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誓》歌扇月

13、情动（番外）

　　酒是他们间最常用的交流方式。而伴随着酒的，未必只有默默对饮。

　　灯火跳跃着，渐渐安静下来。夏夜偶尔也有凉爽的时候，漫天缀着苍白的星子，像风一吹就会滴落般明暗交错。

　　然而无风。沉淀了的空气，溶溶地泛着月色，从窗口流进灯火昏暗的室内。

　　桌案早已歪倒一边去。有铜尊翻倒了，残留的清透酒水细细地流成一线。

　　……我说，喝得不少了，该睡了。

　　抓住他纤细手腕，荆轲摇头，不怕明天头疼？

　　少年脸上早已现了酡红，平日里一双波澜不惊的眼里波光流转，斜睨他一眼，顺势把酒尊送到他嘴边，不怕。

　　他们关系进展得很快。许是因为知道早晚要有分离的一天，高渐离扔了惯常的冷漠疏离彻底随心所欲起来，这样他和荆轲看起来才更像同一类人。

　　同样只顾眼前痛快，不问明日的人。

　　有些惊异的目光，铜器贴上了荆轲脸侧一阵冰凉。他挥手挡下了高渐离递过来的酒，侧了头上下打量他，道，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既有兴致，宿醉又如何。

　　……你果然是醉了。

　　难道你没有醉？

　　一问一答间倒还有条有理。高渐离尖刻的反问噎了他一下，荆轲哈哈笑了几声，大哥比你高了不止一个段位，到现在都还脸不红心不跳呢。

　　……当真？

　　……你什么意思？

　　高渐离推开桌案，指尖点了点他心口，带着几分醉意地问，没有在跳？

　　荆轲又一把掐住他手腕，索性往自己心口上一放，挑眉，感觉到什么？

　　在跳，而且……很急促。

　　空气流不动了，反而微颤。荆轲一怔，你到底什么意思。

　　明白的人，自然明白。

　　……小子，我还从没发现过你口才这么好。

　　过奖了。

　　话虽如此，高渐离自己的心跳先快起来了。

　　那些酒烧起来，真比火还烈。昏沉的头，勉强灵台一点清明维持着话语清晰，却已然乱了方寸，想坐得端正些，一动便失了平衡直向那人怀中倒去，堪堪扶住。

　　使不上劲，少年借着自身重量压低他的头，凑在耳边低声道，我从未见你醉过。

　　……已经醉了。荆轲双手抚上高渐离的背，停在某一处叹道，但比你好一些。

　　看不起人？

　　不敢不敢，只是，既然你我都醉了，是不是该……你知道，酒醉之人，常会做些出格事的。

　　想做出格事的，是谁？

　　荆轲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任他全身重量压入怀里，感慨道，没想到平日里如此严肃的一个人，竟然变得这般刻薄，是我的过错。嘴上后悔，手下却加力将他拥紧，头埋在少年纤细颈窝，温热鼻息轻轻扫动。

　　高渐离身形一颤，强装着没有感觉到，接着方才的话题道，难道没听说过，越是正经的人，醉后越是不正经？

　　这么说，现在你很不正经？

　　你也假正经够了。

　　说得倒是理直气壮，可惜啊……荆轲很轻地贴着他耳根啄了一下，笑道，我从来都不是正经人。

　　高渐离脸上瞬间冲起鲜艳色彩，眉间敛几分窘迫。荆轲笑得抖个不住，用力擂了他肩背一下，小子，就这点水平还装不正经？害怕了？

　　谁会害怕……

　　不要紧，多醉几次，自然就会了。

　　少年默然，抵在他胸前的双手移开环住荆轲的腰，声音含糊地说了句啰嗦。

　　想撒娇？荆轲揉了揉高渐离松松系起的黑发。

　　高渐离擂他一拳从怀里挣脱出来，扬着头睨他，眼波流转别有一番撩人风情。荆轲扯著他衣袖微一用力就重新抱个满怀，不忘调笑道，难怪你们乐师总要垂帘奏乐，这般风情，若是人人都可见，不惹得遍身桃花债才怪。

　　少年血色方复的白皙脸颊上淡淡酡红，酒力和着羞赧冲击矜持理智。他低头张嘴咬了荆轲肩头一下，对方哎哟一声反手掐住他下颌，不无恶意地威胁道，安分点。

　　高渐离细长的眼一样挑衅地望回去。四目相对，距离近到看见瞳孔中倒影。酒香好似某种奇异迷药，不知不觉地惑乱了心智。

　　灯火被一阵轻微的风拂动跳跃。微弱的星子自北天坠落。人影交叠到融成同一片黑色剪影。

　　点燃了五脏六腑般，烈酒引燃了火空虚而灼热地烧着。高渐离恨自己太轻薄，悔不该一时贪杯弄到这种狼狈地步，然而他无法抗拒某种喧嚣，鬼使神差地拥着那个人不想放手。

　　也许是怕放了手就再也触不到。

　　寂静到凝固的空气里心跳听得清晰，突突地似要迸出胸腔。

　　低沉的急促的呼吸间断了。夜风住了脚，心虚地转了方向荡起帷幕。

　　灯火暗了，喘息声缓了，涟漪淡了，一切又凝固下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没有说话，竟真像初次体味的青涩小子，因激动而战栗还是因恐惧而颤抖，不可言说。

　　软软依着荆轲肩膀的少年额头抵着他颈侧，抛却顾虑般扯动唇角轻声道，你忘情了。

　　有人陪着一起，无妨。嗅着高渐离发上清淡香气，那人低笑，语气中含一份歉意，说起来，好像你还没行冠礼吧，倒是教坏小孩子了，垂头轻咬他柔嫩耳垂。高渐离微仰起脸迷茫地想了许久，怅然道，每一年都一样，不知道过了多少。

　　不会连生辰都忘了吧？荆轲继续调笑，要是自己都不记得了，以后怎么合八字？

　　高渐离轻蔑地哼了一声反问道，难道你记得？

　　我自己的，和你一样，早忘了。

　　那人笑得轻松释然，好像那些个东西不甚重要。

　　昏沉的夜色遮挡视线。灯火终于尽了，黑暗瞬间吞噬一切。荆轲忽然紧紧拥着他，喃喃道，后不后悔？小高，你后不后悔？

　　黑夜给了极佳的隐蔽。月色惨淡，衬着满天繁星落入室内只能照个隐约。细碎的低语溶在夜色里被风吹了开去。高渐离垂了眼，缓缓问，后悔什么？

　　荆轲眼眸一深，抬头沿他线条柔韧的脊背抚着散开的黑发，无奈地笑了笑，别装傻，我认真问的。

　　少年不语。默然半晌，那人忽然道，我却有点后悔。

　　高渐离目光锁着他，分明的质疑。荆轲远望着另一边的深远黑暗叹道，若能早些相遇，能避开这一段纷争，该有多好。

　　……若真能早早相识，也许你不过是个酒客，我是个乐师，一曲终了，再不相见。

　　这样不也很好？干净利落……总好过今天的境地，无端连累你。

　　他忽然握紧了拳，一字一句道，什么连累。我自己决定的，从不后悔。

　　那人一怔，复又笑叹道，好大口气！……希望当真如此。

　　若真不后悔，于谁也都是心安二字。即便只有一晚，亦当尽情欢笑，如此，方是快事。

　　风紧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