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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穆仍然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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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仍然记得,那是庆祝花神节的一个春夜。中午史昂带着穆去赴雅典城执政官的邀约时几度整理穆的头发,希望能让穆看上去“随意又庄重”,因为据他所说“执政官是个讨人厌的大人,既不能太担待,也不能太轻忽”。
知道史昂身份的只有执政官一个人,对于其他出现在宴会上的先生女士,史昂大概只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供职于神殿的公民,但是执政官请史昂发表讲演后,他很快就成了人群的焦点,穆那时十七岁,正处于一个有足够想法却还因不够成熟而难以实施的阶段,他几度想要分担史昂的担子,至少表现得游刃有余一些,但是老师似乎无意让他介入到和其他人的谈话中去,即使谈论到他,也不过是:
“这是您的孩子吗?长得真标致,第一眼还以为是个女孩子呢。”
“他不止长得标致,实力也很出众,再过一阵,或许就要成为雅典娜的圣斗士了。”
“话虽如此,雅典娜似乎还没有被神殿迎回来吧……”
于是话题就从穆的身上拐了一个弯,很直白地叫他知道他在整个宴会上暂且还是一个标致的装饰物,和花园里的鸢尾花、玫瑰以及装饰其间的陶罐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他紧紧跟着老师,听到过分的赞誉时,不得不想到过一阵子就会离开雅典城的事。
这件事老师和他提过,在庞贝城出现了疑似女神的女性,老师希望他可以去探听一番,并且老师的被资助人也在庞贝。好像是叫撒加来着?穆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被资助人在角斗场上的样子,看上去比他果断,也比他俊美——或许他下意识地忘记了那个不相干的名字也说不定。
“穆。”老师忽然从谈话中抽身出来,饶有兴致地问他,“听到了庭院外的声音没有?”
穆听到一阵欢呼和擂鼓吹号的声响,道:“角斗表演要开始了?”
“那堵墙好像不算很高。”史昂没等他反应过来,便一把拉住他的手,道,“我们走。”
在庭院的僻静处,借着花圃的掩映,史昂已经翻过花墙出门了,穆觉得老师似乎已经喝得有点醉,有心想要规劝——但穆知道老师一向喜欢角斗表演的,并且常常化名参加,他只得和老师一起跑到了角斗场前面,又交了入场券,没去上面的观众席,反而往晦暗、气味芜杂的底层钻。
史昂轻车熟路,不一会就叮嘱他回到上面去观战,临走前穆闻到了他身上飘出的气味,似乎是执政官庭院里的什么花香合着酒味,似乎蒸出一股格外馥郁的香气,穆没能分辨出来,愣愣地回到了观众席。
那天他的老师无疑很尽兴,在场中打败了所有的对手,又驾着马车绕场一周,欣然接受观众抛洒下的花瓣和枝条,最后还接了一串的葡萄。这串葡萄从高处落进老师怀里,炸开了数粒,涂抹在老师白色的托加上,被带到神殿放进果盘的时候,老师手上的汁水都凝成了甜甜、黏黏的糖,他问:“穆,要吃吃看我的战利品吗?”
现在想来,穆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会说那句话,尤其是在史昂角斗表演后,应当明知道血缘疾病因为战斗的兴奋已经初露苗头时。总之当时穆感到头晕目眩,而史昂的身边并没有另一把椅子供他坐下,所以穆就跪坐在了铺地的毛毯上。
史昂或许见他怔怔看着,手指便加快了动作,把第一颗剥出来的葡萄塞到了穆的嘴里,很酸——毕竟这是从高处坠落都没有裂开的一串葡萄,但是史昂吃了似乎并不觉得,或许他体内酒一样醇香的血液和基因已经冲淡了葡萄的涩味,穆不确定。
“明天你就去庞贝吧。”史昂突然告诉他,“去看看雅典娜,还有撒加。”似乎察觉到他被葡萄酸到,史昂又递给他水晶杯,可惜老师的身边很少有除了酒之外的饮料,穆喝了一口,察觉到那还是酒,更觉得沮丧了,他道:“就不能是别人吗?”为此他不惜承认:“我制服不了角斗场上的撒加。”
“战斗和制服当然很容易。”史昂又塞了一枚葡萄给他吃,“但是维持和平却很难。这一颗酸不酸?”
穆抿了抿果肉,道:“还好。”
史昂比他更醉,就撑着脸静静看着他笑,似乎很舍不得他明天离开雅典城似的,穆这才察觉到老师并不只是因为赢得角斗而高兴,而是想要多看看他罢了。穆明白了这个,便捧起方才老师递给他的水晶杯,道:“史昂……可以再给我喝一杯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老师史昂,穆思忖着自己即将离开老师,应该已经具备这样的资格,而史昂的确没有拒绝。老师说“当然可以”,提起酒壶注酒时手腕的骨头显得那么漂亮而有力,穆想,每一个在神殿主祭的人都应该拥有这样的一双手。史昂倒完酒,将酒杯拿起来端详,说:“……不对,好像倒多了,你明天还要远行呢。”
“这杯作为饯别酒,只喝一半。”史昂并没把杯子给他,道,“来。”
穆赶紧凑上前去,但还是有几滴酒液被老师不太稳当的手倒在了他的前襟上,他的唇衔住杯沿,就着史昂的手将饯别酒喝了,随着酒液滑入喉咙、酒杯渐渐倾斜,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感到目眩神迷,史昂将酒杯收走时,指腹擦掉了他下巴的一滴酒,对他道:“回去好好休息吧,清点一下行李。”
“您的手上好黏。”穆赶紧拉住了老师的手,却只勾住了一根手指,他也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帮您擦一擦吧。”
“……好。”
穆于是去打了一盆清水来,细细地将老师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了,史昂一开始还撑着脸颊看着他摆弄自己的手,等到穆抬眼来看他时,史昂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轻而长,穆看到老师的脸颊绯红,即使半昧半醒间也依旧皱着眉头,似乎在忍耐什么似的,于是他把史昂轻轻摇醒,道:“老师,换身衣服去床上睡吧,这里夜风有些凉。”
“哦……”史昂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项圈,似乎它使他非常不舒服似的,但是那道禁令似的皮革并没有被他挠下来,只是短暂地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穆看见了,随后又听到史昂有些迷糊地说,“我得去洗个澡。”
“不行!您喝了那么多酒!”
“那我就在水池边——”史昂似乎打定了主意,他道,“帮我拿睡袍过来。”
穆担心他一脚滑进浴场水池,被热水泡得浑身舒坦、不省人事,用最快的速度拿了一套睡袍便跑去教皇的浴场。史昂倒的确就呆在水池边,只有腰部以下没在水里,连头发都只沾湿了末梢,穆喊了一声老师,史昂便转过身来看他——穆这才看到老师脱得赤条条的了,全身上下只剩脖子上戴着的那个项圈。
“这下我能舒服一下了吗?”老师言谈间好像受了弟子很大管束似的,话音未落穆就看见史昂朝池底沉了下去,他赶忙冲过去抓住老师的胳膊,触手湿滑的感觉吓了穆一大跳,他捻了捻自己手指上的水珠,险些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还没开口脸就红透了:“……不是不让您舒服,我把项圈解开好不好?脖子都磨红了。”
史昂看了他一眼,并没说什么,便把湿了一半的头发揽到肩膀前面,穆便伸出手去解皮带的扣子。
他第一次解开这个小巧又熟悉的皮革项圈,明明日常总是和锁扣、金属打交道,也继承了老师制作盔甲的手艺,但是此时此刻,他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却远比这个项圈更多。譬如沾了水后好像星星一样发亮的皮肤,譬如顺着老师脊梁和背后肌群纹理流淌下去的水珠,甚至他所看不到的、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为此,他紧张得好像手指打了结,等到他好不容易解开项圈的时候,突然之间,更多的信息曝露在他的面前,好像当面打了他一拳,以至于一时叫他愣住了。
比起花香这样的形容,那的确像是一个拳头,穆鼻头一热,还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史昂却已经头也不回地笑道:“流血了?第一次闻到Ω信期的味道,好像是会这样。”
穆愣愣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原本蹲在池边的姿势,很快因为无力而变为双膝落地,这种Ω对于α的优越性令穆无法招架,他止住了自己的血,仍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方才这么轻易地就从老师的脖子上把这道禁令拿了下来,而老师似乎也没想告诉他,在他颤抖着仿似膜拜着什么般吻了老师的腺体时,老师也没有拒绝,反过手来摸着他的头发,好像十分受用似的。
“原谅我吧,穆……”史昂从水池边转过来时和他说话,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似乎这时候才察觉到方才穆的行为有些逾矩似的,“Ω信期时格外强大,而战斗又使Ω更兴奋,我在角斗场上就憋得有点难受……”
穆这才确切地知道史昂的逻辑是什么,现在憋的难受的不再是史昂,而是穆了。他有些羞恼,跪在池边一口叼住了老师放在他嘴唇上的手指,用牙齿碾了碾指节,这感觉逗得史昂笑起来,似乎是因为老师的任性暂时宽容弟子的冒犯似的。
他的老师又往他口腔里伸入两根手指,像小时候教他发音一样触碰着穆的舌头。
他的老师非常爱玩,且有非常人的独一套准则。闻到这铺天盖地的紫苑花时,穆便明白了,明白过往他渡过信期时喝的药来自谁,包括神殿的学校里,那些年轻的α们总在谈论的、共同暗恋的、典雅的、高贵的Ω究竟是谁,穆突然便有些怪老师了,他一下子从池边栽到水下去,吻了老师的嘴,而老师被他措手不及的这一扑撞乱了步调,却还是用身体接住了他。
穆在水下揽着他,察觉到史昂没有拒绝他的吻,因为又长大三岁的缘故,穆察觉到老师的舌头不再如偷吻那次那样厚实,含在口中也有了叼住一朵花的口感,唯一使人招架不住的是,哺给他的过量的香气,他有些害怕这过度的热情使老师在热水里昏了头,忙揽着史昂的腰翻了身,叫老师趴在自己的身上浮了起来。
“你喜欢我的气味。”史昂以一种胸有成竹的口吻说道,仿佛方才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一种鉴定,穆听见老师脸蛋红彤彤地提议道,“往后的信期,都由你来给我标记,即使在庞贝,我也会召见你的。”
这话里并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穆也并不想拒绝,老师就这样沉沉地压在他身上,在水波里载浮载沉,紫苑花的香气像紫色的云朵一般,即使在水下也缠绕着穆,似乎有种色授魂与的意味,但也只是似乎。
“往后的信期,都由……撒加来给您标记,好不好?”
穆问这个问题时,并没想要得到老师的回答,而史昂的确无法给出回答了,穆为了使他尽快适应撒加的存在,揽着撒加的脖子和撒加一道吻他,撒加起初还梗着脖子,似乎要往后退,穆便抚摸着撒加的后脖颈,又施加了一些力气,此刻就算穆让开,撒加也没有生疏多少,深蓝色的头发垂落下来,遮挡了穆观察老师的眼神,他只听得见面前二人的喘息声。
…………
实际上那与其说是标记,不如说是一个黑洞——将缠绵的、熟悉的气味一起卷入,又逐渐吸纳的黑洞。不管是紫苑花的香气,抑或是大海的气味,在撒加完成标记后抽出尖牙时已经减淡了很多,穆意识到史昂并没有因为标记的缘故弄痛撒加,撒加一松开揽住史昂的手,老师就从撒加怀里滑下去,似乎躺在床上将要陷入甜蜜的睡眠了,可是史昂的脸却又明显渴望着,好像熟透的葡萄,只要碾一下就能流出香甜的汁水……
穆看着这一切发生,喊了声撒加,撒加从穆的手中接过史昂的膝窝时,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穆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又在他耳边说:“轻一点,如果你把老师弄痛的话,他会把你踢下床的。”
撒加诧异道:“穆?!”
史昂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微微睁开眼睛来看当下的情况,他的弟子却已经伏下身来亲吻了他的脸颊,低声道:“我知道,尽管您不想承认……但是迟早都会到这一步的,那还不如让我亲眼看着,让我教教他怎么做。”
史昂蹙着眉问道:“什么叫做迟早……”
…………
穆的手并没让开,撒加只觉得那条内部的通道是穆为他打开的,若论□□,穆当然无法当撒加的老师,可是对于史昂的身体,恐怕只有穆最了解了。从一开始撒加便觉得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绝非寻常,这并不是说穆和史昂的品格有多么败坏,而只在于他们异于常人的距离感,穆似乎太喜欢和他老师贴在一块,而史昂又从不拒绝。
…………
这才对,撒加想到,他和穆接了一个绵长的吻,想要抱着穆去洗澡,可是史昂还在这张床上,撒加没办法装作他不在。抱起穆时撒加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于是转过头对史昂道:“……谢谢你的——指导。”
史昂仍坐在那,曲起一条腿,手肘放在膝盖上。诚然撒加说的是真诚的致谢、深思熟虑后的感言,但是这句话响在房间里时却不免使三个人都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半晌,撒加打破了沉默,道:“……也感谢你愿意把穆托付给我。”
“以后再谢不迟。”史昂不置可否地笑道,“祝你们新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