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舍，恋恋不忘》mala

20、鹰鸽博弈 “你们在伊

　　“你们在伊密尔上的英勇表现充分展示了一名军人的素养，此刻，我将这枚准星勋章授予你们，希望你们无愧于帝国的期望和栽培，荣耀佩身，壮志于心。”
　　加莱将军捧起勋章，挂在伊密尔事件唯二两名在读功臣的胸前。他和两位年轻人握了握手，李维只觉满手的坚硬冰凉。
　　加莱将军是N战区司令，常年驻守边境，远赴光年主持学生的授勋仪式不太现实，奥德修斯里的他只是个投影。事实是大多数到场来宾都是投影，加莱将军和他们的唯一区别是多了条机械臂来托起勋章，看似坚实实则虚无的人影下是看似虚无实则坚实的金属。
　　恰似“准星”其名，两位勋章得者成了长枪短炮和各色目光的活靶子——羡慕、嫉妒、好奇、不屑、伪饰。各路军官的投影散场，要好的朋友兴高采烈，就连点头之交也来凑热闹。众人簇拥作一团，气氛热烈仿佛有人泼洒了烈酒在空气中发酵，过分沉醉的家伙甚至敢近米歇尔的身了。
　　信息素也热情奔放，闹哄哄的混杂在四周，对米歇尔来说就像汗味，可以忍受，但他自觉没必要。他冷着一张脸，人群便自行避让。
　　李维和朋友一一打过招呼，小跑追上快要消失在视线里的米歇尔。他言笑晏晏，米歇尔始终以很小的幅度侧首倾听。
　　两人的身后，有人纳闷道:“他们这么熟吗？”
　　“人家可是共患难的过命交情，关系能不好吗。
　　“……话虽如此，有人能和那冷面煞星亲密无间还是极具冲击力的一副画面。”
　　曾经港口的航站楼楼脱胎换骨成礼堂，潮汐变换的旅客被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取代，沿着廊道四散开来。
　　“你下午也有课？‘帝国冉冉升起的新星’居然不能拥有半天假！”李维半嗔半嬉道。
　　嘴上似真似假在埋怨，澎湃的心情其实半点没受挫——鲜花、荣誉、掌声，谁能免俗？滚烫的血液温存着热度，李维亢奋得既想滔滔不绝，又想稳重自持。
　　然而在内心深处，李维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一丝怨气蛰居其中。身不由己，宠辱由人，权利始终握在别人手里，退学还是佩勋，避之不及的累赘包袱还是交口称赞的少年英雄，他唯有听天由命。
　　对米歇尔而言，“准星”勋章的意义就有限多了，它既不能帮他提前申请到专属机体，又无法让他的博弈论成绩及格，当下，他还是得胸佩着熠熠生辉的“准星”，跑一趟理论课教室补交作业。只因从清晨起，奥德修斯的网络被潮水涌而来的达官显贵和媒体淹没，不停弹出的“网络繁忙，请重试”促使米歇尔放弃线上转为线下。
　　军校不缺乏娱乐精神，只缺少娱乐场所，想庆祝也无处可去。理论教室近在眼前，李维便陪米歇尔走了这一遭。
　　教室里死气沉沉，随着第一只脚迈过门槛，这间睡美人缺席的荆棘城堡被懒洋洋地唤醒，幽幽蓝光填充了角落缝隙，恰好让室内的一切可视又不晃眼。教室兼作办公室用，讲台也是主机，里面储存了导师的人格数据，导师们在这方寸一隅里运行处理各种信息，理论教室就是阿西莫夫的办公室。
　　米歇尔的终端在主机感应端一扫而过，文件终于上传成功。照例几分钟后成绩就会发送到他的终端。
　　两人眼前陡然亮起光芒，李维定睛一看:“阿西莫夫老师的投影怎么蹦出来了？你想现场名师辅导吗？”
　　米歇尔也有些意外，他看着那不请自来的电子幽灵抱臂而立，嘴角勾出玩味的笑意。
　　他说:“年轻人，我以为这个时间点，没有人会跑来教室交作业。”阿西莫夫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思索，“还是补交的作业，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呢。”
　　“它出故障了？”米歇尔看向李维。先遣训练占据学业时间是常有的事，比起同期几个已经不知作业为何物的预备役，他愿意交还称不上品学兼优吗？这些情况导师都早已习惯掌握。
　　“你要知道，即使是我，也不能当着老师的面入侵主机来个体检。”李维贴近他耳边，“你不如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气流挠得耳廓发痒，米歇尔的心脏也通了电般痒得抽搐。这种应激反应稍纵即逝，alpha不甚在意，面上一派正经。
　　两人间的小动作使阿西莫夫注意到李维的存在，“哦，是你，”他凑近了些，“双子星都在啊。”
　　“看来您的数据已经更新了。不过，补交的是他，我可没拖欠作业。”李维用手肘轻轻捅了下身旁的人。
　　米歇尔觉得这场对话持续太久了:“我没按时交，所以正在补交，而我已经发过去了。”
　　“嗯，我看看……”阿西莫夫唤出刚接受到的文件，“是博弈论啊，鹰鸽博弈都是几千年前的模型了，现在的孩子见过这两种动物吗？”
　　自阿西莫夫逐字研读文件起，李维神色间若有所思，晶亮的棕眸打量着面前的投影，他插话道:“仅是面向真正‘小孩’的动画里就有这两种鸟类出场，我们当然能从网上了解鹰和鸽子。但您的话也很有道理，我们没有机会亲眼得见，对它们的自然意义和象征意义也一知半解，难免有失偏颇。”李维故作调笑道，“‘鹰鸽博弈过时了’——您布置作业时就有人提过类似的意见呢。”
　　“你觉得我的话和他们类似吗？”阿西莫夫滴水不漏，“同学，我以为你清楚范例只是思想的载体，它们可不是捆绑销售的关系，我从没说过它的策略过时了。”
　　没能试探出什么，李维顺从接受师长的训教。
　　人工智能看向米歇尔:“你返璞归真得挺大胆，用人类和虫族来论证。”
　　阿西莫夫曾对当前课题有过开场白:“老鹰和鸽子——谁不知道这两种动物立刻去查——争夺同一生存资源，我知道不符合自然食物链，这只是比喻、象征、举例，难道将金星称为维纳斯它就会听进去你的告白吗？
　　它只是用鹰鸽身上某种经典的特质来形容两种倾向。老鹰激进，偏好进攻；鸽子温和，偏好退让。
　　于是我们有了最简单的排列组合——老鹰对上鸽子，鸽子对上同类，老鹰对上同类。然后呢？对，强对弱，强者霸占资源，弱者仓皇出逃；弱对弱，无意挑起争斗，平均共享资源；强对强，你争我抢，至死方休。它的数学模型很简单，联邦的生化兵都能学会。”
　　阿西莫夫的课一如他的性格，节奏快强度高，一节课下来不提接收端们接受程度如何，他这边输入端总归是“吾事已毕”。课外作业也给了学生们充分的发挥空间:用鹰鸽博弈论证现实中的实例。
　　李维思忖道:“米歇尔想到了虫族啊……挺有他的风格。”
　　这厢，阿西莫夫倒是对米歇尔高看一眼。原以为脑无沟壑的大头兵，竟有几分才气。
　　“你倒是敢写，将虫族套入鹰的模板，人类就成了鸽子，不觉得太消极了吗？”阿西莫夫意味深长道，“你胸前还挂着‘准星’呢。”
　　米歇尔不以为意:“正是因为直面过战场，我才不会自欺欺人地抱有幻想。我的论证过程全在文件里。”
　　“哦，年轻人，我手里的东西是既成的旧文书，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就要接受我的问题。你在军校没学过随机应变吗？”
　　米歇尔不知还有什么可谈的，作业就是他的任务成果，这人工智能只是在节外生枝。他想起李维先前的叮嘱，只得听命。
　　阿西莫夫的食指有节奏地敲着虚空:“你对两个对象的形容倒更接近‘鹰’和‘鸽’本身在食物链中所处的地位。既然这么写了，何不放开大胆地写，里面很多讨论只有大概，为什么不深入一点呢？像这个，人类——‘鸽子’不同群落间的生存竞争，你只简单提了一嘴，可同类相遇正是该博弈的重要设想之一。”
　　“……它只是个课外作业。”米歇尔的申辩淹没在师长话语的汪洋大海里。
　　阿西莫夫还在继续:“还有这个，稳定共存态，你说虫族和人类的种群数量达到某个特定值后，两个物种都能在现有星球资源下保证种族延续不至灭绝。特定值的数字呢？怎么没算？”
　　“非一线数据水分太大，没有意义。”米歇尔当然算过，算出达到该特定值的人类数量远小于当下，他觉得离谱便不再纠结，置之脑后了。
　　阿西莫夫嗤笑一声:“那你的作业就要被打回重写了。其余的我也不要求了，给我把计算结果补上。”
　　米歇尔抗议:“我没空。”
　　“你小子，一个‘准星’就狂妄至此了？你该知道它的表面功夫大于实际意义，相比起真正的十字勋章，它可差远呢！人们见到十字铳会尊敬；见到十字剑，将军也得收起他鼻孔下面的两只眼睛；而十字星，你见过真人吗？哪个不是在投影里被高高地仰望？恃才傲物只会让你止步于此，架子是撑起来的不是摆出来的。”阿西莫夫一锤定音，“辩，继续辩，再辩下去你要重修的可就不止作业了。”
　　阿西莫夫一通判言把他批得体无完肤，米歇尔很莫名。先前所言确有夸大成分，可也是陈述事实，名义是预备役，长官们确已将他们投入了战场，怕是阿西莫夫本人都比他们有空闲。
　　至于狂妄、傲慢、自视甚高，兜兜转转总会落得如此形容，米歇尔都习惯了。
　　也罢，不过是把计算结果搬上去，费不了多少功夫，米歇尔想尽快了事，便答应下来。
　　严词厉色的话语喷薄而出，在它的目标心里只擦出几个浅薄的弹痕，却无心插柳在旁人心池里，惊起悠然自得的鸿雁。
　　阿西莫夫的视线转向教室里的另一个活物，李维已不再看他，年轻人垂首敛眸，似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