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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雌鹰唳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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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报抵京前一日,苍州百里外,突厥领地。
天空被墨色浸透,暴雪如千万白幡垂落。
一女子骑着马立于雪丘之上,红裙似一簇未凝的鲜血,在茫茫大雪中灼烈燃烧。银环在耳下晃出冷光,马尾上的红绸带绞着雪粒子猎猎作响。
眉似远山含黛,眸似寒潭落星,几缕青丝轻抚着她玉雕似的鹅蛋脸。
手握着玄铁长枪,指节在寒风中泛出青白,身后的三千鹰部将士随之屏息以待。
“特勤,来了。”站在她身旁的女卫道,望着远处驰骋而来的狼师。
如芝麻点大的军队骤然放大,在她对面停下。
“你敢拦着我?一个不知从哪来的野奴也配站在我面前?”对面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层层叠叠的肥肉挤压着麻子油腻的笑意顺着三下巴淌下来。
“不通报小可汗,和亲公主才嫁过来,就趁着小可汗外出擅自联合熊部虎部侵扰苍州,几日前还杀了苍州刺史,毗陵特勤胆子不小啊,你是想毁了与大周的盟约,还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想篡位?”
“贱奴!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被突厥买来的玩物,你也配指责我?”毗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玄铁枪尖刺破雪幕,朝毗陵的喉头而去,却被他侥幸躲过。几招几式,逼得他挂彩落马。
长枪枪尖沾殷红的血,裹着风雪贯出,正欲一枪杀了半撑着身子躺在地上的肥鬼,突然一道刀光打偏了她的长枪。
妫昭宁抬眼一看,肥脸络腮胡,斜眼下弯嘴,东突厥可汗的左膀右臂之一 ——匦跃!
不远处,火光越靠越近。为首的便是东突厥大可汗——阿史那·登利。
身形魁梧,肩宽背厚,额前垂着突厥特有的青铜狼饰。不怒自威的骑在马上,凌厉的眼神正打量着她,但面上仍挂着一丝病色。
他身旁一身朱柿色绸子的妇人便是她的救命恩人,小可汗的生母,大周先帝的小女儿——朝云公主。
三年前,她不知何故身受重伤,醒来时被关在奴隶笼里,朝云公主将她带到自己的帐中,一年后又被带到她的儿子——小可汗帐中。
后大可汗疑心小可汗想造反,小可汗为保自己的阿娜和一众将士,率部出走,远离王帐。
东突厥登利大可汗病重已久,现在突然苏醒,那小可汗……
“大可汗,可敦。”妫昭宁收回长枪,枪底深深杵进冻土,对着二人行了突厥礼。
“你还记得突厥礼?吃着我突厥的牛羊,喝着篱落河的水,却用着周人的长枪。”突利可汗大病初愈,声音略有些虚弱,气势却丝毫未减。
妫昭宁未搭话,低着头看着温热猩红在刺骨寒白中蛇行,灼出蜿蜒纹路。
她虽不记得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但却知道自己是大周人。小可汗任命她为鹰部特勤时,问她想要什么兵器,她要了梦里那一杆长枪。
她总梦见那个逆光而立的少年——银枪一晃,碎金撒在他的银甲上,周遭泛着暖意,梨涡漾着晨光:“阿宁,兄长回来就教你挑落北斗!”说罢便消失在光影中,她怎么都抓不住。
大可汗没看她,望着苍州方向道:“周朝盛世气数将尽,我突厥定要饱餐一顿。”
他收回视线,看着妫昭宁,“那逆子怕是凶多吉少了,若是你不想她死,就乖乖听话,等我处理好西突厥的反贼,半月后给我带着你的鹰师,撕破苍州的喉咙。”
他指着身旁的女人。
妫昭宁抬头看她,两年没见了,公主眼角细纹更深了,鬓角染上了些许白霜。
她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小可汗还没被抓到——大可汗的另一心腹并未出现。那就好办了,一个月,等她找到小可汗,一切都来得及。
——
“公主,小可汗在哪?”妫昭宁按捺不住,悄悄潜入了公主的帐子。
朝云公主抬手掩住半张脸,声音微微发颤: “最后一次递来消息是在乌兰草原附近,怪我不够谨慎,让萨满救醒了登利,害得慑尔陷入险地。”
阿史那·慑尔,西突厥的小可汗。两年前,登利大可汗想和匈奴合作,撕破与大周的一纸和约,小可汗不同意,率部出走。
慑尔多次想把他的可敦带走,无果。两月前,大可汗病重,他率领部下,潜入东突厥,被思摩围追堵截,如今到了乌兰草原,销声匿迹。
“小可汗吉人自有天相,况且他用兵如神,公主不必太过担心。再者匦跃与思摩为人狡猾,公主已为小可汗操劳过多,不必自责,眼下还有我在,我定会全力以赴。”妫昭宁轻声安慰她,内心也是担忧不已。
乌兰草原,沼泽密布,现在又下着大雪,寒霜砭骨。思摩,号称战无不胜的勇士。
“先找慑尔,若是半月后还找不到,你带鹰师往西北逃,慑尔旧部会接应你,除我和慑尔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朝云强忍怒意,泪光闪烁,“你不必管我,他活不了多久了,还妄想半月后侵犯大周,我先送他去见阎王!”
朝云公主在东突厥王庭也有些许势力,因着东西突厥相互厮杀,大可汗就得用她挟持她的势力与小可汗,所以才没动她。她拍了拍妫昭宁的手以作抚慰。
妫昭宁知道,大可汗的病重是公主的手笔,那时公主还在做小伏低,大可汗每日都喝下美娇娘为他做的慢性毒药,等他发现,毒药早已侵入肺腑。
以她的毒术,就算是萨满巫医侥幸让他苏醒,也只是回光返照。
还没到半月,东突厥大可汗突然暴毙而亡,死状凄惨。突厥又乱作一团,各部互相撕咬。趁乱,鹰部一众开始撤退。
“妫昭宁!我知道你没跑远,不想他们死,就滚出来!”毗陵拿着大弯刀指着蹲在地上的人,眼神在鹰部帐子里来回穿梭。
妫昭宁几人遁在黑夜里。她压声道:“带着公主先走。”
随即一个人走出了黑夜。
妫昭宁:“狼部特勤,你也配?用人命做要挟。”
大可汗暴毙的这几天,天色一暗,她就和鹰部众人转移妇孺病残,余下的是部分鹰部将士。
毗陵:“哼,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她不是你最好的姐妹吗?你明日要是不给我拿下苍州,就等着给她,还有他们收尸吧。”
他用尖刀挑起跪坐在地上少女的下巴,“我知道你武功不弱,但是这么多人,况且他们都中了毒,你最好不要硬来。”
妫昭宁:“突厥都乱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去打大周?你究竟跟谁合作了?否则你怎么有胆子有能力杀了苍州刺史?”
毗陵手一挥,鹰部的人被带下去,眼皮没抬一下,漫不经心的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还要多谢你们替我杀了登利这个老不死的。”
他冷笑一声:“好好照顾咱们的妫特勤,耽误了明日的战事我饶不了你们!”
“是!”毗陵派来狼部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鹰部的帐子。
妫昭宁转身就进了帐内。
毗陵非要是小可汗部下的她去挑起战事,他们希望是小可汗挑起战乱,而东突厥进苍州只是为了阻止小可汗作乱?
可毗陵刚刚说的话说明他不是大可汗的人,他明明屡屡进犯苍州现在自己却不动手,非要挟持鹰师让她去……
是希望到时兵败大周怪罪她与小可汗,还是要利用连她的身份?
单凭毗陵和他的手下,他们不敢也不能杀刺史,频繁骚扰苍州。
那只有一种可能,是大周有人希望突厥反,策反了野心勃勃的毗陵,让毗陵去跟大可汗假意投诚,若大可汗没死,她也会被逼去打苍州。
在世人眼里,她是小可汗的人,成就是东突厥得利,败就是西突厥小可汗蓄意谋反。
那大可汗苏醒,真是意外吗?
她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桌子,思绪如潮水般涌动,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可她在突厥三年,朝中势力也只是听小可汗提过几句。
她不由得想起前几日,探子在毗陵帐外听到的事。
那时她本来是和小可汗一道去了东突厥,半路却有人来报毗陵竟然反了攻打苍州,就命她带着鹰师回来,杀掉毗陵。
那晚,探子猫着腰在远离毗陵帐外不远处,看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进了他的帐子,便悄悄的来到了帐后。
“本以为慑尔与他的心腹离开,你就能夺得苍州,可你带着这么多人都拿不下,我们还冒死替你多次拦下消息。让你杀了刺史,结果军械案又捅到了京师。”那人恨铁不成钢的怒道。
“军械案与我何干?那时我还是匦跃的手下,军械是谁接手的我怎会知道?你们私通突厥又不是一年两年了,成事大家各有好处,还说什么冒死?大周人就是虚伪!”
毗陵也愤愤然,“自己拦截消息不利,还让人新添一笔,别给我扣屎盆子!”
“到时候谢祈来了,整个突厥都得死!”那人厉声道。
看着毗陵变了脸色,他又笑道:“咱们是朋友,我自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被杀,前些日子得到了些消息,到时候你威胁慑尔的美娇娘去打苍州,所有问题便引刃而解。”
毗陵冷笑一声,道:“这贱奴身份果然不简单,怪不得小可汗如此器重一个外族人。”
他顿了顿又道:“她武力可不弱,我怎奈何得了她?”
那人沉声道:“这你不用管了,我自有法子。”
——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小可汗背上罪名,更不能去打自己的故土。
拖住毗陵,等谢祈来,亲自去见他。
她等到夜幕彻底降临,趁着守卫昏昏欲睡,装作帐内已歇息,潜入关押鹰部的地方。
妫昭宁轻轻拍醒昏睡的女子:“娅娅,醒醒。”
“特勤?”娅娅双眼瞪大,瞳孔微微收缩,压低声音道:“我们都中了毒,我来不及给每个人都点穴位就被捆上了,特勤你快救救他们。”
妫昭宁一搭脉,脸色沉下来。
牵机引,中原毒。顾名思义,牵着生机直到一步步离去,毒发如万蚁噬心,如抽筋剥皮。
她只在公主身边待了一年,有些毒药太过阴毒早已被禁,这牵机引赫然在列,公主便没来得及教,所以在突厥只有公主能解。
大周果然有人与突厥苟合。
她给每个人都点了穴,松了松绳结,低声吩咐道:“两日内都能活动,我会给各部下软筋散,届时你们乘乱逃离,去和公主他们会合,我去苍州找一个人。”
娅娅看着妫昭宁离去的身影,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特勤终归是大周人,总要回去的。
又看着鹰部的人,随既恢复神色,她要带领大家逃出生天,完成特勤交给她的任务!
翌日,妫昭宁看着鹰部帐子外的守卫倒下得差不多了,手持一柄短剑,猫着身子外出打探。
各部部分人软成一滩泥,口吐白沫。
她半夜把软筋散下在水里,食物里,就算有人先中毒,告诉了其他人,也势必引起恐慌。
这可是她改良过的软筋散,够他们琢磨几天了。
她帮着娅娅解决了一部分人,看着娅娅他们离去,翻身上马,纵马向苍州方向奔去。
一路上她在想,会不会太顺利了点?那些人费尽心思要她去做饵,若不成……
她拉过疆绳,往娅娅离开的方向奔去。刚行不过几里,便有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妫昭宁一眼就分辨出他们是大周人,即使他们拿着突厥弯刀。
天逐渐黑下来,一阵冷风吹起她的额发,露出那张清冷的脸庞,她的双眸警惕的扫视着逐渐逼近的人。
马儿似乎感受到了威胁,不安的在原地打转。
她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忽的,一枚雪花在她剑尖绽放。
她手腕一抖,软剑犹如蛇吐信,迅捷而灵活的游走,瞬间让好几人挂彩。
细雪如絮,纷纷扬扬自九天而落。雪落无声,唯风吹起散乱的发丝,簌簌如诉。
几个回合下来,她也没落到好处,玄色的袄子好几处绽开狰狞的伤口,冷风裹着雪粒子钻进伤口。
这些人武功都不在她之下。她咬紧牙关,抬起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握紧软剑,还欲血战。
她刚抬眼,脑袋嗡然作响,视线骤然模糊。
恍惚间,一柄扇子从远处飞来,划过一人的喉头,她瞧见一个青衣公子翻身下马,挡在她的面前。
紧接着她便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等她半睁开眼睛,周围全是尸体。那青衣公子正朝她走来。
那时妫昭宁觉得,他真真是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
他将她拦腰抱起,说了一句:“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