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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自远方来的相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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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的时候,要是有了期待,就不需要闹钟了。
不过周先生原本就不是个赖床的人,他总是六点多就自动睁开双眼,推开门窗,以一抹温和的眼神,凝望着初醒的屋群,仿佛人们都将在他的目光笼罩下缓缓苏醒过来。
散步,或许是向邻居推近目光的最好设计。
路上只有晨风。
周先生的脚步很自然地迈向了袁宅。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这是一个随时可能转变成正式见面的散步,所以穿在他身上的是一套体面的西服。
“你今天看起来不错,周先生。”袁家的老仆人笑容满面,犹如今日之好阳光。
“你早!”看来今天真的不错,他顺利地走进了袁太太新的一天。
相册正被翻到空白一页,白玉镯子扣在袁太太的手腕上,显得有点重了;她的指甲没有着蔻丹,泛着嫩嫩的粉色;平日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仍躺在梳妆盒子里,来不及戴。
老仆人上了楼来替周先生通传。
“叫他上来吧。”
她头没抬起,取过身侧的鼓鼓的信封,夹出里面的一张相片。
老仆人有些愕然。
周先生颇感意外地跟在了老仆人身后,脚步在楼梯上响着沉实的节拍,而他此刻的心,正以三倍于彼的速度跳跃着。
他将看到袁太太起卧的地方了。
这跟他想象的没有太大区别:和客厅一样深褐的主色调,简单而洁净。走廊通往各个隐秘的空间,门无一例外地掩着,除了那等待客人来临的正房。
床上侧坐着袁太太,被褥上摊放了一本相册和一个信封,她正把相片从信封里取出来,插到相册里。
“希望没有打扰你的早饭时间……呃,不过,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袁太太合上相册,夹上信封走至茶几处坐下。
“我收到了朋友寄来的照片,你有兴趣看看吗?”
她今天的声音显得过于温柔。周先生扫扫她的眼,眼皮略显浮肿。
“当然。”他在对面坐下。
茶端了上来,袁太太挡了挡,示意女仆拿到书桌上,但又立即叫住了她。
她朝周先生抱歉地一笑:“我忘了征求你的意见,你大概需要先喝点什么。”
……
就让我们跳过这些客套的镜头,将目光放到那本相册上面去吧。
“给我寄相片的那位同学,据她信里的介绍,是戴了围巾的这一位。”
“据信里介绍?”他希望自己的提问不会太笨,但是,这实在让他费解了。
“很奇怪吧?我的确已经记不得她了。因为她是我比较后才认识的朋友,当然了,这也是她信上说的。你大概又奇怪了。怎么后来认识的反而记不得了。不奇怪。我应该告诉过你,我过去得了一点病,很多往事记不起来了。越后的事越模糊。我能记得哥哥小时候从门外的枣树上摔下来,却记不得上女高时的同学。”
“这种情况我也听朋友说过。消失掉的那点记忆,只要经常有人提起,是很快恢复起来的。不过,我似乎没有听你提过这件事,噢,或许是我健忘了,请见谅!”
她一笑,表示领了情。她掀动页面,指引着。
“其实我自己也相当陌生。”
“不必担心的,后面的记忆最容易恢复了,因为大家对此都还记得清楚。问亲戚、问朋友,你能听到很多往事,向故事一样,很有意思的。不过,我没有这种机缘。”
“周先生,这可不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她向前翻动了几页,停住,页面留住几张少女的身影,貌若十四五岁,容色已相当清丽。“我的‘记忆’仅限于此。在这封信之前,没有一个人向我详细说过十五岁以后的事情,连张相片也没有。我的相片,你看,就只有这么一本,而且只有少少的几页。”她快速翻着前十几页。“你能相信,我的过去如此空白?”
他害怕这种影响情绪的问题,他避开了眼神,避开了回答。
她继续道:“在我十五岁到那场大病中间的五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件事,让他们害怕,又或许是……羞耻,以至于难以向我提及。”
那“羞耻”二字似乎让袁太太有些黯然,她的谈兴低沉了下去。
周先生的任务是,必须重新把它扶起,无论是出于窥阅私隐的乐趣,还是消解一下令人尴尬的气氛。
“这位同学不正是你了解那段神秘历史的最佳伙伴吗?”
“对的。她声称是我高中时代最亲密的玩伴。她一定最熟悉那个时候的我。必要时,我想我们可以见上一面。”
她细细抚摩那一张摄于1935年西子湖畔的集体照,八个年轻秀美的男女。那是适合踏春的时节,她背着左手挂着略显羞涩的笑容,而相片之外的她并不知道,那身体背后的左手正和另一只手幸福缠绕着。那立在左边的,是比她高出一个半头穿着正规得可以出席舞会西服的男人,他的笑容精炼,恰如其分,你看不出他有多在意这一次集体留念,也责怪不了他的冷淡或心不在焉。他的笑容,确确实实的是“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