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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间 在外别叫我 ...

  •   “这是储藏间。”
      打开右前舱,油烛自动燃起,照亮了地面阵法,线条交织,在中央汇聚成一枚新月印记。

      “这是转化阵法,由芳芪长老改造,能为飞舟提供基本动力,但若遇上危险,需要人为增幅。接下来,看我演示。”

      石磊抛出一把乳白色的晶球,见尽数滚入印记后,挥袖注入元力,一字一顿,“游界逆行。”

      绚丽金光升空,新月补成满月图案。飞舟剧烈震颤起来,结界外风声如啸,仅仅维持了三息。

      “方才那句是增幅密令,二位须得记下。”石磊看向角落的两个木箱,“这些元晶足够我们从阴山返回淮城。”

      接着,他挥袖,凭空描绘出一幅五州地图,“这是此行的路线。”

      四块碎片分散在深蓝里,一道金线自钧州淮城起始,绕过赤州,横穿青州,最终落在穆州——黑色的六角雪花标记上,代表极寒。

      “为避开兽群迁徙,此次行程将绕道赤州,南下青州。先在青州都城黎丘落脚,再……”
      阿也认真记下安排。

      “为何要去黎丘?浪费时间。”
      突如其来的一句。阿也回头,华谏正斜倚门边,见她看来,改为双手抱臂,一个抗拒的姿势。

      “有些事要办,不会耽误太久。”石磊笑眯眯道,“恰好阴山据点也需时间准备,若是一切顺利,还能顺道去浮梁一览美景。”

      华谏问,“承水环烟提前了?惯例不是在明年早春?”

      “秋色自是不一样的美丽。”石磊望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二位随我去休憩室。”

      没有插话的余地,阿也老实跟在二人身后,来到飞舟左尾。

      推开门,石磊一顿,“赶得太急,条件简陋,出行在外,二位将就些。”

      阿也与华谏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榻上大红大绿的被褥强烈冲击视线,桌旁的四把木椅形制不一,丝绣屏风大抵是临时翻出来的,边角还带着点点霉迹。

      瞥见华谏神色,石磊又道,“二位将就些,熬过几日便痛快了。”

      “是,长老。”阿也送石磊出门,回身与华谏相对,大眼望小眼。

      好在十息后,华谏率先开了金口,“你先选。”

      听出他话里离我远点的意思,阿也果断走向最左边,“多谢兄长。”

      “在外别叫我兄长。”华谏冷哼一声,径直走向最右边,搬过屏风横在二人之间,抬指捏诀。

      藤蔓无声爬出墙角,蜿蜒攀上横梁,笔直垂落,在榻边形成一道天然幕帘,朵朵小花点缀在绿叶之间,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啧。”识海深处传来一声轻嗤。

      阿也无声笑笑,和衣躺下,大约是环境陌生,酝酿许久也无睡意,索性睁开眼,见影子在屏风上跳动,毫无章法——

      正如她附身华烨,莫名其妙,毫无缘由。

      阿也抚上心口,感受内里微弱的波动——那一点可怜的残魂,是黑焰梦寐以求的食粮,也是自己操控这具肉身的依仗。

      总之,她要金蝉脱壳,她也要华烨复活。

      待第一缕晨曦破窗,二人与石磊换值,等到入夜,再分据房间一左一右,除此之外,再无交流。

      如此三日,前方突现一片青翠,涂抹出平原的轮廓。

      “黎丘,到了。”

      石磊操纵飞舟斜转降速,赶在日落前转入校场,眺望远方,“那便是黎丘之主,云间派。”

      阿也随之望去,被那场景震撼,“那是……”

      苍茫原野中,巨木拔地而起,仿佛天地的脊梁。

      树体过于庞大,被天幕分割成阴阳两面。向阳的一面如孔雀盛开的尾屏,流光溢彩,而蒙阴的一面冷如翡翠,仿佛寒日里山神的吐息。

      “当年阴山一劫,云间派师祖斩杀混元蛟,与兽群结仇。黎丘因此惨遭血洗,青兰受血泪浇灌,产生异变,长成如今巨木,庇佑一方百姓。”

      低沉而缓慢的讲述声中,晚霞浸染天幕,依稀可见当年的浓稠血色。

      “那云间派......”阿也下意识发问。

      华谏打断,“我这儿有些常识玉简,师妹若不嫌弃,大可拿走品读,切莫在外丢了华宗脸面。”

      “师妹”二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生怕别人知道他二人同出一系。

      莫名其妙。阿也同样加重语气,“多谢师兄。”

      石磊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无奈摇头。

      弦月初上,三人抵达树下。澄澈月光被冠幅层层筛过,偶有遗漏,斜斜入射叶间狭隙,被风摇晃成一地的水银珠。

      “青兰有灵,不可冒犯。”石磊严厉道,“收起元力,若无必要,不可擅用。”他抓过上方垂落的攀绳,“跟紧我。”

      树皮粗粝,加上前人留下的攀爬痕迹,对修士而言,本不在话下,奈何更深露重,连石磊也打滑数次。

      不过三炷香时间,华谏额头见汗,气喘吁吁,抱怨道:“长老,到底来此处做什么?”

      石磊面不改色地催促,“时候紧,再加把劲,等到了上头便知晓。”

      闻言,华谏咬牙加快动作,更无暇顾及后头的阿也。

      忽然,黑焰钻出来,绕着华谏飞过,点评道:“手脚不协调。”

      又来了。阿也瞥它一眼,换了只手继续吊在半空,无声比出口型,“青兰有灵,你还敢出现?”

      “连华重楼都看不见我,更别提......”
      话音未落,奇异的元力波动自上方降下,黑焰浑身一震,赶在被波及前窜回识海。

      “……”阿也及时收敛姿势,望向来人。

      碧绿涟漪散开,二女并肩而立,年长的身着简朴白衣,年轻的身着五彩斑斓衣,共乘一叶降落。

      “不知三位深夜来此,有何要事?”彩衣少女防备道。

      “我乃华宗长老石磊,此前已传告掌门,不日将来拜访。”忽略不雅的身姿,石磊堪称危言正色。

      查过身份令牌,白衣女子扬手,招来长叶停在三人脚下,“请。”

      “多谢仙子。”华谏施过礼,跟在石磊身后,踏上长叶的一瞬面露异色,又很快藏好。

      “多谢仙子。”阿也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依样行礼,小心翼翼地落了脚,长叶薄如蝉翼,柔软得能踩出连绵波浪,实在奇妙。

      “在下云漪。”云漪躬身,“三位远道而来,实属我派之幸。奈何掌门近日操劳,早早歇下。各位不如先往寒舍歇脚,静候明日消息。”

      她对彩衣少女使了个眼色,后者略一颔首,乘着绿叶向树冠深处飞去。

      “掌门……”石磊面露难色,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叹道,“也罢,劳烦你带路。”

      “请随我来。”云漪十指翻飞,牵动元力勾勒成形,三叶七瓣,赫然一朵花的形状。

      铿锵一声,长叶倏然绷紧,硬如金铁,载着四人腾飞。

      眨眼间,视野被青灰色主干遮蔽,表皮龟裂,犹如干涸的河床,内里树瘤或疏或密,仿佛河底聚集的卵石。

      “请二位在此择所寒居。”云漪道。

      住哪儿?阿也张望一圈,等再回头,发觉长叶已载着石磊与华谏二人悠悠飘向那些树瘤。

      阿也茫然地看着长叶停下,茫然地看着云漪捏诀,茫然地看着树瘤应诏膨胀开裂,一口吞下长叶,又迅速合拢,如同捕蝇的夹草。
      于是默然,看样子是得找华谏借玉简看看。

      “姑娘不必慌乱,若有疑问,尽管提便是。”云漪再次催动长叶,“云间派是女宗,长老和公子深夜上门,总归有些不便。”

      听出她语气温柔许多,阿也摆出乖巧模样,“多谢姐姐。我叫华烨。”

      “客气了,华姑娘。”云漪弯起眉眼。

      猜对了,是个好哄的。阿也心道,指向树瘤,“姐姐,那些是芥子世界吗?”

      “姑娘说笑了。芥子之中,生灵当栖息自如。这些仅作客房使用,备有简单的起居之物,供三日内的休憩。”

      “那三日后会怎么样呢?”

      “这些树瘤会枯萎。待一段时间后,便长出新的来,正如花开花败,四季轮回。”云漪失笑,“姑娘不必数了。它们的数量很多,足够五州子民住上个两三天的。”

      被发现了。阿也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那姐姐们岂不是总要换地方住?”

      被一口一个姐姐叫着,云漪的目光愈发柔和,“不必如此麻烦,我们住在阿兰的花里。此处便是入口。”

      绿雾拂面,树冠内的世界寸寸展现。

      枝干交错,搭成环形的巢穴,中心的平台上有近百朵花盛放,花瓣洁白,蕊心金黄,散发出淡雅的清香。

      余光瞥见边缘许多残朵,皆是凋零破败之相。察觉云漪脸上一闪而过的悲戚,阿也知趣地不问。

      “花朵盛开,即是有主。”云漪指着不远处的苞蕾,“请姑娘在这儿选一处住下。”

      “那里如何?”阿也指向最为偏僻的一枝。

      忽然,一道飞讯从天而降。云漪迅速翻袖藏住,歉然道,“掌门有要事传唤,不便陪同。姑娘一路向前,沿着藤梯入花便是。”

      掌门不是早早歇下了么?阿也心中纳罕,笑道:“多谢,姐姐快去忙吧。”

      送别云漪,阿也沿着指示走进花萼,寻到那道掩在花瓣间的藤梯。

      好奇地爬过几尺,等新鲜感过了,见四下无人,阿也拢起长袖,猛地发力,跃出一道细长弧线,跨过瓣尖,落入小院之中。

      四周白墙黛瓦,窗明几净,门庭崭新,不算显贵,唯有中心那一株也桃,绯花青枝,盛如华盖,仿佛已独自生长了很多年。

      夜深了,长风卷起细雨,打在瓦砾叶梢。

      “沙沙——”一连串细碎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离近了,才辨出是雨打在伞面的声音,卧在榻上的老妪支起身子,望向窗外。

      有一人撑伞,踱步而来。

      雨连成线,轻敲伞面。竹柄倾斜,遮去来人面容,唯有影子被挂在檐角灯笼里的烛火缩短又拉长,映在地上,模糊的一团。

      雨停了,月色幽幽。

      “咚咚。”那人敲门,却不出声。

      “请进。”老妪轻声回应,仿佛早有预料。

      乌云飘然而过,遮住一轮弦月。

      “吱呀”一声,门开了,但在月出云层前,门又欣然合上,来人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雌雄莫辨。

      黑暗中,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凉意悄然落在掌心。来人握住老妪的手,澎湃元力涌入后者经脉,洗刷四肢百骸,仿佛无穷无尽。

      老妪轻轻回握,怜爱地一一抚过那人指腹的茧,像是细数那些错过的时光,“这些年……大人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那人将老妪散乱的白发拨至耳后,注视她的面容,恍如隔世。那张脸曾盛妆秾艳,也曾素颜清丽,但如今布满沧桑,不复当年风光。

      “你老了。”那人平静道,“老得快要死了。”就算元力能够修补受损的经脉,也救不回将尽的寿数。

      “够了,活够了。”老妪笑着摇头,忽而哽咽,“当年……咳——”

      一阵突如其来的重咳,老妪来不及掩袖,大团暗红溅在那人衣上,仿佛红梅入雪,零落成泥。

      那人毫不在意,仔细拭去老妪指缝间的血迹,轻手轻脚地扶人躺下,盖好薄被,“好了。”

      “不,不!大人,是我无用……”老妪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不知是要寻求一个依靠,还是乞求谁的原谅,“没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人轻声说。

      大颗眼泪滚落,流进皱纹的沟壑,晕出一片水光。老妪反复呢喃,呼吸逐渐急促,“大人,大人……”

      “我在。”那人坐在榻边,牵起老妪的手放入被褥,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盖被,耐心回应她的呼唤,直至气息渐弱,一声低于一声,最终归于寂静。

      沉默良久,那人哼起小谣。

      大概是在节日或庆典里盛行的曲子,节奏轻快,旋律悠扬,但在这月光肆意流淌的深夜里,在窗外传来的簌簌风声中,是如此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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