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只剩半截》一只宅六

96、浮蜃岛

　　海怪的暗影在幽蓝海水中穿梭，风无行顾不上理会，他死死拽着樊狰的胳膊，拼尽全力向上游。

　　他突然张开嘴，蛇信子悄然探出，在水中轻轻一掠。

　　寻常人或许会将那两道靠近的气息当成海怪，可风无行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半分妖兽的腥气，反而萦绕着超脱凡俗的清冽灵气。

　　心头骤然一紧，风无行停下身形，眯眼透过浑浊的海水望去，只见左右两侧的暗影逐渐清晰，像是两头一模一样的海怪，下方垂着的 “触须” 在水中摆动。

　　可他再定睛细看，哪里是触须？分明是五根粗壮的手指！

　　一双遮天蔽日的巨手正对着他缓缓合拢，就像是有人蹲在河边，将一双手探出河中，在水中两面包抄小鱼。

　　这一瞬间，那手的主人似乎也发现自己暴露了，风无行感觉到上方投来的目光，猛地抬起头，透过深蓝的海水，他看到天空之上的两道人影。

　　左侧是个头戴鎏金莲花冠的和尚，袈裟泛着淡淡的金光，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

　　右侧则是个一身锦袍绣着云纹，圆脸肥肚的仙人。

　　尽管之前仅是见过粗陋的石像，打一照面，风无行就认出对方来——石天齐，在幽蓝海岛上布置阵法，偷盗丘山岳功德的石天齐！

　　度净他居然没有死，竟还突破境界登了仙？这已足够让风无行心惊，而石天齐的出现，更让他瞬间意识到，局势恐怕比预想中糟糕了几十倍，他可是丘山岳的顶头上司，也就是说，他是中仙。

　　哪怕是鼎盛时期的自己，都打不过一个中仙。

　　“樊狰，你乃天祸之子，闯宫杀南寮君主，滥杀无辜，帝宰命我前来抓拿，还不速速伏法。”石天齐居高临下，声音裹着仙力传遍海面，下颌的羊胡须随着每一个字抖动，倨傲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帝宰？

　　谜底揭露的瞬间，风无行心里的最后一只靴子落地，下意识看向怀里的樊狰。

　　樊狰从禁地通道跑出来就状态不对劲，此刻他双手捂着头，额间的红痕时明时暗，涣散的眼神中透出从未有过的仓皇，连呼吸都带着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风无行心里一咯噔，脸色骤变：“你看了镜子？”

　　不需要樊狰开口，他身上凝实的暴戾和绝望已经给出答案。

　　从被狙如唤醒过去记忆开始，风无行大脑就不断回忆起关于狙如的事。

　　世人只知狙如状如鼣鼠、白耳白喙，凡其出现必引兵灾，却极少有人知晓，它本是盘古开天时，不慎从天道上削下的暗面。

　　万年前，天道暗面意外掉落在凡间一座普通的山峰顶，因具备天道之法，导致山峰附近的时间规则全乱——白天黑夜同时出现，各占一边。

　　狙如的本体是团暗影，一面吸纳光明，一面沉浸黑暗，光明的那一面能照出来他人心中的恶，它就像是一面镜子。

　　万年前傀帝将峰顶的天道暗面视为神迹，并称此峰为镜山，建宫在镜山山腰，下令举国参拜神镜，百姓无敢不从，长期以往，每个人心中的恶不断被心镜照出来，越来越固定成为他真实存在的样子，是以“喜在山顶将活人祭天，婚丧嫁娶，卜凶问吉，皆需祭人数百到上万人，百姓同样热衷向天献祭，尤其是献祭出挚爱之人，他们深信，越是亲近的人，越能把自己的祈愿送达天庭。”

　　傀国成了历史上最残忍的国度，而傀朝时期，是人间大陆的梦魇，那场席卷天地的天灾，不仅终结了傀国，也成了新人族纪元的起始点，更奠定天界五神共治的格局。

　　天灾之后的世界，没有人再管这座山叫镜山，更形象的称之为晨暮山。

　　没错，就是五神禁锢恶念大祟，原本的烛阴双相逃出来的地方。

　　只要有人，有思想，就会有恶念存在，恶念是无法被清除的，恶念只能短暂被压制，也可以用更大的恶念来压制恶念，是以后来五神选择将狙如封印在魔域邪修们的脚底下。

　　如今狙如卷土重来，引诱无辜者互相屠戮，企图让天祸再次降临人间。无论是白百宝美人镜，亦或是数年前楚天阔递到自己面前的心镜，还是刚刚覆盖整片洞道的光镜，都是狙如的本体。

　　从前风无行想不通一点，楚天阔、林回声、苍厉虽然待自己并不亲善，却也没有到为了升仙非要杀人灭口的地步，为何忽然如此激进？

　　现在他完全明白了。

　　他们只是被狙如的心境影响，被贪婪欲望操控，无怪乎原本持重顾全大局的苍厉会在客栈中表现得那般暴戾，肆意杀害无辜之人。

　　四年前的夜晚，白武帝在湖边向他求救，后来他通过大祟心瞳听到楚天阔、林回声、苍厉要主持献祭仪式，让白武帝登仙的秘密，知晓他们打算用镜子同化他。

　　为避开妖镜影响，风无行不得已自挖双目。

　　双目失明果然放松了楚天阔、林回声、苍厉对他的警惕，风无行暗中找到不被心镜影响的柳知，继续追查祭奠仪式的事。

　　是柳知用竹片答应为他重新勾勒《祭仪禁术》，让他可以摸着字阅读，晓得【逆命】，找到【祈易】，与之沟通，完成交易仪式。

　　果然最终楚天阔、林回声、苍厉一个都没有放过他，他们联合起来，将他准备用来阻挡飞升雷劫的器灵暗中调换，帝宰借助那物，以凡人之躯成功飞升，而他则身死道消。

　　自然，风无行也留了后手，三年后凭着本能为自己复仇，只是这件事依旧是黑河组织为了掩盖罪行，执行的“清剿”计划，自己到底只是个被利用的工具罢了。

　　回忆被海水的轰鸣声打断，石天齐探入海中的巨手加快了合拢速度，庞大的一双手看起来笨重，却出人意料的敏捷，不过，风无行已经先一步拖着樊狰向下潜游。

　　很快，左右两边阴影又以极快的速度压迫而来，虽然几次躲闪及时，可风无行心中明白，被抓住，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可恶！偏偏这时候，樊狰身上沾染着大麻烦。

　　“再撑会。”风无行死死箍住樊狰的腰腹，强压之下，皮肤鳞片竖起，不知为何，周身的血液燃烧起来般灼热，身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环顾四周，只有前后方有机会可以逃离，但必须速度要足够快。

　　巨手已经近在咫尺！风无行双眸一寒，直接奋力向前。

　　“看你能逃到哪里去！”石天齐早有所预料，十指张开，降低对海水的阻力，笑吟吟道：“我早就看穿你的心思了。”

　　风无行霍然翻转身，朝着后方冲刺。

　　就在他快要逃脱巨手围困时，前方莫名又是一只大掌。

　　等等，他不可能那么快。

　　是第三只手，三只巨手包抄住风无行他们。

　　这次风无行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

　　“哈哈哈！你真以为我堂堂中仙君，只有两把刷子？” 石天齐的笑声震得海水翻腾，巨手不断收紧。

　　风无行只觉胸口一闷，肋骨传来 “咯吱” 的脆响，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强忍着没吐出来，闷哼声被淹没在海浪里。

　　石天齐双手从海中拔出，将两人举在半空，阳光照在他的锦袍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笑得胡须乱颤：“小小虫蛇，也妄想从本仙掌心逃脱？”

　　一旁的度净始终垂着眼帘，双手合十，满脸慈悲，见石天齐得手，便踏着虚空离去，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

　　石天齐笑着笑着，表情蓦然扭曲。

　　他迷茫地盯着自己的手背 —— 一道青光突然刺破岩质皮肤，一个覆盖着鳞片的犄角，正从他掌心缓缓钻出。

　　“嘶…… 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半截泛着冷光的鳍尾骤然破掌而出，鳞片锋利如刀，横扫过巨手的关节。

　　“咔嚓！” 岩质指节崩裂出蛛网般的缝隙，石痂与骨刺飞溅，落在海面上发出 “滋滋” 的声响。

　　“哎！” 石天齐皱起眉头，刚想催动仙力修复，掌心却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风无行双眸泛起金光，对着怀里的人道：“转移！”

　　樊狰始终在努力克制自己，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种情况，风无行只能全当他听见了。

　　“龙…….”石天齐死死盯着手掌里头钻出来的东西，与度净说的白蛇截然不同，赫然是一种早已经灭迹的存在，“不对，龙不是这个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石天齐厉声对风无行喝道。

　　风无行懒得理会，身躯骤然暴涨，裹挟着雷霆之势撞破“牢笼”，腾空而起。

　　踏空离去的和尚突然驻足回首，袖中佛珠无风自动，低声念到，“这就是我的契机。”

　　风无行顾不上身后追兵，对着爪子上的樊狰低喊，“快点！”

　　樊狰轻轻点了下头。

　　风无行低头看去，自己庞大的身体被一片铅灰笼罩，在一百零八颗佛珠袭来之时，恰好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