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近水楼台 要是亲上去 ...


  •   甜水巷的清晨,是从许婆婆家那只芦花鸡打鸣开始的。那鸡嗓子亮,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叶挽推开木门,端着木盆到院中打水。十月的汴京,一早一晚已经凉了,水冰得扎手,泼在地上冒出一股白气。

      巷子窄,两边墙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打滑。头顶晾着几件粗布衣裳,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荡。

      隔壁王婶子又在骂她男人昨晚去赌了,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巷口卖馄饨的老张头扯着嗓子吆喝——“馄饨嘞,热乎的馄饨嘞——”那声音混着炊烟,在晨风里飘出老远。

      这些声音,公主府里听不到。

      她将水泼到墙根,直起身时,余光瞥见巷口拐进来一个人影。

      靛蓝常服,窄袖束腰,肩背宽阔。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线条分明。

      展昭。

      叶挽垂下眼。来了。
      心跳稳了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盯上猎物时特有的、沉甸甸的兴奋。
      不对。你现在是叶挽,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寡妇。不能露馅。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兴奋压下去,换上温顺怯懦的表情,端起木盆,装作没看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均匀,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像更鼓,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叶姑娘,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他的人一样,规规矩矩。

      叶挽抬起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展大人,早。”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展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落在她磨得起毛的袖口上,随即移开。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径直走向许婆婆的院门,脚步没有停顿。

      许婆婆的院里很快传来劈柴声。斧头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叶挽端着木盆,站在井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矮墙那头,展昭卷起袖子,露出整条小臂——肌肉线条匀称,不夸张,但每一处都绷得紧实有力。

      十月的日头不算毒,但劈了一堆柴,身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他随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嗯,练得不错。比府里卫临风那花架子强多了。
      她端着木盆,目光在他手臂上多停了半瞬。就是黑了点,晒的。不过黑了也挺好,看着结实。
      她收回视线,低头打水,把那股子品评的念头压下去。云卿,收一收。你是来狩猎的,不是来逛市场的。

      她咽了口唾沫,把脸扭到一边。够了,先办正事。

      她端起木盆,转身回了屋。木盆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

      许婆婆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走到展昭跟前:“展小哥,歇歇,喝口水。”

      展昭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叶挽刚巧端着空木盆出来倒水,一眼瞥见,脚步骤停,手里的木盆歪了歪。

      许婆婆回头看见她,笑着招手:“叶姑娘,过来过来。”

      叶挽硬着头皮走过去,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婆婆。”

      “展小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叶姑娘,新搬来的,就住隔壁。”许婆婆拉着她的手,对展昭说,“可怜见的,一个人从外地来,无亲无故的,靠做点绣活糊口。”

      展昭放下碗,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沉,不像打量,倒像在辨认什么。

      叶挽垂下眼,手指绞着袖口,肩膀微微内缩。

      “展大人,上回的事……还没谢您。”她轻声说。

      “不必。”展昭收回目光,弯腰捡起斧头,“举手之劳。”

      说完,又劈柴去了。

      叶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木头。行吧,本宫就喜欢啃硬的。

      ---

      许婆婆拉着叶挽在院里晒太阳,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秋日的日头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展小哥人是顶好的,心善!就是性子闷,话少。你别看他是个四品官,为人和善得很,没什么架子。我老婆子叫他展小哥,他说这样倒显得亲切些。他常来给我这老婆子劈柴挑水,街坊四邻有点啥事,他能帮的都帮。叶姑娘你一个人住,要是遇上麻烦,或是力气活儿干不动了,别不好意思,去找他。他指定帮你。”

      叶挽听得心里一动,脸上却只是温顺地笑了笑。

      “叶姑娘,老婆子听你说话文绉绉的,读过书?”

      “认得几个字,不多。”叶挽垂下眼,“父亲在世时教过一些。”

      “哦?家里是做哪一行的?”

      叶挽沉默片刻,声音放轻:“老家在江南。家里是开当铺的,还有些田产,平时都租给了佃户去耕种。”

      “那家里还有什么人?”

      叶挽的手指绞着袖口,低下头。眼眶慢慢红了。

      “没了。”她的声音很轻,“都走了。”

      许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催她。

      叶挽吸了吸鼻子,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本来……许了一户人家。还没过门,那人就病死了。夫家说我克夫,在外面到处说。我爹娘气不过,去跟他们理论,说他们儿子本来就是病秧子,瞒着不说,联合媒人骗了我们。夫家不认,还把我爹娘骂了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我爹本来就有些心疾,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没几个月就去了。我娘伤心过度,身子也垮了,跟着也……走了。亲戚们霸占了我家的当铺和田产,说我是灾星,克夫又克父母,没人肯收留我。我就卖了家乡的老房子,一个人搬到这里,靠做点绣活糊口。”

      许婆婆眼圈也红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可怜的孩子,苦了你了。”

      叶挽趴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许婆婆肩头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她说的这些话,一半是演,一半是真的。前世那些冷眼、嘲讽、被当成灾星的委屈,隔着两世,还是热的。

      许婆婆松开她,擦了擦眼角,又问:“那你会做饭吗?一个人过日子,总不能天天买着吃。”

      叶挽愣了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来甜水巷前,阿沅急得团团转,拉着府里烧火的婆子教了她三天。生火要用干草引燃,火不能太大也不能灭,锅里的水要等冒泡了再下米——她学得认真,手还是被烫了两个泡。程序记住了,真上手还是手忙脚乱。

      “不太会。”叶挽低下头,“以前在家,爹娘疼我,没让做过这些。现在一个人,才学着弄。”

      许婆婆笑了:“不会做不怕,慢慢学。老婆子年轻时也不会,嫁了人,逼着自己就会了。以后你烧不明白,就来婆婆这儿吃,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凑合强。”

      “那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远亲不如近邻,你帮老婆子摘摘菜、烧烧火就成。”

      叶挽心里一暖,点头应了。

      院门口,展昭不知何时已经劈完了柴,正站在那里。

      他听了几句,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上,停了一瞬。

      然后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叶挽从许婆婆肩上抬起头时,只看见靛蓝衣角消失在巷口。

      ---

      午后,日头偏西,光线变成暖融融的金色。

      叶挽正在屋里收拾,听见许婆婆在院门口和人说话。她探出头,看见展昭又来了,手里提着个油纸包。

      许婆婆接过纸包,笑呵呵的:“又花钱,老婆子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展昭没接话,目光越过矮墙,往叶挽这边扫了一眼。

      叶挽缩回头。又来了。本宫躲什么躲?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不重不轻,三下。

      她打开门,展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条。

      “你院门那个门轴,我看了看,有点松。”他说,语气平淡,“趁着天还亮,帮你修修。”

      叶挽愣了下:“这……怎么好麻烦展大人。”

      “不麻烦。”他已经蹲下来,开始拆门轴。动作熟练,三下两下就把松动的部分卸了下来。

      叶挽站在一旁,不知该走该留。

      “叶姑娘,帮我递一下那块木头。”

      “哦,好。”她蹲下去捡木头,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

      叶挽缩了一下——动作太大,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往边上歪过去。

      完了。
      这手也太糙了。

      展昭一把扣住她手腕,往上带了一把。她被拽得往前一栽,抬头的时候,鼻子差点撞上他下巴。

      太近了。他身上有股木屑味儿,还混着点汗气。

      展昭的拇指压在她手腕内侧,没松手。

      叶挽脑子“轰”的一下。行啊,这木头还会这一手?
      他不松手,她也不挣。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按到什么时候。

      展昭低头看了她一眼,松手,拿过木头,退回去继续干活,什么也没说。

      叶挽蹲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腕。

      他刚才是故意的?手腕上那根手指的触感还在。糙是糙了点,力道倒是不轻。
      她弯了弯嘴角。行,陪他玩。

      “叶姑娘?”

      她回过神,发现展昭正看着她。

      “递一下锤子。”

      “哦,好。”她手忙脚乱地捡起锤子递过去。

      展昭接过,低头继续干活。

      叶挽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

      “叶姑娘。”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怕吗?”

      叶挽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怕。”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可是……没地方去了。”

      展昭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以后夜间门户小心。”

      叶挽等了等。他没再说别的。

      就这?“也可以找我”呢?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行吧,木头就是木头。

      ---

      门轴修好时,天已经快黑了。

      展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将工具收拾好。

      叶挽端着碗茶递过去:“展大人,喝口水吧。”

      展昭接过碗,仰头喝了几口。

      叶挽盯着他的喉结,看它上下滚动。

      想亲。她坦然地想,本宫欣赏美色,天经地义。就是这块木头,不知道要啃多久才能啃动。

      “叶姑娘?”

      “啊?”她转回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碗。”他递还空碗。

      “哦。”她接过碗。

      展昭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句:“灶膛里的灰积得太多,下次烧火前清一清,烟会少些。”

      叶挽怔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靛蓝衣角在巷口一闪,没了踪影。

      人走了,她还在原地发呆。

      ---

      叶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点意思。这块木头,比她预想的难啃。不过……越难啃,越有意思。

      ---

      傍晚,许婆婆来敲门。

      “叶姑娘,晚饭做好了,一个人吃没意思,你来老婆子家搭个伙。”

      叶挽看着许婆婆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那点子盘算暂时搁下了。本宫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这老太太做的,闻着还真挺香。

      “那就叨扰婆婆了。”

      她跟着许婆婆进了屋。饭桌摆在灶房门口,两张小板凳,一碟腌萝卜,一碟炒时蔬,还有一碗蘑菇炒腊肉,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许婆婆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好几筷子菜,堆得冒尖。

      “吃,多吃点。你这身子骨,太单薄了。”

      叶挽看着碗里冒尖的饭菜,心里叫苦。本宫从小胃口就小,这一碗下去怕是要撑到明早。

      “婆婆,我从小就吃得少。”她端起碗,拨了半碗饭倒回锅里,又拣了两块腊肉放回去,“这些就够了,不然浪费了。”

      许婆婆看着她那小鸟似的饭量,摇摇头,倒也没再勉强。

      叶挽低头扒饭,吃得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认真——许婆婆的手艺确实好,这粗茶淡饭,倒比府里那些精雕细琢的菜多了股说不出的家常香气。

      吃完饭,叶挽帮着收拾碗筷。许婆婆在灶台边洗碗,她在一旁擦桌子。水声哗哗的,灶膛里余火未熄,映得屋里暖融融的。

      收拾完了,许婆婆拉着她坐下,倒了两碗粗茶。

      “一个人住,冷清得很。”许婆婆叹了口气,“难得有人陪老婆子说说话。”

      叶挽捧着茶盏,笑了笑。

      “婆婆,”她抿了口茶,随口似的说,“下午展大人来帮我修了门轴。”

      许婆婆应了一声:“是吗?那孩子就是心细。”

      “嗯。”叶挽垂下眼,声音放轻了些,“他还说,让我夜间门户小心。”

      许婆婆看着她,叹了口气。

      “展小哥人是顶好的。可惜啊,他太忙了,整天在外面跑,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她顿了顿。

      “你是不知道,早两年让个细作骗过一回,差点把命搭上。打那以后,看谁都得琢磨琢磨,也挺不容易的。”

      叶挽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细作。

      她脑子里把下午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他扣她手腕,拇指压在她脉上,没松手。

      他是在试我?

      她心里一凛。原来如此。

      不是……

      她差点咬到舌头。

      丢人。人家在查你,你在那儿品评手糙不糙。

      云卿,你长点心。

      许婆婆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絮叨:“展大人是个好孩子,可惜命苦。老婆子有时候想,要是能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地疼疼他就好了……”

      叶挽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缘上来回蹭了一下。

      知冷知热?本宫可以。

      她脸上又挂起温顺的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许婆婆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叶姑娘,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老婆子多嘴,你别往心里去。”

      “婆婆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许婆婆摆摆手,起身去灶房了。

      叶挽坐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笑。

      等许婆婆走远了,她才慢慢收起笑容。

      配不上?本宫堂堂长公主,配不上一个护卫?

      ……行吧,现在确实配不上。

      等本宫把他拐回府里,看你还说不说这话。

      ---

      夜里,叶挽一个人往回走。

      月光很好,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回头,但声音变了——不是叶挽那个怯生生的嗓音,而是长公主云卿才有的冷淡。

      “……出来。”

      静了片刻。

      头顶的老槐树上,一片叶子无声坠落。一个黑影从树冠深处飘然而下——落地没带出一点声响。

      单膝跪地,垂首不语。

      云卿眉头微蹙:“墨影,谁让你跟来的?”

      “陆管事说,甜水巷鱼龙混杂,殿下身边不能离人。”

      “他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云卿语气淡淡,“展昭的武功在你之上,你若靠得太近,会被他发现。”

      “属下知道。所以属下离得很远。只盯巷口,不盯人。”

      云卿沉默了一瞬。“……退下。别让他发现。”

      “是。”

      话音刚落,黑影已消失。

      云卿推开门,走进院子。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看着自己那双白净的、不像做过粗活的手。

      “叶挽……”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还能装多久?”

      窗外,夜风忽紧,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听。

      又像是没有。

      老槐树的树冠深处,墨影半蹲在枝杈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目光沉静。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巷口——那个展昭消失的方向。

      他皱了皱眉。

      这个人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要高。

      门内,叶挽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明天……他还会来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