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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滕王楼 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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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中,终于清醒的凤宸精疲力竭,眼神开始逐渐清明,也感知到了浑身如万蚁蚀骨的伤痛,“嘶——”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疯魔后的痛苦,清醒后的痛苦,所谓生不如死大抵如此了。
疼的咬牙切齿的洛十九慢慢挪步过来:“少主,你感觉怎么样?”
主仆二人犹如刚刚打完一场惨烈败战的伤兵,洛十九打开铁笼和铁锁链,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铁笼,打开之前备好的药箱,凤宸看着洛十九苍白的脸,断定他受到了严重的内伤,两指飞速的上下疾走,这才发现洛十九断了根肋骨,不禁自责万分:“下次你再不要跟着我。”
“少主,没事,死不了,等你养好伤我也就养好了,来,我给你上药。”
“别动,我给你上药包扎,你肋骨断了,需要静养。”此刻的凤宸心里更是痛苦,出生入死的兄弟每次惨遭自己的毒手。
“不不不,少主,我给你上药。”洛十九诚慌恐慌的推脱着。
“过来,脱衣服!”凤宸不容分说取出虎樨续骨膏,微弱的烛火照在洛十九古铜色的肌肤上,虽然两人都是身形高挑,但不同于凤宸的单薄瘦削,洛十九肩宽腰细,胸肌结实,整个人格外魁梧健壮,凤宸细心的给洛十九断骨之处敷上一层虎樨续骨膏,这是四海八荒最好的接骨良药,具有非常神奇的接骨效果,其味微苦清凉,堪称接骨一绝。
凤宸点燃手炉,将一壶桂花醴温于其上,不多时,暗室中微苦清凉的膏药味又被清甜醇厚的酒香所覆盖,他从药箱取出紫玉接骨神丹,递给洛十九和着温热的桂花醴服下。
“少主,当病号的感觉真好!”洛十九一脸“贱笑”的对凤宸说,“现在我来给你上药。”说着就要起身。
“不准动,躺下!”凤宸按住他,一脸严肃。
“不行,少主,你看你满身的伤痕。”洛十九焦急的说。
“不碍事,皮外伤,我自己涂。”凤宸边说边褪去被疯魔的自己撕的稀碎的衣衫,修长挺拔的身姿犹如茂林修竹,每一处能展现着棱角分明的骨感,幸亏暗室中还有备用的衣物,涂完膏药,他选了一身红色的衣衫,玄色绦带束腰,上挂白玉玲珑腰佩,烛火摇曳中宛若步入洞房的新郎官。
洛十九躺在床上看的出神,心中暗自感叹好一个英气逼人的少年郎,但还是忍不住叹息道:“唉,可惜了!”
收拾穿戴好的凤宸疑惑的问:“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英明神武,丰神挺秀,俊朗儒雅的少主竟对女子不感兴趣,真是暴殄天物,铺张浪费,敝帚自珍。”洛十九开启话痨模式。
“不会用词就不要说话,小心我封了你的嘴。”凤宸淡定的喝了口茶,也不否认女子之事。
洛十九见凤宸仍不否认,有些担心的说:“少主,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那可不行,虽然我长的帅气逼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我可是要娶妻生子的。”
“闭嘴,躺好,一个时辰后起来吃点东西。”凤宸憋着笑温和的说,虽然当时的自己没有心仪的女子,但也对男子没有任何想法,不知何故竟生出这许些荒诞的谣言,在宫中传播的速度不亚于春宫话本子,洛十九如此坚信自己不近女色就让他认为吧,姑且戏弄戏弄他。而调查天阴噬神癫的影卫浥轻尘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敌暗我明,万事小心为妙。
“反正不管是少主你还是那个鬼面圣手,我是宁死不从的,我要坚贞不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洛十九没底气的嘟囔着。
流云缓动,夕阳西下,昏黄的余晖给帝都的宫殿染上明暗魔幻的意境,天色渐渐昏沉下来,几日的修养,夜空中的满月已转变为半月,深夜的宸府,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
凤宸将熟睡的洛十九全权交给莫离和莫知:“等十九醒了后告诉他我在暗室养伤谁也不见,让他安安静静在府内养伤,不准外出,以免露出破绽,他如果要硬闯出府,就把他绑起来丢床上禁足,喂他吃饭喝水。”
莫离和莫知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少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这次要把每日里如影随形的洛十九绑在府上独自外出?这家伙指定惹少主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
凤宸连夜赶往天墟镇,疯魔——养伤——等待疯魔——疯魔,这是一个无止尽的诅咒闭循环,属于自己的只有“等待疯魔”这段时日,在这段时日他要尽力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而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找一处隔世之地,此地一定不能在凤凌国境内,用来作为自己的“发疯”之地,想来都是可笑之至。
这对于长期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凤宸来说,无疑是精神加□□的折磨,这几日看着洛十九因为自己所受的伤,心里更觉深深的歉疚,他多想找个隔世的地方隐居,什么皇位什么权利,统统不在乎,他本来就是甚少在乎的,现在只希望能找到一块隔世之地,无论是疯魔还是自残,都不会残害到别人。
天墟镇的码头是离帝都最近的码头,商往船只甚多,镇上的繁华不亚于帝都,太阳完全隐没在鹿鸣江江面上时,凤宸骑着一匹枣红烈马,风尘仆仆的抵达了天墟镇,小镇上沿江有一条笔直宽广的街道,华灯初上,街道两边的酒馆茶肆赌坊一片灯火通明,华丽的酒馆楼上飘来姑娘们的欢歌笑语,雅致的茶肆中不时传来小二卖力的揽客声,赌坊中响起男人们粗鲁的吆喝声,这无疑组成了一副豪华版的人间烟火图。
《水洛经》中亦记载天墟镇:“鹿鸣江畔,有山名曰孤影。孤影之大,浩浩然几千里也,协村镇以码头,商贾辐辏帆樯如云,人云‘万方玉帛梯航随,诸炼丹药易八荒,城中万物翚甍起,百货千商集成蚁。花棚柳市围春风,雾阁云窗灿朝绮。芳原细草飞清尘,驰者若飙行若云。虹桥影落浪花里,捩舵撇棚俱有神。笙歌在楼游在野,亦有去牛种田者。’”
由此可见天墟镇向来是繁荣昌盛的人间天堂,文人墨客亦云集于此,诗词歌赋比比皆是,街头流光溢彩,江畔逍遥雨醉,胜似天上人间。
凤宸沿着热闹的街道一直走至街尾一处僻静的客栈,机灵的店小二满脸笑容快步跑过来接过缰绳,将马匹交给喂马的杂役,躬身带着凤宸步入客栈,边走边热情的介绍着:“客官您真是慧眼识珠,愿意舍弃镇中心的热闹繁华,选择我们?滕王楼的客官都是风流名士,文人墨客,不止诗词歌赋一流,而且有的客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谓人才济济,或温文尔雅,或狂傲不羁,或惊世骇俗,客官到时不必讶异,此间均是不拘小节的性情中人。”
天墟镇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连一个店小二说的话都有如此学问,可见这?滕王楼绝不是浪得虚名。
? 滕王楼依山而建,连绵大小楼宇三座,亭台楼榭间优雅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清风徐来,乐声仿佛化作一缕缕轻风隐隐约约飘荡在夜色之中,凤宸上楼坐在墙窗所夹的角落里,每个雅间都没有完全隔断,在每个雅间竹制的三尺隔墙之上空悬挂着画作和书法,凤宸坐定后,殷勤的店小二快步下楼准备饭菜。
凤宸观之,惊讶于悬挂之图竟均出自名家之手,眼前这幅气韵生动雍容华贵的《国色天香》图就是出自赵旭之之手,赵旭之的画作,千金难求,堪称凤毛麟角,相对身后的丹青也是苍劲有力,笔走龙蛇,墨韵仿佛波澜壮阔的画卷,与赵旭之的《国色天香》相得益彰,两幅登峰造极之作,真是令人忍不住拍案叫绝,再看看署名,毫无疑问此丹青出自名誉天下的魏锋之手。
凤宸正在欣赏画作,相隔两三个雅间中,听得四五个人正在吟诗作对,只听“繁花似锦觅清风,云淡风轻隐此生,采菊种篱若浮云,烹茶酌酒化青冢。”
凤宸心中不禁暗自叫好,这几句诗深深地触动了凤宸的心弦,在中毒之前作为以后继承大统的少主他也曾意气风发,壮志凌云,那些春风得意年少轻狂的日子里,他也一心习文习武习治国之术,可中毒后,一年的嗜睡让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日渐疲惫的肉身会逐渐腐蚀一个人内心对生活的希望和韧劲,直到现在每月十五还要经受疯魔癫狂的折磨,他才意识到权利的纷争和欲望的博弈都是身外之物,争争斗斗又得到了什么?
何不繁花似锦觅清风?
何不云淡风轻隐此生?
何不采菊种篱若浮云?
何不烹茶酌酒,化为青冢又何如?
凤宸从未感觉到心头如此清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雅间的一阵拍掌叫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店小二也端上了当地的特色菜肴。
“俊凡兄文采飞扬,真是久仰久仰,此诗堪称绝世佳作,正是小弟心中所念啊!佩服,佩服。”
“继文兄过奖了,世事烦扰,修行路漫,脱离不了红尘俗世,惟愿三五好友常聚,三杯清茶,两盏淡酒,平一时之心安,了却晚来风急。”
另一个声音响起:“各位文士,我曾渡江时听闻船夫传言江上有蓬莱仙境,云缠雾绕,仙气飘飘,神韵流溢,若是真有此岛,我等隐居于此蓬莱仙境,不问世事,正如俊凡兄所云,采菊种篱销万愁,烹茶酌酒且为乐,亦不枉此生啊!”
“铁兄,当真有此岛,能隐居其上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惜船夫间千年来的代代传言只是民间故事,这鹿鸣江江水静若银镜,碧波舒缓,尔等从小到大乘船时,从来都是水天一色,一眼能看到头,哪里有什么蓬莱仙境,都只是人间心愿而已!”
“就是,来来来,喝酒,这桂花醴香醇沉郁,举杯莫新停,足化世间万古愁。”
“流觞曲水逢知意,潦倒繁霜千杯醴,笔墨纸砚拈花笑,琴棋书画解诗狂!”
“好一个拈花解诗狂,典浪兄好诗!好酒配好诗,来,笔墨纸砚上!”只见几人出了雅间,停在过道中间的书案前,被簇拥之人正是魏锋。
只见魏锋举杯豪饮一杯酒,正是“兀然而醉,豁然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山岳之形。”酒后狂书,挥毫泼墨,笔意酣畅,物我两忘,不用思量又是绝世佳作!
俊凡悬起一副魏锋刚书写好的丹青,豪放不羁的念道:“繁花似锦觅清风,云淡风轻隐此生,采菊种篱若浮云,烹茶酌酒化青冢。”此时的状态不醉胜似醉,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典浪酒后微醺,脸庞泛起了晕红的光华,眼神中带着一丝丝迷醉,恍恍然慷慨激昂的大声读另一幅丹青:“流觞曲水逢知意,潦倒繁霜千杯醴,笔墨纸砚拈花笑,琴棋书画解诗狂——”
当“狂”字读出口,集会达到高潮,众人开怀大笑,举座豪饮,其放浪形骸不拘一格,尽显洒脱不羁的本色。
坐在角落屏风后的凤宸不仅被如此豪爽的行径再次打动,在此期间,“蓬莱仙境”引起了他的注意,说者无意听着有心,正所谓空穴来风,非无因之论,世间万事,皆有其所以然之道理。若真有此隐世仙境,岂不正是自己疯魔时所需的隔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