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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if线番外·前日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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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师弟,现在在学校吗?”听筒里传来女生柔和的声音。
“不在,”他问,“什么事?”
“之前调试的模型参数出了点问题,”女生说,“方便的话……”
伴随着轰鸣声,列车驶入了隧道,随后的话语也变为一片嘈杂的白噪音。男生耐心地握着手机,耳边是嘶嘶的电流声,隧道里的灯光将他的身形忽明忽灭地投映在车窗玻璃上。
过了一会,信号恢复了正常,对面的女生“喂喂”了几下,说:“能听见吗?”
“我在动车上。”他说。
女生登时有些不好意思,说:“你不在B市呀?本来想方便的话请你来实验室调一下算法……”
旁边似乎有人说了什么,女生抽了口气,说:“情人节?我记得应师弟没有女朋友啊?”
话甫出口便觉得尴尬,女生连忙道:“总之没事了,应师弟你在外面好好玩,等你回来再说吧。”
电话被挂断了,男生把手机放回衣袋里,对着车窗外的景色发呆。
还有两个小时才到S市。他给女生发消息:“问题大致描述一下,我想想办法。”
伴随回复的声音,微信的朋友圈也跳出一个小红点。对着那缩小的、看过无数次的头像,他轻微地出了一会神。
情人节啊。
似乎能猜到他会发些什么。眉眼间露出浅淡的笑意,屏幕上刷出新发的照片,是一条灯火辉煌的街,簇拥着依偎的男男女女,那个顶着小狗头像的人怨气冲天地发着牢骚:“这种节日我就不该出门,从来没觉得自己头像如此应景过。”
底下似乎有损友发来嘲笑,能看见他的回复:“滚滚滚,你谢哥我受欢迎得很!”
“偌大的朋友圈就没有一个女生暗恋我的吗,给你个机会速来表白,过期不候[流泪][流泪]”
他对着其中一个词眼看了很久,忽然没什么精神似的,向后靠在座椅上,微仰着头,对着明亮的车厢灯缓慢地眨着眼睛。
列车急速飞驰,把一路的风声与灯火都甩在身后。前往目的地的人们各有各的期冀与忐忑,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此刻的奔赴也显得别具意义。
似乎只有他的,没有意义。
两个小时后,参数的问题已经解决,列车也已经到站。人潮涌向闸机口,能看见有男生等在外面,抱着一束巨大的红玫瑰。一个高挑的女生朝他跑过去,笑着喊着,轻盈地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带点揶揄的笑容。
他没有看,径直来到出站广场,拦下一辆出租,说:“去金陵东路。”
那张街道照片拍到了地铁站的标识,周围是S市最繁华的商区之一。按现在的时间,应该是去那里吃饭。
猜想很快得到了验证,因为那个顶着小狗头像的人又发了一组餐厅里的照片,配字是“借酒消愁,不醉不归[得意][得意]”。
要喝酒啊。他轻微地皱了皱眉头,很认真地把那几张图片点开。有拍餐厅的玫瑰花墙,有拍桌上的菜色——是川菜。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秀的眉眼舒开,他柔和地笑了一笑。
他记得对方不太能吃辣,偏偏有越挫越勇的精神,刚上大学没多久,对方还发过一条朋友圈,抱怨学校食堂里的柠檬鱼辣到喉咙起火,过了几天,又重整旗鼓表示:“本人要再次挑战东区餐厅柠檬鱼,祝我好运!”
当时程轩还在下面评论:“记得带上灭火器。”
青年是个很爱分享的人,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发点什么。上学的时候,是发吃的食堂餐,社团活动,游戏新升的段位,或者发一摞高高的教科书,抱怨写不出来论文。工作之后,则是拍公司的发财树,小区遇到的宠物犬,吐槽听不懂人话的客户,或者“你见过凌晨一点的S市吗?”附一张在工位加班的照片。
他变得很忙。但还好,他还是和曾经一样,每天都很有精神。
翻过几张食物的照片,手指微滞,在屏幕上停住。手机上显示出几个人的合影,当中的年轻人五官很清秀,冲镜头微扬着脑袋,笑得眉眼弯弯。他对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用视线反反复复地勾描着每一道线条,直到手机在长久无人触碰后陷入黑暗,才似如梦初觉般,轻轻地仰靠在车座上,将漆黑一片的屏幕按在胸口,聆听着那由内而外的、清晰的搏动声。
他想,自己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谢旻了。
“到了。”出租车师傅说。
下车后是扑面而来的喧嚣声。触目所及,是满街涌动的、熙熙攘攘的人群,灯火绵延,明如白昼。路口有人带着音箱唱舒缓的情歌,有年轻的女孩子卖灯牌和玫瑰,目标多是同行的情侣,却有一个紧赶慢赶地追上他,问:“先生买花吗?”
女生抬手举着一枝红玫瑰,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看着他。
“十元一朵,”她说,“可以送给你喜欢的人。”
于是走到那家餐馆楼下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枝鲜妍的花朵。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买。也许是看到了那个抱着玫瑰等恋人的青年,也许是女孩笑时亮亮的眼睛让他觉得很亲切。只是,他固然有着深切恋慕的人,却只缺少一个正当送出玫瑰的理由。
商场的扶梯在缓慢地上升,映入眼帘的是绯红一片的玫瑰花墙,与在照片里望见的一模一样。来得有些晚,门口已经坐着一些等位的人,他取了号,往餐厅透明的幕墙里望去,希望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只是没有。
也许他坐在某个视线无法触及的角落,也许他已经走了。一直以来,他都只能以一种间接的方式,去窥探对方的生活,就像隔着一层玻璃,无论看得多清晰,却总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在餐厅外的座椅上坐下,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些隔着幕墙的、走动的人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说笑笑,像荧幕上晃动的虚影,热闹至极,却与他并无干系。背脊慢慢地松垮下来,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洞的无力感忽然像潮水一样涨浮起来,他想,也许他真的已经走了。
胸膛缓慢地起伏着,他在一片喧嚣中,听着那些吞吐的、滞涩的呼吸声。这是他早就料想到的事,早在五个小时前,登上那趟前往S市的列车时,他就已经料想到。
不一定要同他说些什么,甚至不一定真的要见到他——只要能离他稍微近一些,在这个城市嘈杂的千万道声息中,感受着属于他的那一道,就好像也短暂地拥有了他一秒。
本该是这样。
但他总归无法摆脱人贪心的本能,又总归抱有期待。一旦落空,无可辩驳的失望却又压迫着胸腔,连吐息都变得困难。
餐厅的音箱已经叫出新的桌号,轮到他进场。他在服务员的指引下穿过一个个桌位,目光逡巡,却又忽然凝滞了,落在一个地方。
透过餐厅的落地窗,能看到不远处的街道。在川流不息的人潮外,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很奇怪,那身形背着光,甚至看不清任何细节,他却像忽然间得到某种本能的召引,心脏狂跳,耳鼓嗡鸣,反应过来之前已然自餐厅夺门而出,沿着自动扶梯一路下奔。那些炫目的霓虹,攒动的人流,像一下子全都看不到了,整个世界的声息如退潮般消弭,只留给他所期待的那一种,明晰可辨,触手可及。六年来,这是他离它最接近的一次了。
他在距离那条长椅五米远的时候缓下步子,如畏惧惊飞鸥鸟的人,轻而慎重地走近。对方依然毫无所觉,身体轻微地蜷在椅上,头低垂着,肩膀随吐息平缓地起伏。清秀的脸庞在灯下被照出接近透明的光泽,双颊有扩散的晕红,如待人摩挲的温玉。
他睡得很沉。人声鼎沸的世界里,他是最安静的一角。
而他不声不响地望着。四小时多的列车,一千公里的距离,为这一眼就足够。
和别的醉鬼相比,谢旻的醉相很无害,不吵不闹,懂事的孩子一样,睡得很乖。
这个样子,他六年前就见过。
他并不想惊扰这样的睡态,却也不能放任他留在路边的长椅上。他走过去,摇了摇对方的肩膀,说:“谢旻,谢旻?”
他坐到对方旁边,唤了几声。好一会,对方才像悠悠回转意识一样,半睁着眼,看向他。
眼睛像冬天的玻璃,带着一种雾蒙蒙的水泽。
对视的瞬间,哪怕知晓对方此刻并不清醒,心脏却仍像被一只手用力攥了下,有紧绷的挤迫感。
满腔心绪似一盅煮沸的梅汤,翻滚的烫热中,有酸涩的甜蜜。
“嗯?”青年眼睫倏忽,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你是……谁啊?”
意识显然还很混沌。说不清失望又或如释重负,他尽量平和地问:“你朋友呢?”
之前对方发布的照片,是有三个人的。青年缓慢地眨着眼睛,像艰难地消化着他的话语,过了会,才嘟嘟哝哝地说:“一个……有事,走了,还有一个……”他打了个嗝,手像坨了的面条似的,软塌塌地举起来,朝着一个方向,“去那里,买解酒的……”
他指的是一个很近的便利店。知道对方的友人就在不远,他略放了心,说:“那你不要乱走,在这里等他回来。”
谢旻突然笑了,说:“你怎么跟他说一样的话啊,你在这里不要走动,他去买个……嗝,橘子。”
他失笑。谢旻又很好奇地上下打量他,揉着眼睛说:“奇怪,我是不是,见过你啊?”
“见过的。”他说。
“哪里见过啊……”谢旻于是很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但显然,混乱成一团浆糊的大脑不足以支撑起思考的过程,想了一会又放弃,转而说,“这是什么?”
他的注意力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了,伏过来,撑在他身上,去拿放在长椅上的玫瑰花。手指哆哆嗦嗦的,伸了几下才抓住,又对着街灯,拿到新奇玩意的孩子一样,很感兴趣地举起来看。
“是花啊,”谢旻眯着眼睛,好一会才确认了物种,又期待地说,“送我的吗?”
“嗯。”他说,“送你的。”
青年晕乎乎地笑起来,说:“总算也……有人送我花了,你真好。”
似乎是作为答谢的方式,对方努力地直起身子,手臂软软的,搂在他脖子上,抱了他一下。
蓬松的发绺蹭在他颈间,仰起头的时候,眼睛水亮亮的。
胸腔那一瞬间巨大的颤音,连沸腾的人声也很难压住。心成了惊蛰后的泥壤,千条万缕纠缠的根系,都在这一声里疯狂地蔓延。
“谢旻。”他唤了一句。嗓音很轻,有点发哑。
青年那带着醉意的眼睛,便茫然地看过来。
等他清醒,就不会记得。
像是某种勇气的鼓舞,又像是某种魔力的煽惑,他俯过身,环住青年的肩膀,贴在那烫热的耳边,嘴唇轻微地动了动。
话音如春日的游丝乱絮,轻飘飘的,在风中一吹即散。
而青年睁大了眼睛。
他听见了对方所说的话,只是昏蒙的大脑却并不能理解,像每一个字音都失却了它所对应的含义。他在一种迷茫以至于无措的情绪里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而对方只是安抚似的,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你是哪位?”不远处传来了人声。他转过头,那里站着一位年轻人,带着种疑惑与警惕的神色,蹙眉看向自己。
对方的长相,他在谢旻发的照片里见过,应该是那位去买解酒药的朋友。
他态度自然地回应:“我看他一个人坐在这里,问一下情况。”语罢起身,对谢旻从容地道,“再见。”
青年好似还呆在方才的那句话里,回不了神,直到友人带着抱怨将他踉跄扶起,说:“服了你这个一杯倒了,说好不醉不归,一口白的就能把你干趴下……”
搀扶的动作很有点粗暴,他趔趄地走了几步,臂弯间传来玻璃纸磨蹭的声音。他迟缓地眨了眨眼,忽然说:“等一下。”
他站在那里,略偏着头。依然是孩子似的、痴痴的语气,脸上的神色却异样的认真。
他说:“不要压到……我的花。”
他站在街巷的角落,注视着青年被摇摇晃晃地带走,扶上出租车,又叫了一辆,跟在后面,直到确认对方到达住宅楼才回返。
回身望向楼上亮起的灯光,他平静地想,还有三年,他就能毕业了。
希望到那时,自己已能有足够的勇气,把今天说过的话,当着他清醒的眼睛,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哪怕他听不懂,他也可以一直、一直,等到他愿意理解的那一天为止。
他扶着额,在卧室里睁开眼睛。
昏沉沉的大脑里,断片后的记忆已然七零八落。似乎是被扶着坐到路边休息,等朋友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了什么人。
是他曾经见过的人……是谁呢?记忆却如同被潮水冲刷过的沙地,是一片茫然的苍白,任凭他努力搜敛那些散碎的片段,却甚至不能拼凑出一段完整的图像与声音。
他皱了皱眉,在强烈的挫败感里放弃思考,撑着坐起,却在床边望见一枝鲜妍的玫瑰。
绯红的艳色烙印在眼中,心脏似乎还记得收到时的欣喜,一时间勃勃跳跃起来。他伸手拿过,好奇地注视着娇美的花瓣,在芬芳惑人的香气里短暂地走了会神。
昨天收到了很漂亮的花啊。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都好起来,松快地打了个哈欠,原本颓靡的精神都一下子抖擞了。
他想,一定是什么走桃花运的好兆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