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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教皇厅里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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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厅里水钟的滴答声让史昂有些心烦,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和人约定这么不确切的时间,也并不喜欢办公的时候有别的均匀的、无聊的声音响起,在他的忍耐达到临界后,他干脆起身打翻了水钟的蓄水盆,这才重新坐下来处理教皇厅的庶务,而撒加回来大概是在那之后的一刻钟。
史昂看到他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没来得及行礼就先去看水钟里面的水,察觉到自己“迟到”后撒加立刻闭上了嘴,因此连喘息声都被他憋了回去,史昂觉得这种误会很有趣,也并没有朝撒加解释什么,直接问道:“你见到穆了?他过得怎么样?”
“……他看上去气色很好,并没有瘦。”其实从穆的香气里撒加也能知道穆最近心情也不错,那大概是因为雅典娜在元老院取得了进展——但是这件事撒加不论怎么想都不好也不愿和史昂提起,他转而说起了帝国继承人的事、希腊城邦重建的事,史昂就只是静静地听着。
看到撒加又以眼角的余光瞟向那个水钟时,史昂道:“好了,穆就说了这些?把消息带到的话,你就回去休息吧。明早还是照常按时来教皇厅。”
撒加答应了“是”,却没有立刻退下,史昂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发现撒加在教皇厅摇曳的烛光底下似乎欲言又止,为此蹙紧了眉头,史昂便问道:“你还好吧?是太累了?”
“其实还有别的事。”撒加不得不把那封信取出来,“这是雅典娜让我带回给您的信件。”
史昂感到莫名其妙,他看着撒加停在距离他十五步开外的地方躬身拿着信件,不禁笑道:“撒加,现在是要我走过去拿吗?”
撒加这才回过神来,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史昂面前、绕过书桌,把信件交给了他,果然,史昂刚拿到信封便一面展开一面问:“雅典娜没有把信重新封起来,她给你看过了?”
撒加看见史昂拿起镇纸压住了信函上下,偏过了眼神没有看信,只是看着史昂,教皇的脸被烛光照亮着,在教皇厅广阔的、黑暗的空间里显出一种有如蜜蜡的纯洁来,因为微风的缘故,史昂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元老院的批复,一如曾经无数个夜晚他所做的那样,但是有什么事的确发生了改变……忽然他察觉到撒加的目光,有些不悦地抬起眼来回视撒加,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撒加用手给蜡烛挡住了风,道:“这样会好些吗?教皇冕下。”
史昂不喜欢看着撒加眉头紧锁的样子,他感到自己可能逗后辈逗得有些过分了,于是摆摆手道:“行了,没必要这样和我献殷勤,是我把水倒掉了,你并没有迟到,我也不会罚你的。”
“当然……”撒加却说,“您待我虽然严厉,但是这一年来也教会了我很多。”
史昂听到这话,明白过来撒加和他的谈话恐怕还要占用他很多时间,于是暂且坐直了起来、靠在椅背上,他听多了恭维话,但是听到撒加这样和他说话却是第一回,史昂不免有些好奇,笑着问道:“是雅典娜或者穆和你说了什么?还是今晚你就有什么奉承我的任务要完成?”
“不是的,”撒加见他不再办公,便也撤开了挡住烛火的手,在椅子边单膝跪下来,他抿抿唇,想了半晌才找到他觉得合适的切入口,试探史昂道,“我没想到您还记着阿提卡语的事,在和元老院的信件里——”
“等一下。”史昂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并不是为了你。”
撒加似乎刚刚想明白什么,却又陷入新一轮的困惑,他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直白地说,撒加。”史昂想了想,这么和他说道,“雅典城的地位提高是一把双刃剑,我们不仅成为了一种象征,更是一个衡量的标杆,你之所以不痛苦是因为你不是衡量的对象,但——举个例子,假如是一个真正的、生活在庞贝的工匠——穆呢?同样是公民,因为不在雅典城工作,没有参与到城邦的重建中来,所以就说他要低人一等吗?你希望你的故土变成一把为人所用的尺子吗?”
撒加听完,却也很快抓到史昂话中的漏洞,他说:“就算这样,推行阿提卡话,也依然存在这样的衡量——不能以希腊人的语言沟通、不能用希腊人的方式思考,依然会被看做下等。”
史昂点点头道:“当然,平等不是绝对的,我们只能尽力达到相对的平等。”
“雅典娜想必不赞同您的做法。”撒加当初并不是为了和史昂争执这些才星夜赶回的,但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他只得继续下去了,他道,“她一定会赞同,如果不能做到绝对的平等,那么承认雅典城的高贵也是很好的。”
“或许吧。”史昂笑着说道,显然并不十分抗拒这种思维,他说,“雅典娜的记载各不相同,有说她是势不可挡的战士,有说她是行走大地的医生,而我们的雅典娜是一位睿智周密的领导者,但是你,撒加,你不一样。”
“算起来我们共事虽然只有一年,但是我称得上了解你了。”史昂说,“你来到了雅典城,这当然很好,即使在皇帝的统治下,雅典城也可以称得上是古典的、优越的,但是你曾经身为谨小慎微的希腊的角斗士,这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我不希望这种身份上的跃升和雅典城地位的进一步提升助长你的高傲。”
撒加有些不解,他当然知道史昂不习惯于抬头和人说话,这才在教皇的椅子前半跪下来,现在也依旧跪着,他有些不解,也有些愤懑,道:“您认为我高傲?”
撒加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是史昂一定知道的,他一定全都知道。谨小慎微?当然,因为撒加长大的环境就是那样的,时刻保持谦卑和谨慎,这才能作为战争孤儿找到安身立命的机会。后来成为角斗士之后,实则他也并没有在表演中感觉到什么荣誉,那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他和化名下场角斗的上等人是不一样的。结识雅典娜后,身份上的悬殊以及雅典娜的态度又将他推向更为尴尬的境地,虽然他得到过甜蜜,但是这和他所承担的男妓的名声相比是否收支相抵,撒加至今也说不好。
他唯一的运气,大概也就是得到过资助,得到过一个人真心相待的信函,得到过雅典城的银币——也只有这个曾让他小小地骄傲过,觉得自己确乎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是有过人之处的。
撒加紧盯着史昂,史昂似乎被他缠得有些失去耐心,只得叹口气,说道:“当然,你身为希腊人的骄傲实则是出于被粉碎后的自卑的缘故。”就当撒加要腾身站起来,再也不要听教皇说话的时候,史昂却又抬手按住了撒加的肩膀,说道:“但是你听我说完吧,卑贱就不好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当一个人敢于承认自己的卑贱时,他就会发现其实他身边的大多人都和他享有一样的卑贱,并且这种卑贱也时刻可以被施加到那些所谓的高贵的人身上。”
史昂似乎一直以来都想对他说这些话——撒加不由得这么认为,但是与此同时,撒加看着史昂,却疑心史昂只不过陷入自己的思绪,而他只不过是一个恰好出现在此地的倾听者,史昂撑着下巴,并不看着他,只是瞧着教皇厅未被烛光照亮的黑暗,这样若有所思地道:“撒加,你觉得我统治了你、凌驾了你吗?实则我们并没有这样的尊卑之别,而只是你准许了我、承认了我,不是吗?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自己的位置,而想要反抗我、打败我,那么你就来吧,我欣然于此,因为你明白了真正的、理想的尊严。”
这一番话彻底叫撒加失去了继续和史昂对峙的精神,他被史昂的手轻轻按在那里,好像赤身裸体、动弹不得了,而这出离的羞耻却又让撒加生不起气来,对,或许彻底的赤裸又意味着彻底的亲密,他感到混乱、失序,最终可称仓皇地朝教皇告辞,落荒而逃了。
史昂当然不是为了他能在雅典城使用故土的语言而向元老院提出这样的请求,但是比起史昂所说的深重的用心,撒加宁可史昂就是以那样浅薄的想法、恩主的态度同元老院交涉的,那样的话,他或许会接受得更坦然一些……
当然,史昂又会因为这个看不起他了,教皇冕下理所当然地会说这种无聊的施恩有什么了不起的,实则只要会拉丁语和嘉米尔语就已经够他受的了……可是撒加止不住这种念头,并且为自己的这种期望而感到自惭形秽。
雅典娜曾经说他“总是自轻自贱,却反引这种自轻自贱以为自豪”,撒加多么想摆脱这句话、摆脱雅典娜曾给予他的复杂的情感,但是这天晚上、这个时候,撒加才意识到这句话即使过了这么些年也依然将他概括得淋漓尽致,而史昂呢,教皇当然对他有更高的期望,撒加倒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时依然这么想着,想着史昂的想法——他并不想反抗史昂,亦或者打败他,可是倘若只有那样才能得到教皇的认可和夸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