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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卜仁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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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他是钱革,凌之辞不可思议地将他打量了又打量。
松垮的面皮微微坠,把人坠成苍老的树,弯曲深邃的肌理取代饱满与光滑,生气艰难地溢出皱纹。而钱革沉沉的眼在看到凌之辞的那刻直观地鲜明了起来。
凌之辞无法透过年迈的躯体看出半点钱革的影子。
原来祂派机器大肆清剿三大陆时,被芯片操控的人类为先锋部队,他们听话、会做事、面对同族绝不手软,会服从命令奋战至死,最重要的是,死了完全不可惜。
宫柏被芯片操控的人类攻击受重伤,不料遇东方喻援手,她被东方喻交给一树妖救治,待她养好伤势,回到现实想集结幸存人类反抗机器,然而人类的统治已经宣告终结。她想救的人,大多完全成为机器附庸,无可救药;剩下的,成了卜仁洲物竞天择的野兽。
她麻木地沿碎裂街道安葬乱尸,尸体中,植入芯片的人占多数,没植入芯片的也不少,无论是否曾为机器帮凶,他们都是机器文明的材料而已。
悲痛之际,她想起树妖建议——“你就跟随我留在灵异,不必理会人间蝼蚁,潜心修炼成个长生种,终有一日能真正入灵异,成为更高维度的存在”,犹豫间,她手下动作没停,扒到了钱革的尸体。
他显然是被人打死的,不知打死他的那人是现场哪具尸体,还是侥幸活过此地,成为别处牺牲品。
最终是宫柏用她半妖的血统换回钱革一命。听树妖说,这是极为愚蠢的决定,因为拥有灵异血脉的现实生物就是现实生物,像她这样天生表现异样的,一入灵异,注定惊天动地。
树妖很是珍惜她,好言相劝,然而宫柏很是坚持:“他的理想是完善教育,他想人类有更好的未来,他是我的盟友。”
钱革活过来后,相比正常人,倒老得快一些,与宫柏一道,在树妖的灵异空间苟活。
直到一日,东方喻来拜访树妖,说什么天道化身归来,要她放出万个新造灵魂,她听话照做,还特意为天道化身重温当年与神使的爱恨纠葛,讲完天道化身脸色都变了。
天道喜怒不形色,能让天道化身变脸色,那肯定是说到心坎上去了!不定天道化身心里多美呢!神使也必会感激她!东方喻很是得意,将此事高谈阔论数日。
宫柏与钱革都是聪明人,从她曲折离奇仿佛弱智霸总剧都不屑于出现的故事中隐约窥见故人身影,虽说不敢认,但还是抱着微渺的希望回现实找人。
结果不知怎么遇上当年的议员西影,西影当时形容猥琐,抱着一只猫桀桀笑。他能活下来必非常人,甚至可能不是人,行动怪异可以理解,幸好西影说起人话来还像人,给他们指了条明路。于是两人一路找到巫随居所与现实的联通点。
凌之辞见到钱革时,才意识到,世界上可能真的已经多过了二十五年。
“你去看看吧。”陌生的钱革用苍老的声音恳求道,“看看人们是怎样在过活。”
听说凌之辞是天道化身,又见凌之辞相貌一如当年,宫柏与钱革根本不质疑,或者说他们不敢质疑凌之辞是否有能力拯救人类,他们只全心托凌之辞去救。
凌之辞想:我确实还没见过人们是怎么在生活。
卜仁洲是所有自然生物的生存地,但也被机器控制,所有种族都有定量,不能多,不能少。机器总依性别年龄筛选出多余生物,再结合不同性状的珍贵程度,将普通者无害灭杀,当作食物喂养其他生物。
说来奇怪,自从被机器豢养后,人类的生育便发生了改变,以前一胎双胎是正常情况,如今一旦怀孕,却动辄六七胎。新生儿数量太多,会引来机器。
袒胸露乳的嶙峋人围成个有豁口的小圈,手执尖杈,压着嗓子,发出沙哑而短促的呼喝,驱赶一名孕妇。
原始环境中,一名孕妇绝计没有生存能力。她握拳死命捶打肚子,哭嚎不走。血流了一地。
然而同孩子一样,血腥也是不详的,一个较为精壮的男子长喝一声,尖杈刺入,哭嚎中断,众人娴熟地分食了尸体掩盖了鲜血。
凌之辞在巫随陪同下来到此地时,恶行已经结束,但他看过相似的场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简直以为这是另一种类人的生物,他宁愿相信这些人是猴子进化来的,不小心穿越回几千年前也是有可能的,二十五年后的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二十五年,约莫一个人生命的三分之一,几千年的文明就被颠覆了,好像没有人记得曾经,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什么都没了。
巫随:“自然人才是天道要的,天道不会让他们灭亡,但是生活在这种恶劣环境,势必发生变化。天道可能就是要让人类文明断代,所以将人类寿命减少,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别看有的比你还高,其实全不满十岁,他们出生半天就能跑会跳,两三岁便步入壮年,在大概七八岁开始萎缩,接着一定会被驱逐出群,离死不远。”
凌之辞根本不敢相信近来所见所闻。
巫随:“至于纬地那边,都是机器造的躯体,不知为何会有灵魂进入,总之被芯片控制着,指令怎么说,他们怎么做,迭代得比自然人快;还有海里……”
海里?凌之辞找到转移注意力的点,当即投入。
“祂林林总总修建了有万个海底基地,用芯片篡改海中妖物记忆,又配合轮紫毒操控,让它们把守基地。基地分两种,一种真心实意为生物营造合适环境生存;还有一种,放置着众多现实生物,尤以从前人为主,用幻境类灵异能力或其他折磨手段让他们产生怨恨怒怼之情,是祂的来源。”
凌之辞捂住耳朵蹲下身,巫随便不说了。
良久后,凌之辞蹲着挪蹭到巫随脚边,靠在人小腿上无助问:“那……那怎么办?”
巫随长长叹了一口气。只有天道能解决问题,可是天道却放任一切。如今大部分祂已在握,天道到底还在等什么?
卜仁之行并不愉快,凌之辞不想目睹其他人是怎么被支配的,恹恹回归。
宫柏和钱革在巫随住所逗留,眼见凌之辞进门,对视一眼,颇为意外,显然没想到他回来得如此迅速。
然而不出他们意外的是:凌之辞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凌之辞掌握逆天的力量,他可以创生可以净化,因果不限,在此世自如,却不知如何拯救天道下的灵魂。
净化他们吗?然后呢?就算天道给那些灵魂的烙印被消除,接下来呢?凌之辞翻来覆去想不出怎么接管灵魂,他只能掌握自创的灵魂。但是凌之辞能感应到,那些灵魂,在天道的压制下无法进入躯体,无法真正地活。
思来想去,凌之辞把主意打到祂身上。祂是天道的一部分,祂可以接任天道下的灵魂,让人们变回本来的样子,回归城市回到从前。
凌之辞兴冲冲地跑去找巫随索要木偶,到了巫随跟前,突然想起:要是芸芸众生都完满,祂就不会存在。祂怎么可能会让生灵幸福?
又是千灵异空!凌之辞甩甩脑袋,回到客厅跟宫柏钱革聊天,禁止自己再想灵魂的事,以防在千灵异空的影响下冲动做错事。
钱革神色凄凄然,他自知大限将至,不知这辈子能不能看到人类摆脱控制。
“说来可笑,年轻的时候,我还痴心妄想,随全议员奔波,执着于改革形式教育,扫清社会弊病,给下代下下代……唉!不说了。”钱革摇摇头。
钱革因为年纪上去,声音变得沙哑沉重,像一扇吱呀的时空之门,带凌之辞回到过往。
凌之辞忆起曾经,在华高,面对一群可怜的孩子,他无能为力又满腔豪情的一段光阴,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以人心为食。现在想想,觉得荒唐又可笑——他救下来的那些,恐怕还不抵他一个季度吃的。
“我记得,你是买了书店老板的成绩……”凌之辞犹豫问。
钱革坦然一笑:“是啊。这是我人生遇到的第一个恶劣的大好事。”
钱革是一个富豪的私生子,那富豪老了,继承人却接连出意外,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随意出了笔钱给养父母,就又要回了他。其时钱革已经二十出头,因为学历平平,在社会上吃过不少苦,所以富豪出钱要他挑成绩入邦盟时,他受宠若惊。
惊喜中,他似烈日融冰,流着冷汗迫切选了个名字像自己的。
事后,冷汗凝在身上,道德后知后觉地出现了。钱革只剩恶寒。可是再怎么纠结,他最终接受了一张纸,那就是别人含辛茹苦十来年的成果,轻飘飘的到了手里,竟然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这成了钱革心中的一根刺,他是形式教育的得益之人,也被这份利益日夜折磨,最终成为了意图推翻腐败教育的一份子,说他虚伪,说他白眼狼,那就说吧,起码他心里过意得去了。
“过去的错,就让它错在那儿吧。”钱革说,“谁能想到人类会被机器推翻,到了现在,谈什么教育,分什么对错,正常活着都是奢望。”
凌之辞想想,倒也是。钱革还比自己幸运,他有机会帮受害群体奔波,自己却连正常人都见不到几个,想为他们做点什么让他们变正常,又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