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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檐角最后一滴雨水砸在青砖上时,陆锦染着凤仙花的指甲正划过绣绷边缘。
      冰蚕丝在暮色里泛着珍珠似的光,将司礼监令牌上的云雷纹藏进牡丹叶脉的暗影里。
      "大人不妨算笔账。"她指尖叩了叩绣架上未完成的《百舸争流图》,漕船吃水线处的殷红印记在烛火下像团跳动的火苗,"绣坊三十七位绣娘每月织补官服百件,若换成江南织造局......"
      李大人的蟒袍水纹突然剧烈翻涌,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
      陆锦腕间银铃却在这时发出清越声响,恰巧掩住了屏风后铁器拖拽的刺耳声。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李大人捻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扫过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檀木匣,"听说陆姑娘前日往码头送了批缠枝纹荷包?"
      窗外灰鸽掠过残雨,陆锦借着整理雾影纱的动作,将袖中冰蚕丝缠上窗棂雕花。
      她早该想到那些货船夹层的孔雀翎——就像此刻李大人官靴内侧粘着的金绿色尾羽,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不过是给漕工添些彩头。"她忽然将绣针戳进缎面,针尾坠着的银铃惊起梁上栖雀,"就像大人靴面沾的彩羽,看着鲜亮,沾了泥终究要脱落的。"
      熏笼火星突然噼啪炸响,张嬷嬷恰时端着新炭进来。
      老人布满茧子的手按住绣架,暗红缠枝纹袖口扫过陆锦手背——这是她们约好的暗号,说明王老板的布庄已备好接应。
      雨彻底停了,陆锦站在廊下望着染红西天的火烧云。
      掌心被凤仙花汁浸透的指甲印深深陷进肉里,三日前茅文轩冒雨送来《漕运堪舆图》时,也是这样将她的手攥得生疼。
      "姑娘当心着凉。"张嬷嬷往她肩上披了件孔雀纹斗篷,苍老的手指在翎毛暗纹处点了点。
      陆锦突然想起那半片孔雀翎的纹路,与漕船货箱夹层里发现的密信火漆印竟有七分相似。
      暮色渐浓时,集市方向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
      陆锦摩挲着袖中冰蚕丝荷包,里头还装着茅文轩誊抄的《织造赋》。
      昨夜烛火摇曳,他握着她的手在笺上写:"愿作冰蚕丝,长绕美人织。"
      更夫敲响二更梆子时,陆锦突然起身从妆奁底层摸出个青瓷盒。
      冰裂纹釉面下,二十支淬毒箭簇正与远处漕船号子声共振。
      这是今晨王老板托卖花女送来的"绣样",说是在码头货箱夹层发现的"稀罕绣线"。
      她将染红的指甲按在窗棂雕花处,孔雀翎暗纹在月光下泛着诡谲的幽蓝。
      东市布庄屋檐特有的五福瓦当图案在脑海中浮现,与李大人书房窗格的影子渐渐重合。
      晨雾未散时,陆锦的绣鞋已经沾满集市青石板上的露水。
      她特意选了件海棠红缠枝纹短袄,袖口暗绣的孔雀翎在走动时会泛起幽蓝流光——这是用漕船夹层里发现的夜光丝线新制的。
      王记布庄的靛蓝幌子刚挑起来,陆锦就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
      王老板正指挥伙计搬运新到的蜀锦,腰间那串铜钥匙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陆姑娘来得巧。"王老板捻着山羊须,绿豆眼扫过她怀里的檀木匣,"听说绣坊这个月连官服的银线钱都支应不上了?"
      陆锦将木匣搁在酸枝木柜台上,三指宽的冰裂纹青瓷盒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上回您说想要些新鲜样式,这不特意带了'彩蝶穿云'的绣样来。"她故意把装着淬毒箭簇的瓷盒往账簿方向推了半寸。
      布庄里突然响起织机嗡鸣,王老板的瞳孔跟着那缕幽蓝丝线晃了晃:"如今时兴苏绣的平针法,姑娘这破云纹倒是别致......"他粗糙的指腹擦过绣面时突然顿住,布料竟在晨光偏移时显出截然不同的双面异色。
      "这是用漕船运来的暹罗染料染的冰蚕丝。"陆锦指尖轻点绣绷,牡丹纹样突然化作百舸争流的漕船图,"正面看是彩蝶,反面瞧着却是云中鹤——王老板觉得能卖个什么价?"
      布庄门口不知何时聚起看热闹的人群。
      卖花女挎着的竹篮里,夜合香混着绣线清苦气漫进店里。
      陆锦趁机解开腰间荷包,数十枚缠枝纹香囊"叮铃"坠在柜台,每个银铃铛里都藏着会随温度变色的萤石粉。
      "我要三成抽成。"王老板突然压低声音,枯枝似的手指按住那叠漕运堪舆图摹本,"交货期限也得缩短五日。"
      檐角铜铃忽然被疾风吹响,陆锦瞥见对面茶楼闪过金绿色衣角。
      她将绣针戳进缎面,针尾坠着的银铃惊起梁上飞尘:"您摸摸这料子。"
      王老板的指尖刚触到绣面就猛地缩回——看似柔软的云纹竟藏着细密倒刺。
      陆锦笑着碾碎香囊里的干茉莉:"这是用苗疆蜡染法制的防伪绣,若有人想偷运到江南织造局......"她故意让后半句话消融在渐近的市集喧哗里。
      暮色染红布幌时,陆锦的檀木匣里已多了份盖着朱砂印的契书。
      她转身却撞见张嬷嬷立在街角,老人雾灰色的襦裙上沾着夜露,袖口破云纹被晚霞浸得血红。
      "走了三个。"张嬷嬷将孔雀纹斗篷披在她肩头,翎毛暗纹里裹着未说完的话。
      陆锦突然想起晨雾中那片金绿色衣角,掌心被契书边缘割出月牙状的红痕。
      绣坊廊下的灯笼亮得蹊跷。
      陆锦数着青砖上的水渍往东厢房走,三十七扇雕花窗如今暗了三扇。
      她摸出茅文轩誊抄的《织造赋》,笺纸边缘还沾着那夜烛火烤焦的痕迹。
      "陆姑娘!"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绣娘春杏抱着褪色的妆奁匣子,"刘婶她们......"话未说完就被夜风卷走,只剩檐角铁马叮咚作响。
      陆锦将淬毒箭簇的青瓷盒搁在妆台上,冰裂纹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极了李大人官靴上那片将落未落的金羽。
      窗外忽然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她想起茅文轩冒雨送图那晚,两人藏在斗篷里分食的栗子还带着铁锈味的血丝。
      二更梆子响时,陆锦站在空了三张绣架的花厅里。
      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划过《百舸争流图》,漕船吃水线处的殷红突然漫过绣绷——原是月光透过窗棂的孔雀翎雕花,将暗影投成了血泊。
      她将夜光丝线缠在腕间银铃上,听见远处漕船号子声里混进了陌生的马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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