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舍，恋恋不忘》mala

21、浪 阿西莫

　　阿西莫夫翻出李维的作业，草草看过后道:“同学——是叫李维吧？你的主题是第二性别。作为一份作业，它是合格的，我会给个高分。可我不想看这些中规中矩的温吞词句，你文中有未竟之意吧？我注意到你对冲突最激烈的几个话题都闭口不谈，你们年轻人就应该热忱，应该激烈，应该无往不前，瞻前顾后就会畏缩不前，谨慎老成是十几年后的事情。
　　现在，和我说说你的真实想法吧，不用担心冒犯，毕竟我也是beta，说不定会引起我的共鸣呢。”老师瞅了眼米歇尔，“还是他会介怀？”
　　李维摇摇头:“不，我想不会。”他的话也有未竟之意——他朋友的脑子兼容不了敏感的情绪。
　　先头部队米歇尔遭到的一轮射击也让李维的意气风发受了挫，他犹豫着，斟酌着开口:“博弈中的两个对象和alpha、beta不无相似之处，一者占据绝对优势，极富侵略性；另一者更显中庸之道。”
　　阿西莫夫道:“我想第二性别有三种。”
　　李维不安地瞄了他一眼:“omage……我不知道该放在哪个里——视为鸽子，博弈模型中鸽子的种群数量占比多，而omage的稀少已成常识；若归类为鹰，呃……”
　　“更不贴切，无论怎么看omage都不适合被叫成支配者。”阿西莫夫接上李维的话，他看出李维仍有顾虑，“继续吧，我都这般坦诚了，若要我另眼相看，你得拿出真才实干。”
　　李维暗自腹诽，您的坦诚遮遮掩掩才拿出一半呢。他觉得阿西莫夫末了那句话意味深长，似乎在表明某种态度，某种兴趣，某种……检视。
　　拼了，他深深吸一口气，不再束手束脚:“我要说的，也是鹰鸽博弈的生物学模型。通过数□□算，我们也能得到一个稳定共存值，即种群中鹰和鸽的数量占比。从假设的情况来看，鹰处在有利地位，鸽子是竞争不过它的。然而鹰的数量占比大于该值时，每个个体的收益减少，鹰的消耗大，且在有限生存资源下更容易爆发冲突，鹰的数量会减少，达到稳定共存值。”李维又找补道，“当然这说法有些绝对，而且忽略了人类行动的复杂性。”
　　阿西莫夫道:“在你看来，alpha和beta是水火不容的竞争关系吗？”
　　李维有些尴尬，他克制着不去看米歇尔:“倒也没到水火不容……比起alpha对他们的同类，alpha和beta的相处方式称得上温和。”
　　阿西莫夫笑道:“然后呢，你不会也没算那个稳定共存值吧？”
　　“其实早有人提出过类似的观点，我也算了下，虽然结果不尽相同，至少有一点是共通的，在该值中，鹰的占比始终远小于鸽。”李维始终以鹰和鸽来替代alpha和beta，仿佛怕惊醒什么。
　　“我以为怎样惊世骇俗的言论让你三缄其口，这不就是现状嘛。”阿西莫夫似是玩笑道，“帝国从上到下求a若渴，估计还没到那个稳定共存的数量。”
　　李维:“嗯……其实我还有一个设想。”
　　阿西莫夫示意他继续。
　　李维道:“如果稳定共存的取值可以被改变呢？我在想，限制他们数量的生存资源是什么呢？”
　　“自然资源？食物，大气，土地，能源？”几个举例均没得到肯定，阿西莫夫收了调笑的神色，“看来接下来才是惊世骇俗的内容。”
　　“从数学角度来说，收益既可以是正向，也可以是负向。资源既可以是您刚才所说的东西，也可以是某些双刃剑，风，江河，湮灭能，”李维终于吐出最后一个词，“……虫族。”
　　此言一出，就连漫不经心的米歇尔也被吸引了目光。阿西莫夫的眼球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好像在说:“又是虫族？你们商量好的吗？”
　　倒不是对虫族有多么钟情，只是近来频频与虫兽扯上关系，由不得李维思想上的天平不往其倾斜。
　　“我们都知道，alpha能在对虫兽作战中占据主要地位，正是依靠信息素对虫兽特有的杀伤力，信息素还兼备着侦查、干扰通信等功能。帝国与虫族毗邻的边境线最长，武器研发也侧重于精神力、信息素。
　　然而那些远离虫族栖息地的国家，他们选择的发展方向就大不相同了，玖国人更是完全没往这方面发展，他们放弃了肉体凡胎，选择机械躯壳。可以说，虫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帝国的社会制度和阶级划分。”
　　李维越说越流畅，他脑中的思路逐渐组织完善，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忘乎所以，观点的保守与否也全然不顾:“各国保存的文献、器物以及生物样本证明原始人类没有第二性别，只有男女之分，就好像现在的beta。为什么从前没有第二性别？如果将原始人类也看作鸽子，鹰和鸽稳定延续的数量占比可以被客观条件改变，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一定是某种资源的变化，导致鹰占比增加，我们在任何一处原始遗迹里都没找到过虫兽存在的痕迹，这是否说明，虫族便是影响alpha和beta比例的主要因素呢？如果虫兽消失，是否意味着……”alpha这个性别也会逐渐绝迹呢？
　　李维猛然住了口，他冷汗涔涔，仿佛朦胧间察觉到隐患而突然惊醒的人一般。他刚才说了什么？他刚才想说什么？这种可怕的猜想很容易被恶意揣测，性别歧视甚至恐怖主义，什么帽子都可能扣到头上。
　　阿西莫夫沉默着，一言不发。就在李维心擂如战鼓，莫测似临渊，快要主动认错时，他开口了:“确实不适合写在作业里，尤其是在a权至上的军校。”
　　他的口气并不严厉，李维这才吐出穷困的呼吸。
　　阿西莫夫道:“别紧张，你的言论也称不上革命性，你以为没人想到过虫兽和第二性别之间的联系吗？”
　　确认对方在等回话，李维小声道:“可期刊上没有相关资料……”
　　投影似乎站累了，他坐到讲台上，带着上位者的威严道:“没有看见，就是没有发表；没有发表，就是不能发表。”
　　李维哑口无言。揭开大幕，观众只会获得片刻的满足，舞台之上还有二道幕、三道幕，猩红布帘下若隐若现的黑暗反而更惹人遐想，引人不安，心在畏缩不前和一探究竟中备受煎熬。出于自诩为人的自傲，官员们不能也不愿相信它。
　　阿西莫夫皱眉道:“阴谋论也挺烦人，我就听过有人大放厥词说人类是由虫兽进化而来。可想而知一旦你们的说法得到权威认证，网上会有多少腥风血雨。”
　　“事实可以驳倒猜疑。”
　　阿西莫夫这才注意到被他们有意无意忽略的米歇尔，刚才一番言论对alpha可是很不友好，他竟全然没受影响，此刻正视着投影的双眸。
　　“与其原地踏步地纠结，不若主动查明。远征计划不正是如此吗？”米歇尔用陈述的口吻说道，“如果一个理论是科学可信的，自然不会被埋没。”
　　阿西莫夫不确定米歇尔是凭无知者无惧误打误撞，还是真让他逮住什么线索作出了上述言论，无论如何，这年轻alpha很擅长制造意料之外的惊喜，阿西莫夫乐于给予优秀世代一些解释。
　　阿西莫夫道:“如你所说，事实是无法压下去的。近几年类似的观点层出不穷，网络上也冒出些苗头。所以呢，堵不如疏，为了远征计划造势，我们决定解封一批内容。”
　　这下，即使迟钝如米歇尔也察觉到不对了，“阿西莫夫”所言已不是一个人工智能的权限所能触及的了，李维亦心有所感，两人对视一眼，李维挑明道:“您究竟是谁？”把情报透露给两个没出茅庐的学生，又意欲为何？
　　“阿西莫夫”状似遗憾道:“现在才怀疑，若真是怀有不轨之心的歹徒——譬如玖国的黑客——你们早被骗得底裤都不剩了。”
　　李维道:“想来黑客不会明目张胆到放着那么多与会来宾和机密要闻不顾，跑来招惹两个无名小卒。再者，您也没有很刻意地隐瞒啊。”
　　“阿西莫夫”:“哦？看来我和模拟人格差距很大啊。”
　　李维:“那倒不是……只是没有哪个人工智能需要用眼睛去‘看’，我们的作业上传千分之一秒后他就能记住全部内容。而您接受作业后做出了‘看’这个举动，不得不令人怀疑。”
　　“呵呵，好吧，唯有这点是我想模仿也模仿不来的。”“阿西莫夫”接着道，“你为什么不通报给学校呢？”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您接下来的行动令我越来越困惑……您看过我们两人的报告，还做出指点，委实不像个梁上君子。”李维揉搓着指节，“所以我猜……您大概是哪位参加授勋仪式的来客吧。”
　　“阿西莫夫”哑然失笑，这孩子倒是伶俐。他身子向后一仰，两腿交叠，双手扣拢搭在小腹上，看来投影另一端的他正舒适地靠在某个沙发里。
　　“嗯……虽然我不是给你们教书的人工智能，却也担得起你们一句‘老师’。毕竟它的人格数据来源于我。”
　　“阿西莫夫”是阿西莫夫？！皮套下的中之人竟然是虚拟形象的原型！
　　“很荣幸见到您，呃，本人——”这是李维。
　　“您为何会出现在此？”这是米歇尔。
　　“机缘巧合而已。”阿西莫夫心里闪过一丝尴尬。与母校也算暌违多年，故地重游难免想比较记忆里的相同和不同，他借了虚拟人格的壳子闲庭信步。幸而逛到理论课教室时突发奇想检点起课时数据，熄灭了投影，才没有暴露在迈入教室的新晋“准星”们面前，心血来潮时得以准备周全演这一出好剧。
　　“好了好了，咱们间也用不到客套话，聊过那么多，相信彼此已足够熟悉。”阿西莫夫打断李维的问候，“我还挺欣赏你们两个小家伙的，称得上青年才俊。但只有才能远远不够，才能甚至不是成功的必要条件。
　　像那些被按下不表的论文，哪个不优秀？又有哪个得以昭彰于世？”
　　米歇尔道:“您之前说过，会解封一批内容。”
　　阿西莫夫笑了:“对，可我也说过，解封的前提是【远征计划】一切顺利。”
　　李维想起近来远征计划遭到的议论和抵制、帝都上那场声势浩大的游行、动态影像结束后的标语——
　　【远征计划是骗局，我们不需要一个无法保护人民的政府。】
　　李维不甚讶异:“远征会被……放弃吗？”一场经营了近十年，陪伴了他们这代人成长，动员数亿人，耗资不可计数的政策，竟如儿戏般这么轻易地灰飞烟灭？
　　米歇尔深受震动，那震惊甚至可以从他的面部表情里捉摸到。他想要反驳，嘴唇开开合合几次还是闭上了，显然不是没注意到这几天的风言风语和教官们暧昧不明的态度，感性和惯性仍拒绝接受，理性和韧性却竭力说服。
　　“如此规模宏大的一项事业，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可不要妄下论断啊。”阿西莫夫打了个哈哈，“我现在说的是你们，年轻人，新生代，书架子里长大的小孩，没在摩肩接踵的腿缝里钻来钻去的理想主义者。你们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你们又要如何实现期望的未来？现实可是很残酷的，还没长成的幼苗可没办法为自己遮风挡雨。”
　　米歇尔早被绕晕了，李维似乎有些懂了，他试探到:“您对我们的未来有什么期望，或者是……计划？”
　　阿西莫夫语重心长道:“计划还远远谈不上，我对你们的可能性倒是抱有期待。你们给我留下了印象，这点印象为未来架桥铺路绰绰有余。”
　　李维略感失望，但也认同阿西莫夫的话，无需可以安排，位高权重者仅稍稍提及便可算作提携，能留下印象已经不错了。
　　“不知不觉聊了这么多，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归枯燥无味的工作了。最后，”阿西莫夫的手指遥遥一点米歇尔，“再不改改你的性格，将来肯定要吃大亏，世间有的是埋没天才的法子。而你，”他看向李维，“我看得出野心和抱负，只是缺乏些冲劲。世间安得两全法，多谋少断反受其害。
　　听说在玖国，存在一种名为“谶”的预言，我们都知道那是数据统合分析后作出的预测。我对你们的形容也是分析后的结果，大抵能算作一种预言，一种“谶”吧，我希望它不会实现，不会‘一语成谶’，可终究得看你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