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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万一呢 月亮是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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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到一半,南图突然跑回去,说有东西没拿,薛海站在原地等了会儿,看见他一手提垃圾桶,一手抗绿麻袋,说“走吧。”
薛海凝视他,看着绿麻袋爬上他的脸颊,留下一块刺眼的淤青,他的脑中又浮出南图他爸举起菜刀要杀了他的模样。
金属刀具在晚霞下渗出红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流出鲜血。
南图扛着麻袋走在前面,人还没麻袋高。
薛海心口钝痛,两步上前夺过麻袋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南图说“塑料瓶子。”
薛海道“捡这个干嘛?”
南图说“一会儿你就晓得了。”
薛海头顶冒出问号,跟着他走,一路东拐西绕,差点晕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南图是地图,自己会趟出一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路。
很快两人出了巷口,前方亮起一盏冷灯,屋子形同鸡舍,乱得无法下脚,南图上前探头道“老许,你在家吗?”
鸡舍猛地咳嗽一声,震落一地纸壳,屋内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瞧清南图后嗔怪道“你这个丝娃儿,大晚上不睡觉,你掉钱眼里了。”
“少废话。”南图勾勾手,抓起麻袋搁地上说,“我就问你收不收。”
“收,你有多少我收多少。”老许打量薛海,瞧他眼生,鬼迷日眼道“这谁呀?”
薛海没吭声,等着南图介绍自己。
南图避而不谈,摊手道“你管呢,拿钱。”
薛海瞥他一眼,脸比麻袋还绿。
四百块连声哥都捞不到,试问天下还有比这更亏本的买卖吗?
瓶子卖了十六块,南图“呸”了一口,一毛五毛喜滋滋数着,他取出一沓钱塞给薛海说,“见者有份,辛苦你帮我扛麻袋。还有,谢谢你愿意借钱给我,我一定会还你的。”
薛海心道:“饭都吃不起了还见者有份。”,他塞回去道“我不要。”
南图抓着钱茫然道“为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呀。”
薛海双手插兜说“你拿着去买鸡腿吃吧。”
南图敛眸望着满手钱左想右想,最后他揣好钱,压根没听薛海说了什么,眉眼弯弯道“你刚才说有事找我帮忙,什么事呀?”
薛海本来还在计较自己无名无分那事,看见他站在灯火下笑眯眯的傻样,一时呆住,忘了生气。
南图的笑容过分甜蜜,像含在嘴里化开的糖,他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克制不住自己的手,想去捏他的脸,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南图一顿,平时他都被人喊小乞丐,头一次听到有人夸他可爱,感觉怪怪的。
“说什么呢你。”南图拍掉他的猪手说,“到底什么事?”
薛海卖关子道:“你跟我来。”
……
南图跟着他走了。
薛海说的帮忙,就是领他上大排档吃炒河粉。他递筷子过来一本正经道“你帮我尝尝他们家味道怎么样,要是行我也开一家。”
南图一口气炫下两碗,连竖大拇指道“谁开谁火。”
薛海说“行,那我以后开一家粉店算了。”
南图吃得肚子圆滚滚,脸上油光程亮道“可以啊,你都会炒什么菜?”
不等薛海回答,他自己徜徉起来:家常小炒什么的也能谋一条生路,如果薛海一直读书,考上一所好大学,只要不走岔路,选什么路都是锦绣前程,真好啊,我什么时候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呢?
南图还没美完,薛海就打了个响指说“你乐什么呢?”
“啊?——”南图回过神说,“没什么,就是羡慕你。诶,对了,你说你都会炒什么菜来着?”
薛海挠挠头,拐了一个弯说“我不会做饭。”
“……”
南图面无表情道“你不会做饭还要开粉店?你有钱烧着了?还是脑子有病?”
“我就说说嘛。”薛海说,“万一我真开了个饭店呢。”
南图不留情面道:“开了也是赔。”
“啧。”薛海恼了,“你能不能盼点你哥好?”
南图冲他假笑。
薛海气不过,捏捏他的脸说“吃饱了没?”
吃饱喝足,回家找妈。南图没妈,让薛海领家去了。
薛父外出打工,薛母早早睡下,家里只有一条板砖大的狗守着。
南图刚进屋,狗就吠起来,显然不欢迎他。
南图被它吓得差点蹦上房梁,薛海指狗道“大黄,回去。”
大黄不依不饶,叫了两声后摇着尾巴扬长而去。
等狗不见,南图才从门外探出头来,战战兢兢道“你家这狗嗓门挺响亮,是个唱高音的好苗子。”
薛海被逗笑,说“别怕,大黄不咬人,快进来吧。”
南图倒不怕狗,就是这狗突然窜出来,叫嚣着要将他吞入腹中,有些腿软罢了。他擦汗道“你什么时候养的?”
“遇见你那日。”薛海说。
“啊?”
薛海把捡狗的事情细细说来,说他们本来是两个人一起下楼,他跟下去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呜咽,折返回去就发现了这条狗。
“我看它可怜,就抱回来了。”薛海说,“本来要养你的,结果养了它。”
“你这是什么话?”南图说,“我有手有脚,谁要你养。”
“也是。”薛海深表认可,“你这么凶,咬我怎么办。”
“……”南图闻言黑了脸,作势要打他。
薛海一个机灵,找借口去烧热水器,又看他害怕,就将大黄遣出门外说,“门锁了它进不来,你刚吃饱,我先去洗,一会儿你再去。”
南图“嗯。”了一声。
热水哗啦啦流下,薛海在雾气中听见大黄在叫。
虽然往时它被锁在门外也会可怜巴巴的叫几声,但今天夜上似乎格外凶?嚎得那叫一个凄厉。
难道是想破门进来开荤?
屋内就南图一个人。
不好!!!
薛海急匆匆冲掉泡沫,跑出去道“南图!”
狂风虎啸,屋内无人。
薛海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他顾不上拿外套,穿着拖鞋奔出门外,看见不翼而飞的人蹲在地上跟狗玩得正嗨。
薛海:……
什么情况?
南图扔下最后一节火腿肠,望向他道“你洗好了?”
“…昂。”薛海松了一口气,“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怕狗吗?”
“谁说我怕狗?”南图揉揉大黄的脑袋,道“它一直在叫,可能饿了。你看,吃得真香。”
大黄咽下火腿肠,追着南图亲。
明明刚才还要大开杀戒,这会儿子就被一根火腿收买了。
薛海缩缩脖子指着他骂:“真没出息。”
院子风大,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惹得南图不快:“天寒地冻的你就穿一件衣服?你疯了,赶紧回去穿衣服。”
薛海委屈道:“我还不是怕你有危险。”
南图道“我能有什么危险?”
薛海说“那谁知道。”
“行了。”南图起身,本想赶他回去,却被大黄缠着不放,它堵在身前直摇尾巴,再大一些,怕是该扑上来了。
用不着南图说,薛海自个窜回屋里套外套。
夜深人静,香樟外悬着一轮明月,满院子嬉闹。
风太大了,薛海的眼中只有一双亮晶晶的琥珀。
他始终站在风口,看不见身后的月亮。
“去洗澡吧。”薛海说。
南图放下小狗,应了声“好。”,他走进去洗了很久。
薛海翻出一套旧衣裳挂在门外,敲了敲门,雾气中伸出一只手抓走了红袋子。
南图穿上那套蓝色的珊瑚绒睡衣。
一张床,两个人。
南图洗过澡后身上的伤痕愈发显眼,薛海翻身注视他,问“你这里疼不疼?”
南图畏寒,整个人缩成一团,摇头道“不疼。”
淤青下渗出淤血,薛海不信,纳闷道“他为什么老是打你?”
“打人哪儿需要什么理由,他就是不喜欢我而已。“南图淡淡地说,“就算有一天我死了,恐怕也要被他挫骨扬灰。”
薛海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
南图一愣,像是想起什么,瞳孔闪过惧色,他攥紧被子,扯上笑脸说,“比起反抗,我更想活着。”
“……”薛海怔在原地道:“他才几岁?就说出这样的话,到底经历了什么?”
南图翻身躺平,望着天花板道“困了,睡吧。”
“……好。”
良久,他的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闹声,薛海轻声道“南图?”
南图睁开眼睛。
薛海轻轻地推推他说:“南图?你睡了吗?”
南图没有开口。
薛海呼出一口气,依旧小声地说话,声音就这样钻进他的耳膜深处:“你那天问我还愿不愿意当你的哥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一把比菜刀还锋利的匕首,可以帮你除掉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你愿意给我一个保护你的机会吗?”
“……”
薛海试探性的伸出手搭在他的身上,见他没反应,就凑过去将他搂进怀里,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
薛海抱着人说“好冷啊,哥哥给你暖暖身子吧。”
“……”
南图的脊背上贴着一个热乎乎的□□,他的手心被人握在手里牢牢攥着,似乎不抓紧一点,人就会像水一样溜走。
不一会儿,南图手心出汗了,额头上也冒出一些珠子,珊瑚绒睡衣还是太暖和了,跟暖气片差不多,何况他身上还挂着一个移动小太阳。
风被关在窗外进不来,只能吹来半轮月色。
月光嚣张地沿着窗沿刺入屋内,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他望着窗台闭上眼睛,知道有些东西跟着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