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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才十五未至的年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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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什么?"耳畔气息骤然逼近,尾音化作喉间震颤的笑,惊起她颈后细小的战栗。
泪珠倏地砸在玄色蟒纹袖口,洇出深色水痕。少女蜷在猩红锦被间的身子不住发颤,珍珠耳珰在昏光里划出凌乱银弧……
晋婓川收拢的指节悬在半空,蟒纹广袖随呼吸起伏如潮。
呜咽声混着甜香渗进织锦纹路,被面上金线牡丹忽然活了似的……晋婓川喉、结滚过一声压、抑的叹息,这般哭泣的场景,他总会想起前世里的那抹、白皙……
"你莫哭了。"
暗、哑尾音坠地时,窗外恰有夜枭掠过。
“今日...今日柔偏妃像从阴司爬出的修罗,金丝护甲劈开珠帘闯进来…一开口便笃定我姐姐与人私会……我不过拦了半步,她,她就刮破了我的脸......"
“满院子都、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惨叫声……”花似锦身子不由的瑟缩着,“姐姐至今昏迷不醒,你,你还这般吓我……我……”她带着哽咽,连话都说不清。
怀中人苍白的脸上还带着血痕,泪痕蜿蜒着没入交领深处。他忽然松开桎梏,取过药瓶的动作竟带三分迟疑,“我不该逗你。”拇指重重抹开药膏,却在触及她睫毛潮湿的震颤时,化作羽毛般的轻抚。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渗入肌肤,花似锦本能地后仰,后脑却抵上榻柱。
"躲什么?"
玉簪突然被抽走的声响惊得她呼吸骤停,青丝如瀑垂落腰际。染着松香的外袍下摆掠过她蜷缩的脚踝,药瓶骨碌滚进锦被褶皱,而他钳着她下颌的拇指正缓缓碾过下唇那道细小咬痕。
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她望着对方骤然暗下去的瞳孔,心下一慌,“疼……”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的往下落。“我今日,真的好害怕……”
少女仰起的脸庞恰似沾露白荷,眼尾那抹强忍的潮、红楚楚动人,“我以为我护不住姐姐……幸好您回来了……”花似锦眼里突然带着亮光,“那些流言蜚语,传的极其不堪……王爷,您会还我姐姐清白吗?”
“此事本王定会查清,你无须担心。”晋斐川站起身。少女眉目如初雪新柳,尚未沾惹世俗。他望着她脸上的泪珠,忽觉喉间发涩——十五未至的年纪,合该养在青瓦白墙后,待春风再绿两载,方堪折下这枝带露海棠。
“谢谢王爷……”花似锦嗓音微颤。
“你可曾入梦,梦中种种景状皆仿若身临其境,真切非常。待悠悠醒转之后,那梦中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亦历历在目……且所经历的并非黄粱一梦,而是切切实实将要发生的……”他垂眸凝视着指间白玉扳指,那抹冷光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花似锦只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坠,面上却维持着懵懂神色,"竟有这等奇事?"她指尖掐进掌心,窗外的雀儿忽然扑棱棱掠过檐角,惊得她睫毛急促颤动两下,"这岂不是...未卜先知之能?"
“不过戏言罢了。”晋斐川收回视线。
"咳...小桃......"纱帐里传来气若游丝的呼唤,像是被揉碎的桃花瓣坠入寒潭。
花似锦猛地跳下榻,十指将垂落的帘幔攥出深深褶皱,她踉跄着扑倒在雕花拔步床前。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惊惶摇曳,映出花之婉倚在青缎引枕上的单薄身影——冷汗浸透的乌发粘在泛青的颊边,干裂唇瓣洇着点点猩红,仿佛雪地里碾碎的朱砂。
"阿姐!"这一声带着泣音,花似锦抓住姐姐发烫的手腕,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锦被的缠枝牡丹纹上。
"莫哭...仔细...咳..."花之婉的指尖在妹妹脊背上虚虚画着圈,气声裹着断续的咳喘。"可是...受了委屈?"
花似锦将脸更深地埋进姐姐襟前。芍药香混着苦涩药气涌入口鼻,让她想起七岁那年躲在汤药房偷尝的黄连——那时阿姐也是这样,用缠着纱布的手拈着蜜饯,喂进她被苦得皱成一团的小脸。
她整个人抖得像仲夏夜被暴雨打湿的雀儿,呜咽卡在喉间凝成酸涩的硬块。她拼命摇头,满头青丝乱成一团。
花之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泛起病态潮红……
青瓷莲纹盏忽而递到眼前,晋斐川玄色蟒纹袖口掠过织金床帷,带起一缕松香。
"妾身..."她急欲撑起身子,锦被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蜿蜒颤动。
单薄脊背刚离软枕半寸便被晋斐川按住。“你身子虚弱,不宜乱动。”
花似锦接过茶杯吹了吹,小心地将杯沿轻轻抵在姐姐干裂的唇畔。"姐姐润润喉。"
花之婉咽喉滚动两下,断续的咳声化作几声闷在锦被里的轻喘。忽然瞥见花似锦莹白的左颊竟横着三道血痕,咳嗽突然加重,"你脸上怎会……"指尖悬在半空颤如风中秋叶,生怕碰疼了那狰狞血痕。
花似锦却别过脸,鸦青睫羽轻颤着遮住眸中水色,只余鬓边碎发扫过姐姐颤抖的掌心。
看了眼晋斐川,花之婉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机,环视一圈后沉声问道:"小桃那丫头带着人躲懒去了?"
“她……”花似锦低着头不知如何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墨三拎着药箱将李太医搡进屋来。老太医踉跄着扶住雕花门,"这青石路滑得,墨侍卫当心摔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王爷,太医到了。”墨三行礼道。
李太医扶正歪斜的官帽,银须随喘息微微发颤。“王爷,老夫可禁不起这般折腾……”
未等李太医言毕,晋斐川便出言打断,“速去瞧瞧婉偏妃的状况。”
李太医喉间溢出一声叹息,青灰衣袖沾着药香拂开绣金床幔。指腹触上脉枕时,忽如触炭火般一颤,额角渗出细汗:"胎元尚在...然气血激荡如惊涛拍岸...偏妃近来...可曾用过活血的方子?"
花之婉十指倏地抓紧锦被,指节处薄皮绷得发青,仿佛要将被面生生剜出窟窿。"我日日喝着安胎的参汤,连院里的夹竹桃都叫人砍了......"
花似锦忽而抬起那雾气氤氲的眼眸,轻声呢喃:“不妨查查药渣。”
窗棂缝隙间鸦青色衣角一闪而过。"墨三。"晋斐川摩挲着扳指上的经年血沁,声线沉如古井寒潭:"带着太医院判同去,药渣、药罐、煎药的银铫子——连炭灰都筛三遍。"
“是。”墨三领命出去。
"偏妃且静养,老夫开几剂固本培元的方子。"
“劳烦太医,舍妹今日也受了伤,还望太医能为她也看看。”花之婉出声道。
李太医顺着花之婉的目光望去,只见花似锦面上几道血痕触目惊心,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刺眼。他微微皱眉,走上前仔细端详片刻后,迟疑了一瞬,缓缓开口:“小姐这伤势,幸而及时上了雪脂玉髓膏。此膏需取天山雪莲晨露调和,每日卯时三刻敷用最佳。只需连续半月按时涂抹,定能恢复如初,不留一丝痕迹……不过切记避光忌口,待半月后痂皮自然脱落......”
花之婉眸中骤闪过一抹异色,转瞬之间,便又恢复如初,“多谢太医。锦儿你可都记下了?女子容色乃是立身根本,你可要......"
花似锦轻轻点头,垂眸盯着裙摆上颤动的珍珠流苏。
瞧着妹妹一脸莫不关切的模样,花之婉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
李太医躬身收拾着紫檀药箱,忽闻廊下环佩急响。春杏捧着雕花铜药盒踉跄而入,鬓间木樨花钗斜坠在耳际。
"小姐,药..."春杏提着药篮喘息未定。
花似锦接过药,"这是按府医开的方子煎的药,烦请李太医帮着掌掌眼。"
李太医颔首接过药盏,轻掀碗盖时,暗褐药汤在琉璃窗透进的天光里泛起粼粼金纹。他低头轻嗅,苦涩药气中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甘香,"党参、熟地、黄芪......"修长手指沿着盏沿轻叩两下,"配伍讲究火候,皆是温补气血的药材。"说着将药盏稳稳放回檀木托盘中,"并无不妥之处,可安心服用。"
"多谢太医指点。"花似锦欠身施礼,她捏着银匙在青釉莲纹盏里搅了三圈,指尖试温时被药气熏得微红。她将软枕垫在花之婉颈下,舀起半匙药汁轻吹:"姐姐且慢些,这药味虽冲,最是养血补气的。" 青瓷匙沿触到苍白的唇,汤药在晨光里泛起琥珀色涟漪。
花之婉倚着软枕轻笑,她忽地抬腕握住银匙,指尖凉意渗进花似锦手背:"幼时,你捧着药碗哭得打嗝,非要我拿桂花糖哄着才肯喝黄连汤。"如今倒会拿'养血补气'的话来唬人......咳咳......莫不是跟太医现学了这哄孩子的本事?"
“姐姐再打趣我,我可走了。”花似锦嘴上不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