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晏绻

2、Chapter 2 林嘉

　　夜幕降临，临街的一对男女互相谩骂着，似乎是一对夫妻，醉后的男人扶着墙干呕，野猫受惊踢翻了垃圾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回家必经之路的巷口传来嘈杂的人声，紧接着就是重物砰然落地的声音，我随意扫了一眼，估摸着得有四五个人，心里默默给被堵的人点了根蜡，并不打算管。
　　这样的事多了去了，我没什么普世度人的情怀，讲真，学校那点稀薄的教化作用在出了校门后基本上就褪了个干净。
　　转身要走，一道清亮的女声将我定在原地，真要算的话，里面的人还和我有那么点渊源。
　　林嘉，娃娃脸，班长，在「落延」酒吧和我搭班的那位。
　　我拎起转角的钢管毫不留情给对着为首背对我的男人开了瓢，反冲力震得我手发麻。
　　在他们还没赶得及来追我时，我一把拽住林嘉的手腕，然后转身就跑。
　　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肃然与我们擦肩而过。
　　前方的阶梯向上蔓延至我看不到的地方，迎接我们的会是什么呢，未知在一定程度上促使我不断向前直至世界边沿。
　　我却觉得我们不像在逃命而是在追逐什么，自由吗，或许吧，起码在此时我们不用去理会那些泛着陈锈的记忆。
　　于是我们只是向上跑，直到再不见身后的人影，高架桥上灯火明寐，桥下车辆穿行。
　　超负荷的狂奔，心脏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狂跳着，我偏过头看她，她手撑在护栏上，调整着自己的呼息，有些颤抖，长发垂在侧颊，遮住了神情，似乎有点缓不过来。
　　我伸手却摸到了烟，自觉挪远了点，点燃香烟，不想被她半道截了，我以为她会，有点诧异。
　　因着距离被拉近，我看到她眼睛很红，像是刚哭过，我没问为什么。
　　没人想让人围观自己的痛苦。凭我对她的一点为数不多的了解，她也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剧烈的咳嗽唤回了我的意识，我这才后知后觉的知道她不会抽烟。
　　不多时，我听见她开口带着自嘲的笑。
　　“我爸是个赌鬼，欠了很多钱。他想拿我抵债。”
　　她低下头又抽了口烟，眼泪滴落到领口，浸湿一小片衣角。
　　我什么都没带，也给不了安慰，毕竟我一向不清楚在怎样的场合该发表怎样的评价，于是只是沉默。
　　暂时放逐那些有关未来与未知的幻想
　　或许我们从不高瞻远瞩，固执的觉得当下就是永远。
　　固执的觉得我们能就此获得自由。
　　可我在大多数事情上都后知后觉，尤其关于她。
　　桥下人们都步履匆匆赶往下一个站点。
　　车胎与地面急剧摩擦，急刹的红灯成片亮起，混着骂声渐渐远去了。
　　光影穿流而过，一闪而逝。
　　*
　　阳光是照不到这种地方的，我早就知道，与青苔一同在暗处滋长的只会是无止境的恶意。
　　我总也很难相信，昨天说好要替我值一周班的人，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四楼按理说是死不了人的，所以她是眼睁睁的感受着生机的流逝，往前数十八年的挣扎随着痛苦一并烟消云散。
　　可该死的不是她。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昨天伤口疼痛又再度翻涌上来，胃部剧烈地痉挛，血液顺着指缝滴落。
　　美好与未来这样的词汇天生就不属于我们这样的人，在明天到来之前，我们都不能断言它是怎样的。
　　唯一确定的是，鲜活与美好的终归逝去，腐朽与痛苦的将永存。
　　我混乱的想。
　　嘈杂滚沸的人声中，我意识到她像什么了，像烟花，裹挟璀璨与明亮为这个世界带来短促的明亮，然后自己亲手碾碎光芒。
　　我们穷尽一生注定什么都抓不住。
　　我手抖着去摸烟，靠着墙点燃，烟雾缭绕间，我就能忽视那些隐痛。
　　不是怜悯，却近乎一种兔死狐悲的不忿与悲哀。
　　化学物质催生出病理性的迷乱。
　　痛苦与感知都随之不在清晰。
　　残阳渐落，世界像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黄昏。
　　暖橙与血红熔在一处，交织成璀璨的金。
　　而后是一点黑暗漫上来，
　　深秋的枯枝掩映，浓重的萧索静待夜晚的到来。
　　抢劫犯，因为赌博欠了钱还不上惨死街头赌鬼或是毒瘾发作蜷在街角抽搐的人。
　　好像所有不幸的活该的人都在这座城市的外圈苟延残喘。
　　贫穷是滋生罪恶最好的温床。
　　教育不过是为了跪在金钱与权利之下，并以此为荫蔽，从被人随意打骂的畜生变成一条满怀感激的狗。
　　我不想给谁当狗，也不想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