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雾之原》王山而与

1、第一章 退休的颜料商 才刚刚

　　才刚刚进入十月，H市就已经进入了漫长的冬季。
　　苍茫的天空和惨淡的日光，是这个季节的象征。这座在无尽的白色原野上建立的钢铁城市，空气中每一丝钢铁锈蚀的味道都会与冷冽的空气混合，冲刷着每一个人疲惫麻木的神经。
　　傍晚，昏黄的路灯下，沈俨倚着车门，缓缓点燃了一支香烟。他狠狠吸了一口，抬起头，向着幽黑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安静的注视着烟雾在冷风中升腾，然后消散在黑夜里，无影无踪。
　　沈俨眉头皱得很紧，盯着看了两秒，又无可奈何的低下头去，任香烟独自在黑夜里燃烧，闪着明暗的火光。好半晌，他才缓过神。
　　前天出警，他碰见了一个人——是那起恶意伤人案的受害人之一。
　　沈俨赶到时刚好救下他。案子进行的很顺利，嫌疑人被当场逮捕，没有意外情况，没有人员死亡，没有扩大影响。顺利的就好像被设定好了一样。
　　只是......那名受害者......太像宋冽了。
　　明明是不一样的脸，在看见他的眼睛时，沈俨脑海里却瞬间浮现出宋冽的模样。
　　可是宋冽已经去世了，而今天刚好是宋冽的忌日。
　　吸完最后一口烟，还没来得及把烟掐灭时，沈俨的手机响了。
　　“喂，沈队？！鹤江区有情况，有人报案说，在鹤江里捞上来了疑似尸体的肉块。老李带着小王和法医已经赶去现场了。”
　　沈俨越听右眼跳的就越厉害，又是鹤江。
　　他第一次见宋冽是在鹤江，最后一次见宋冽也是在鹤江......
　　“知道了，我马上到。”
　　沈俨赶到鹤江的案发现场时，现场勘测和法医已经进行了初步鉴定，基本能确定捞上来的这块“东西”就是人体碎片。
　　“沈队，报案人是他。”
　　王晓亮一见到他就拉扯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急匆匆跑过来。
　　沈俨看清小王身后带来的人的那一刻时，眉头下意识的就皱了起来。
　　看着这个人的脸，沈俨心里突然感到莫名的烦躁。他虽然面色如常，但是不自觉地，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是你？”
　　“顾江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应该在医院吗？”
　　顾江厉抬头看向沈俨，皱了一下眉，平复了一下气息后才开始回答沈俨的问题。
　　“沈警官我的伤只是一些擦伤，做完笔录之后在医院处理一下就可以了。”
　　顾江厉轻轻侧头，露出脖子上简单包扎过的伤口。
　　“今天公司有点急事，我就回去上班了。”
　　“而这条路是我下班的必经之路，前天发生的事情依然让我后怕，所以我想在江边吹吹风、散散心，抽根烟再回去。”
　　“碰巧，这两天持续暴雨，水面格外高，远远的我就看江面上有个袋子，都飘到我面前了，我就捞上来了。打开一看我感觉不对劲，于是报警。就是这样。”
　　在顾江厉说话的时候，沈俨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
　　顾江厉乍一看和宋冽有几分相似，可若是仔细深究，又完全不像。顾江厉的脸型很像宋冽，但是眼睛却又完全不一样。虽然鼻子很像，但顾江厉的鼻子明显更精致一点。这张令人讨厌的嘴倒是一模一样。
　　记忆里的宋冽爱笑爱闹，行事张扬。
　　而眼前的顾江厉，五官虽然锋利但是线条柔和，和阳光活泼更是不沾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阴郁感。
　　明明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怎么会？
　　“沈队，你在听吗？”
　　顾江厉沙哑的声音将沈俨的思绪拉回。他比沈俨矮一点，抬头盯着沈俨的眼神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前天顾江厉被劫持的时候也是这样，淡淡的看着四周，仿佛没有情绪，冷静的不像正常人。脖子上被划出血的时他甚至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嗯，我已了解。麻烦您跟李警官走一趟，回市局做笔录。”
　　“案子侦破前还要麻烦您配合我们调查，尽量不要离开H市。”
　　顾江厉点了点头，就跟着老李走了。
　　沈俨招手，示意王晓亮过来，
　　“上报局里，封锁现场，全面排查，控制媒体舆论。法医那边检查报告出来立即跟我汇报。”
　　沈俨一边说着一边往现场里面走，他走到顾江厉捞出抛尸袋的位置，快速扫描现场，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在相似的位置，蹲下还原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穿过江边的防护锁链，确实伸手就能碰到湖面。
　　根据现场勘测人员的初步调查来看，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但是一个住在高档小区西装笔挺的精英男，会走路上下班并且亲自伸手捞湖里的异物吗？
　　实在是太可疑了。
　　“派几个人，盯紧顾江厉，彻查他的身份信息。”
　　等到检查报告出来，确认定性为重大案件，成立特别行动小组已经是第三天中午了。
　　沈俨顶着熬出来的大眼袋，又闷了好几口咖啡。
　　老李走过来，准备第三次劝沈俨去休息一下。
　　“每逢周五倍加班啊。”
　　埋在资料堆里面的王晓亮终于抬起来头，哀嚎一声。把可能有关的资料放到了沈俨的办公桌上，回到办公桌，再抬头时办公室已经灯火通明。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天突然阴了下来，空气闷的很。
　　“大家先下班吧，两天没睡了，今天回去好好休整，明天打起精神，我们争取早日结案。”
　　沈俨看着熬的有些顶不住的大家发了话。
　　等办公室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之后，沈俨才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站起来拍了拍还在加班的老李的肩膀，提醒他早点回去，然后独自走下楼，点了一支烟。
　　记忆里那个少年仿佛又出现在沈俨的面前。沈俨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可是却什么也没碰到。
　　良久，沈俨抽完最后一支烟，离开了。
　　明明刚刚还是晴天，此刻却下起了雨，好像老天是在故意营造某种悲伤肃穆的气氛一样。刺骨的风吹的人只打寒颤，昏暗低迷的天空好像要吞噬大地，浓黑的云挣扎着不掉下来。
　　雨，连绵不断的雨。
　　沈俨站在宋冽的墓前看了一会儿，觉得双腿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样沉重，拖着他迈不开腿。
　　沈俨看着眼前少年笑得灿烂的黑白遗照说不出话来，他抬头望了望天，只有雨水打在脸上。他想抽根烟，在口袋里却只摸到了空烟盒。
　　周围太安静，沈俨试图说句话，奈何眼泪却比话语更先涌出。
　　他哽咽了一会儿，才试图将颤抖的手抚上宋冽的照片。
　　原来，欲语泪先流是这般滋味。
　　良久，还是无言。
　　沈俨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他刚想坐在宋冽旁边，手机就来电了。
　　“沈队，有进展。”
　　老李的声音机械般响起，将沈俨拉回现实。
　　“沈队，根据近一个月来鹤江路上的监控和手机定位的路线显示，顾江厉平时确实是会沿着鹤江走回家，但是他平时根本不是走案发现场那条路。”
　　“现场那条路特别偏僻，除了定时打扫的清洁工，平时根本没人去。顾江厉昨天明明都走上回家的路了，硬是绕了一圈，走到了案发现场，然后在江边抽着烟吹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冷风，接着他给人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打完电话他就把烟掐了，然后一直在等待。”
　　“沈队，你看这里”
　　老李指着电脑上的监控录像，
　　“这里是抛尸袋，正在靠近顾江厉，而顾江厉只是看了一眼就开始捞了。平常人就算是好奇心再重也总会犹豫一下，可是他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东西飘过来一样，一直在等待，这个顾江厉一定有问题。”
　　沈俨看着监控录像，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很好，老李，你先下班吧。我和小王去会会他。明天你让李黎查一下他的通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