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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丹青缘 许是年纪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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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妙是林家的家仆,自幼便跟在小姐林春眠身边服侍。小姐总是活泼好动,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如银铃。
可近来,小姐却总是心事重重,常常独自坐在窗前发呆,连最爱的刀剑也懒得去耍了。
这天,小姐又屏退了知妙,独自在房里。
知妙端着刚熬好的鸡汤站在门外,碗里的香气四溢,却勾不起小姐的半分兴趣。她低头看着碗中漂浮的枸杞和红枣,心里五味杂陈。
小姐究竟是怎么了?为何总是闷闷不乐,却又什么都不肯说?
知妙叹了口气,端着鸡汤转身离开。
路过湖心亭时,她看见少爷林觉正与一名女子交谈。那女子穿着朴素,腰间别着一支画笔,神情淡然。知妙忽然想起前几日老爷夫人出门前,曾特意嘱咐管家婆婆:“若是那位画师来了,务必好好招待。”
老爷是当朝文官,虽官位不高,但在玄州颇有声望。那日老爷路过茶肆,被一幅《寒江独钓图》吸引,便打听了画师的来历。想必亭中那位女子,就是那位画师了。
萧遥站在林府门前,抬头望着那高耸的朱漆大门,门环上的狻猊纹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她本是来赴约的,却没想到林家竟是这般显赫的人家。也怪她素来平淡行事,从不与官家商贾打交道。
门缓缓开启,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走了出来,眉眼温润,举止优雅。
“萧画师久候了。”
“家父家母外出游玩了,今日由我来待客。我是林家长子林觉,萧画师里面请。”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几分书卷气。
锦袍的下摆沾着新泥,似是刚从花圃归来。他身后层层叠叠的牡丹开得正艳,花瓣上凝着的水珠将坠未坠。萧遥跟着林觉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萧遥不禁驻足,目光流连于花间。
林觉停在一丛重瓣牡丹前,指尖抚过花瓣:“家母从小就喜欢种花,尤其钟情牡丹。”
二人穿过花廊,来到湖心亭。亭子四面环水,雕梁画栋,风景雅致。林觉为萧遥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混着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此次邀您前来,是想请您绘一幅《四时名花卷》。”林觉缓缓说道,“此外,还想请您为舍妹春眠画一幅及笄像。她快到了适婚年纪,但个性张扬,不似寻常闺秀,所以想请您稍加润饰。”
萧遥点头应下,正要细问,忽听后院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林觉无奈地笑了笑:“定是春眠又在折腾她那套刀枪剑戟了。萧画师见笑了。”
萧遥对这位林家小姐生出了几分好奇,便提议道:“不如让我见见林小姐,也好为她画像做些准备。”
林觉点头,带着萧遥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布置与前面截然不同,虽是大户人家的格局,却显得简单朴素,少了些精致,多了几分随性。萧遥心中疑惑,难道林家对这位小姐并不重视?
林觉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还请画师娘子不要惊讶,这些布置都是按照家妹的喜好来的。她性子活泼,不喜繁复。”
再往里走,萧遥更是惊讶地发现,院子角落竟摆着一个兵器架,上面横七竖八地插着刀枪剑戟,红缨枪的穗子随风轻扬。这哪里像是闺阁女子的院子,倒像是个练武场。
林觉走到一间房门前,轻轻叩门:“春眠,萧画师来了。”
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沾着灰尘的脸。
林觉无奈地摇头,眼中却满是宠溺:“怎么又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林春眠抹了抹鼻子,笑嘻嘻地说道:“哥,我刚刚去隔壁玩,不小心摔了一跤。”萧遥看着眼前这位林家小姐,心中暗暗称奇。她虽穿着华服,却丝毫不显拘谨,反倒有种洒脱的气质。
林春眠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恭敬地向萧遥行礼:“我是林春眠,见过萧姑娘。”
萧遥与她寒暄几句,约定好了作画时间,就告辞离开了。
回到书画铺,萧遥刚坐下,便见窗外飞来一只水墨小鸟。
那小鸟唯有眼睛处点着一抹朱砂,栩栩如生。她轻轻抚摸了几下,小鸟便滚进玉笔洗中,化作一团墨色,水面泛起涟漪。
“这几日我不在府上。你有要事需要解决,可去云水阁找那花掌柜。”墨色在水中显现,随后又缓缓散去。
是赵鸣黯,萧遥只是沉默笑笑。
夜深了,萧遥坐在案前,看着玉笔洗中平静的水面,回想起早上林觉的话:“虽然父亲是在茶肆看见萧姑娘的画的,但他看得出来,萧画师一定师出名家,所以才花了心思寻人。”
林觉的话在心中激起了一丝波澜。
其实,她并没有师父。
她的画技,全是幼时在梦中所学。
自记事以来,萧遥便是个孤儿,被一户好心人家收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频繁做梦。
梦中总有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人,手把手教她画画。从最简单的线条到复杂的山水人物,梦中的教学细致入微。有时能两三天都梦见,醒来后,仍旧意犹未尽,仿佛手中还握着那支笔。
曾经一度认为,那绝对是天上的神仙。因为就连她如今用的玉笔洗,也是梦中那人所赠,可见一切都是真的。
待她稍大些,便依旧靠着这身画技谋生,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也温饱无忧。
萧遥清楚记得,最后一次梦中相见时,那人告诉她:“近期有事,不会入梦了。”
后来,她也就不怎么做梦了。也许是年纪稍长,神仙嫌她少了灵气,去帮助他人了。
但这件事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即便如今已长大成人,她依然无法忘怀。
萧遥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笔洗放回案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她猛地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眼下,还是先完成林家的画作吧。
赵鸣黯撑着一把红伞,立于幽冥殿的石门之下。
伞面朱砂绘制的往生咒在阴雨中泛着微光,雨水顺着伞骨滴落。这四周杂草丛生,枯藤缠绕着残破的石像,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这里是地下最阴冷的地方,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站了片刻,殿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是个身着灰袍的侍从,低垂着眼。
“去告知你家主子,就说忘川来人了。”
雨依旧绵绵地下着,地府的天气与鬼王的心绪息息相关。这连绵的阴雨,显然昭示着幽冥的主人此刻心情不佳。
大殿内空旷寂静,唯有雨声敲打着琉璃瓦。
赵鸣黯收了伞环顾四周,声音清冷:“怎么,许久不见,不邀请我喝杯茶吗?”
无人回应,只有回音在殿内回荡。
赵鸣黯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帖,那日炉火虽旺,却仍烧不掉幽冥造物。幽冥主也遥遥看见了那枚彼岸花印:“那这张请帖,又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晓,那东西不是我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混着雨滴落下的声响。幽冥主的身影从暗处显现,步伐极快,转眼间已来到赵鸣黯面前。
他一身玄色长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花纹。
赵鸣黯将请帖展开,帖上的彼岸花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血色:“那这印章,从何而来?”
幽冥主瞥了一眼,语气淡漠:“她的东西,我断不会留。”
顿了顿,似乎又觉得解释多余,叹了口气:“彼岸花印八成是伪造的,毕竟当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地府谁人不知?”
赵鸣黯合上请帖,目光落在帖上标注的地点——阳界西市,那是人间最繁华的集市之一,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想必是那些老家伙搞的鬼。”幽冥主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你不会真打算赴约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鸣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吧。这群小鬼,我现在是一个也拦不住了。”
赵鸣黯没有接话,只是将请帖收入袖中,转身撑开红伞,踏入雨中。伞面朱砂绘制的符文在雨中微微发亮,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心绪。
陷阱也好,其它也罢。他这一次定要去会会那群人。
西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赵鸣黯隐于人群之中。他循着请帖上的指引,穿过一条条巷弄,最终停在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前。
茶肆内,几名身着灰袍的男子正低声交谈,袖口隐约露出地府的金色咒文。赵鸣黯眸光一冷,指尖轻轻敲击折扇,扇上花瓣坠落,悄然贴上那几人的脚踝。
与此同时,萧遥的书画铺中,系统提示音突兀响起:
【紧急任务:前往林府,解救被困魂魄】
她低头看向任务详情,眉头紧蹙——林府?
可那日她去时,判官笔并无异常。
天色渐晚,赵鸣黯在巷口停驻。
这几天他都跟着那帮人,并无异常。直到现在,他们要离开西市。
抬眼望去,街巷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而萧遥的身影,正急匆匆从另一条巷子赶来,手中紧握着画轴,腰上判官笔笔尖朱砂未干。
两人目光交汇,仿佛隔了千万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