲过去,颤抖着去探他的脉搏,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冷。
冷得她指尖发麻。
“师父……师父……”
她低声呼唤,仿佛这样就能唤醒他,可师父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一边骂她一边替她收拾烂摊子了。
墙角禁制残留着暴力破除的痕迹——万魂珠不见了。
虞音跪在百草真人身边,脑海一片空白。
魔气不受控地从她指尖溢出,心口突然传来灼热的刺痛。
沉寂三日的珠纹在发烫,她猛地睁眼,目光如刀:“珠子……在东南方。”
她毫不犹豫起身,朝门外冲去。
然而,还未踏出门,一道凌厉罡气劈来,硬生生将她逼退。
“站住!”二长老的声音如雷霆炸响,数十名弟子鱼贯而入,瞬间将百草堂围得水泄不通。
虞音被迫退回殿屋内,眼中寒意凛冽:“让开!珠子在东南方,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二长老乌木杖直指她的咽喉:“虞音,你弑师夺珠,还想逃?”
“不是我!”她咬牙低吼,指尖魔气缭绕,“万魂珠已被夺走!”
二长老不为所动,挥手示意身后两名精通医道的弟子上前查验。
那两名弟子快步走到百草真人身旁,一人俯身查看伤口,另一人则搭脉探查体内气息。
“伤口边缘有魔气侵蚀的痕迹,与宗师姐体内魔气同源。”一名弟子沉声汇报。
另一名弟子收回搭脉的手:“体内经脉尽碎,心脉被魔气彻底侵蚀,显然是魔气爆发所致。”
二长老目光如刀,直逼虞音:“你还有何话可说?”
她抬头,眼中冰蓝之色愈发浓烈:“说了……不是我!”
二长老正要发作,云晦明突然闪身切入,挡在虞音身前,目光如炬:“虞音的品性我了解,她绝不会弑师!此事必有蹊跷!”
虞音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与记忆中的师父重合。
百草真人站在她身前,冷冷地说:“魔气都镇不住?百草堂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惯常的讥诮,却掩不住深藏的关切。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师父……”她低声呢喃,“弟子不会让您白死。”
二长老道:“云师弟,此事与你无关,莫要自误!”
云晦明寸步不让,语气坚定:“长老,虞音若是凶手,何必留在此处等你们来抓?”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弟子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剑微微颤抖。
虞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百草真人冰冷的躯体上。
“万魂珠在东南方三十里,若你们真想查明真相,不如去追真正的凶手。”
二长老道:“东南方三十里?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们离开,好趁机逃走?”
沉默片刻,终究挥了挥手:“派几个人去东南方查探,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几名弟子领命而去,殿内气氛依旧紧绷。
二长老的目光始终未离开虞音,似乎随时准备出手。
云晦明大步上前:“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请太玄镜。太玄镜前,前尘尽照,真伪立现。”
殿内弟子们低声议论,目光在二长老和虞音之间游移。
二长老最终应下:既然如此,那就请太玄镜!”
……
大殿前的古镜里映出虞音苍白的脸。
云晦明咬破指尖在镜面画符,鲜血顺着古老纹路蜿蜒,渐渐凝成画面——
镜中虞音趁着百草真人炼药之际,银针裹挟符咒,倏然刺入百草真人后颈。
紧接着,一枚漆黑的暗器倏然而出,直取他的心口。
百草惊愕的神情被蓝光吞没瞬间,真正的虞音突然呕出一口黑血。
“……怎么会?这不是我!”
虞音的声音被淹没在剑阵的呼啸声中。
二长老的乌木杖已经逼近她的咽喉。
“往南跑!”云晦明的传音突然在她耳畔炸开。
他的剑劈向南侧结界。
剑光闪过,结界应声而破。
“云晦明!你做什么!”二长老怒喝一声。
“二长老,此事蹊跷,不能草率!”云晦明语气急促。
虞音咬了咬牙,趁着两人对峙的瞬间,翻身滚下石阶。
“追!”二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格杀勿论!别让她跑了!”
几道惊雷划破夜空。
虞音在雷电交加中回头,她最后看见的,是云晦明被罡气震伤,不住颤抖的右手。
万魂珠的气息就在前面……
虞音一路奔逃,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剑光划破夜色,符咒在头顶炸开,双腿早已麻木,可她不敢停下。
师父躯体的寒意还在指尖未散,她怎能倒下。
紫竹林就在眼前。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她能听见他们的喘息声,听见剑刃破空的尖啸。
“虞音,你逃不掉的!”
右肩突然一凉,长剑贯穿血肉,她咬紧牙关,耳边却传来比骨头碎裂更清脆的声响——
发髻间的玉簪断成两截,残片擦过脸颊,被她死死攥在掌心。
“你们弄碎了我的簪子。”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她生生掰断左肩剑刃,魔气炸开,三道白影栽进淤泥。
“碎便碎了,”不知谁嗤笑一声,“魔头也配戴天玄宗的玉?”
“入魔之人,早已不是我们的宗师姐!”周围弟子纷纷附和。
“那好像是百草真人送她的束修之礼。真是个疯子,人都杀了,现在假惺惺什么?”
虞音慢慢直起身。
“你们,弄碎了我的簪子。”
冰蓝眸子扫过众人,魔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
断簪在掌心握紧,她一步踏出,地面瞬间龟裂,魔气化作无数蓝色利刃,横扫四周。
三十余名弟子同时拔剑,剑光如林,却在魔气的冲击下纷纷崩裂。
虞音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道残影和接连倒下的身影。
一名弟子从侧面偷袭,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抓,魔气凝聚成爪,直接将那人的剑捏碎。
碎片四溅,划伤了周围几名弟子的脸。
她顺势一挥,魔气如巨浪拍出,将十几人同时击退,撞断了身后的竹林。
“结阵!快结阵!”有人大喊,声音里带着恐惧。
虞音冷笑,双手一合,魔气化作巨大的蓝色旋涡,将剩余弟子卷入其中。
剑光、符咒、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最终被旋涡吞噬。
当魔气散去时,三十余名弟子已全部倒地,无人再能站起。
“簪子.……碎了。”
虞音站在中央,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簪碎片。
风中有咸味,不知是哪个爱哭鬼的眼泪。
万魂珠的气息,就在前方。
……
她拖着身子往竹林深处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万魂珠的气息越来越浓,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竹林深处,一道黑影静静伫立,目光冷冽,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右手上方幽幽悬浮着的,正是万魂珠。
虞音刚想冲过去,可刚迈出一步,耳边就响起细碎的铃声。
声音钻进脑子里,搅得她天旋地转。
“不……”她晃了晃脑袋,想甩开这惑人的声音。
黑衣人缓步向她逼近,腰间的金铃随着步伐轻震,音浪层层荡开,每声铃响都削去她三分清明。
“叮——”
最后一记铃音荡开时,她膝头一软跌进枯叶堆。
黑衣人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轻轻拂过她痉挛的指节。
魔气如暖流般顺着她的经脉蔓延,仿佛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你不该是天玄宗师姐,你该多笑……”
低沉的,完全陌生的声音。
“嘻嘻,她的身体归我喽!你知道的,我不能忤逆她,若不是你……”
这是万魂珠的声音,她记得。
“闭嘴。”黑衣人冷冷道。
说着,手指轻轻按开她的唇,将一块青枣糕塞进她的齿间。
“甜吗?我找了二十五个炼蛊的孩童才问到做法……是你最爱的味道。”
青枣糕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混着血腥气,呛得她喉头一紧。
腰间的金铃随着他的动作轻晃,铃声细碎,钻进她的耳膜,搅得她头晕目眩。
她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视线却始终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他袖口的金蛇纹。
那是魔修的标志。
而使用金铃的魔修,普天之下,便只有……
虞音心中猛然一震,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令人胆寒的名字。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右肩伤口,魔气顺着指尖渗入,带来一阵刺痛。
虞音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后颈,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无法挣脱。
黑衣人气息逼近,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柔声道:“你知道吗……我也不想这样,看你受伤,我比你更疼。”
呼吸落在她的耳畔,温热而潮湿,带着某种隐秘的侵略性。
“睡吧。”声音带着蛊惑,“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虞音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彻底陷入混沌之中。
……
那人抱起虞音,一步步向竹林外走去。
他腰间金铃随着步伐轻晃,铃声在夜色中回荡。
“伤你之人,我要他们百倍奉还。”
惑人铃声再次响起。
那些趴在地上的天玄宗弟子刚挣扎着要起身,铃声便钻入耳中,瞬间头痛欲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怀中昏睡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抬手间,魔气如丝线般从他右手指尖蔓延而出,缠绕上那些弟子的身躯。
他们的灵力顺着魔气丝线被抽离,化作点点荧光,汇入他的掌心。
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三十余名弟子,无一幸免。
黑衣人低头喃喃:“多谢你重伤了他们,否则我也不能这么轻易得手。”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染血的发丝,带着克制的占有欲。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虞音苍白的脸上。
他抱着她,继续向竹林外走去。
铃声在夜色中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