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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落无声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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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飘落的那天,江沐在图书馆的窗边哈出一团白雾。玻璃窗上凝结的冰花折射着晨光,将正在做建筑模型林瑾彧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这里要用3mm的椴木层板。"林瑾彧突然开口,修长的手指划过设计图纸。他说话时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转角处的支撑结构太单薄了。"
江沐托着腮看他裁剪木片的手。那只缠过绷带的手如今灵活如初,指节被冻得微微发红,却依然稳稳握着美工刀。"你怎么连建筑系的课业都懂?"
"大四要带新生实践课。"锋利的刀尖在雪松木上划出流畅弧线,木屑簌簌落在图纸上,"去年这个时候,我在这里..."他突然顿住,刀尖在图纸上洇开一点墨迹。
江沐看着那点扩散的墨痕。她知道去年今日,林瑾彧正独自在墓园守着小月的忌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图书馆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要不要出去走走?"她突然说。
林瑾彧抬头时,一片雪花正巧撞在玻璃窗上,在江沐发梢碎成晶莹的星子。他喉结动了动,收拾图纸的手却不慎碰翻胶水瓶。透明胶水蜿蜒过雪松木的纹路,像一道凝固的泪痕。
江沐掏出纸巾擦拭,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腕骨。林瑾彧突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眼底翻涌着江沐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暴雪将至的天空。
"那天在墓园..."他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你为什么要..."
玻璃门突然被推开,刘嘉裹着雪花冲进来:"沐沐!体院那帮人又来找麻烦了!"
林瑾彧的手瞬间松开。江沐看着腕上泛红的指痕,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林瑾彧失态。他正在把美工刀收进笔袋,金属刀鞘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
"在哪儿?"他问。
郝佑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被三个男生围着。积雪压断了枯枝,啪地砸在领头男生的肩上。"上次比赛使阴招的事还没完呢!"那人揪着郝佑的衣领,"让林瑾彧滚出来!"
林瑾彧出现时,积雪正顺着他的黑色大衣往下滑。他走路依然带着球场上那种凌厉的压迫感,却在看见江沐追来的身影时踉跄了一下。
"放开他。"声音比积雪还冷。
江沐看见林瑾彧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当对方提到"短命鬼妹妹"时,她突然明白这种愤怒从何而来。
林瑾彧的拳头挥出去时,江沐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雪地太滑,两人重重摔在积雪里。她听见林瑾彧的后背撞在梧桐树干上的闷响,混着他痛苦的闷哼。
"你疯了吗!"江沐撑起身子,发现掌心沾着血——林瑾彧的旧伤又裂开了。鲜血滴在雪地上,像一簇簇怒放的红梅。
医务室里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林瑾彧安静地让校医包扎伤口,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影。江沐盯着他锁骨处结痂的旧伤,突然发现那是个月牙形的疤痕。
"是妹妹抓的。"林瑾彧突然开口,"临终前...她一直攥着我的衣领。"
江沐的眼泪砸在铁架床上。她想起墓园里那个颤抖的拥抱,想起林瑾彧说"她走的那天给我发短信"时的表情。原来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
深夜的体育馆空无一人。林瑾彧在罚球线机械地投篮,绷带渗出的血在篮球上留下暗红指印。江沐站在阴影里,看他一次次起跳时大衣下摆掀起的弧度,像折断翅膀的鹤。
"够了吧。"她终于出声。
篮球撞在篮筐上,在空旷的场馆里发出惊心动魄的回响。林瑾彧转身时,江沐看见他眼底猩红的血丝。"你根本不明白..."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每次下雪,我都能看见小月站在场边..."
江沐踩着满地的月光走过去。篮球滚到场边,在血泊里慢慢停止滚动。她伸手触碰林瑾彧眼角的湿润,却被猛地按在储物柜上。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咸涩。林瑾彧的掌心贴着她后颈,温度灼人。江沐尝到他唇上的铁锈味,听见他紊乱的呼吸里压抑的哽咽。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他们脚边汇成一片银色的海。
"我不是她。"江沐在换气的间隙呢喃。
"我知道。"林瑾彧的额头抵着她的,"可是江沐...我该拿你怎么办?"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照在体育馆的木地板上,映出两道依偎的影子。江沐数着林瑾彧的心跳,听见窗外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她突然明白,有些雪落在心里,是永远不会融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