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傀儡 遗臭万年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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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光晕染了半边苍穹，难掩半壁江山的腐臭。
宫墙内钟声悠扬，回荡在寂静的皇城中。
百官身着朝服，头戴乌纱，手持笏板，步履庄重地穿过巍峨的宫门。
金銮殿前，御道两侧，侍卫肃立，甲胄森然，刀戟映着晨光，寒光凛冽。
这一年，是建元贰年，比元年更糟。
而建元三年，将会糟糕得无法想象。
群臣漠然立在殿内，皆是低头不语，各自打着算盘。
“皇上驾到——”
后殿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百官极不情愿地开了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腾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虞案欀跟在腾王身后入殿，低着眉，僵硬地在龙椅上坐下，与昨夜判若两人。
“众卿平身。”虞案欀仓促道。
百官闻言，起身，垂手而立，无数如炬的目光落在腾王身上，有不甘，有愤怒，有不齿，也有畏惧。
自始至终，腾王的神色都是淡淡的，扫过文武百官，无所谓他们的脸色。
这些人在他面前掀不起大风大浪，无需在意。
虞案欀垂下眼眸，之后始终没有发话，静静地端坐龙椅，也不知道在不在听政。
百官也确确实实没将他放在眼里，毕竟腾王殿下已将挟天子以令诸侯玩到了明面上，龙椅上坐着的只是个维系大晏表面稳固的傀儡。
无人以为他建元帝能挽救大晏这烂摊子。
所以，无人在意他的才能，甚至，他的性命。
想要他命的人不少，想让他活着的人也不少。
傀儡皇帝的命就是如此。
但是，虞案欀就是命大。
先帝最后的血脉，将那些天家亡魂的气运全吸了。
平均算来，他每月能遭到刺杀数十场，几乎没一天安生日子。虽说是有惊无险，但是……谁乐意终日在鬼门关边上徘徊？
安逸度日从来都是为君者极易做到的，然而在当今的大晏，这是奢望。
因为，这天下，不太平。
面前的文武百官，能有几人是忠君爱国的正人君子？
他们的不敬，已在明面上。迫于腾王的权势，才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礼数。
虞案欀无所作为，心里却清明得很。
他一面听着政事，一面摩挲着右手上的玉扳指，长眉微蹙。
北边的形势，一年不如一年了。
前年他才从北边回来，那时大晏还能在北边打场胜仗……至于现在，没什么好说的。
只能说，赵烟阁到底是老了，大晏的气数也快尽了。
二十年前的赵烟阁，是战无不胜的将星。一代豪杰终难逃衰老的宿命，后浪推前浪，江山更待有人才出。一代老臣负隅顽抗，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放眼当今的年轻臣子，竟挑不出一个像赵烟阁那样忠义的将领。
有些才干的，都各自谋私了。
大晏在他们眼里如一段朽木，是生不出新芽的。与其吊死在一颗枯树上，不如另辟蹊径。
也只能由着他们群雄逐鹿了。
他，虞案欀，管不了，也不想管。
所以他被那些史官记了一笔又一笔。
不就是遗臭万年吗，这又有什么，难不成名垂青史的都是些好东西？
“臣有本奏。”
虞案欀不经意地看向腾王，见腾王揉了揉眉心，显然头痛不已。
又是魏子垣那个老东西。
为了春闱的事，他连着上了半月的奏折，腾王烦他得很，于是半月都在装聋。
前几日，奏折直接被砸进了虞案欀的寝殿。
虞案欀暗暗叹息，魏子垣还是太急躁了，整日冲撞腾王，迟早把命给赔了。
然而虞案欀翻过那几本奏折，也自思量过，魏子垣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大晏动荡不安，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就把春闱停了，至今还未恢复。
如今结党营私之风盛行，朝中实缺良才，重拾科举，倒也不错。
“臣恳请腾王殿下恢复科举，广纳贤才，重振我大晏朝纲！”魏子垣跪地道。
腾王面露不悦，不容置喙道：“此时本王自有定夺，无需再议。”
然而，一道颀长清癯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缓步行至御前，躬身行礼，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持笏板举至胸前。
“臣附议。”
此话一出，殿内众臣皆面露异色。
年轻臣子神情肃穆，沉声道：“臣恳请腾王殿下恢复科举。”
虞案欀木讷的眼神微微一动，“哼，有意思。”他心道。
腾王见年轻臣子附议，也是微微一愣，随机无奈道：“既然韩爱卿也这么认为，那容本王考虑几日。”
年轻臣子见好就收，再度一礼，缓步归列。
韩龄，年方弱冠，已官至当朝御史中丞。其为人不偏不倚，不结党，也不与人交恶，腾王对他尤为器重。
韩龄一发话，腾王即便是不情不愿，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这些都不关他虞案欀什么事，有韩龄这种纯臣在，这些细枝末节的政事他用不着操心。
“禀陛下，腾王殿下，臣已平定南蛮，南理归降我朝，其余诸多事宜还得转交鸿胪寺。”
此番上奏的又是个年轻臣子。肤色白净，剑眉入鬓，冰凉的眼眸如桃花，如远星。
极其匀称的一张脸。
正是梁国公第三子，沐簪缨。
若干年前奉命前往南蛮镇压叛乱，打了胜仗回来复命，破晓时才赶回晏京，正好赶上了早朝。
虞案欀听闻这道清冷而陌生的嗓音，抬眼打量了一番这个丰神俊朗的朱袍少将，一双凤目眼尾微动，也不发话，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南蛮的仗，打了四年有余，那时候他尚未回大晏，不曾见过这沐簪缨。
四年有些长了，好在还是胜了，沐簪缨勉强能算个将才。
腾王似笑非笑说道：“沐小将军平叛有功，本王本应赐你封赏，只是……不知该封些什么。”
沐党众人听闻，皆是神色晦暗。
封无可封，只能是——
异姓王。
若是国公府进一步追究封赏，必会入了腾王的圈套，到时候一个僭越的罪名扣下来，即便大晏四分五裂国公府也是寡不敌众。
若是退一步，随便请些赏赐，实属示弱之举，只会助长腾王的气焰，日后他站稳了脚跟更不会有好日子过。
梁国公在官场上浸淫多年，为人处事老奸巨猾，定能将此事答得滴水不漏。
但现下还是得看这位小将军的反应。
虞案欀心下冷笑，腾王此举意在试探，不过做得太急躁了，沐小将军若是连这都应付不来，大概可以滚出晏京了。
看来，他对腾王还是不够了解，有些事情，还真是看不明白。
“咳咳。”梁国公在旁轻咳一声。
沐簪缨像是没听见，不曾抬头，沉声应道：
“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此番平叛，绝非臣一人之功。诸位将士伤亡惨重，只求陛下能安顿好他们的妻小，加以抚恤。”
这番话直接无视了腾王，反倒是对那小皇帝说的。
这沐小将军也是个奇人，如今这晏京城里每一个把小皇帝放在眼里的，他沐簪缨初返京就为了小皇帝把手握实权的腾王晾在一边。
众臣都替沐簪缨捏了把汗。这当众驳了腾王的面子，也不知会是怎样收场。
虞案欀听闻，玩弄玉扳指的手顿了顿，一道寒凉的目光落在沐簪缨的面庞。
促使他多看两眼的是，这人顶多二十出头，眉宇间的稚气却荡然无存，隐隐流露出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沉稳。面相老成但目光清澈如水，映照着世间纷繁。
沐簪缨的意图在他看来是很明显的，仿佛硬要把他一个“局外人”拖进这趟浑水。
本来他只是龙椅上的一个傀儡，一切全凭腾王拿主意。朝臣也不拿他当个主子。
多看他几眼的，无非是看上了他的脸。大晏风气开放，那些权贵有不少猎奇好男色的。
早听传闻说某某党某某王或是某某大人，想着日后他虞氏倒了台，将他掳回去做个男宠。
乱七八糟的，虞案欀早听惯了。沐簪缨与他素昧平生，表面却上给足了他做皇帝的体面，不知意欲何为。
正如昨夜步寻对他的将信将疑，他也不信沐簪缨安得什么好心。
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好东西！
虞案欀面上不露声色，心里自嘲着，他自己呢，应该也不是个好东西。
他有的是时间，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不是人。
“爱卿平身。”
虞案欀头一回不看腾王阴沉的脸色，发了话。
众臣面面相觑，今日这早朝，竟如此诡异，小皇帝怕不是也吃错药了？
虞案欀当然知道自己没吃错药，他只是大发善心想照顾新来的黄毛小子。
破天荒的，腾王也识趣地闭嘴。
沐簪缨这才迟迟抬起头，对上了虞案欀那对狭长的瑞凤眼。
难怪有人说建元小皇帝更适合做皇后。
可惜沐簪缨也对脸不感兴趣，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又垂下了头。
虞案欀就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在外人看来，他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母妃曾说过，若想把一个人看得透彻，要去看懂他的眼睛。
不过这个人的眼睛，他看不清楚。
虞案欀不经察觉地皱了皱眉。
他突然对这个人来了兴致。
沐簪缨见小皇帝迟迟不发话，再次中肯地说道：“微臣以为陛下当以民为本，还望陛下恩准。”
虞案欀心下冷笑：
恩准？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傀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