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愿》清宵轩子

6、晞白(1)

　　格子窗漏进了天光，朝阳的光芒金灿灿的洒进房间里，看去竟然是软软的。
　　窄小的床榻上，黑衣少年缓慢的睁开眼睛，冷冽的眸子此刻却露出些微的茫然，仿佛是卸下了全部的防备，恍然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做起来。
　　白衣的孩子就站在床边，静静的，似乎是看了自家主人很久，见他坐起来便转身将盛着清水的铜盆端过来，并不言语，只是等着少年反应过来洗漱，颇有耐心的样子。
　　少年愣了一下，才动作缓慢的用清水抹把脸，用帕子拭了水，漆黑的眸子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然。孩子见他已经完全清醒便笑意盈盈的端着水盆走了出去，双银环在纤细的脚踝上叮咚作响。
　　郁辰骁却微微皱起眉头。从何时开始夜间竟然睡得越来越沉，脸云笙出去又进来都不曾察觉。在这样下去，岂不是会轻易被人斩于梦中？
　　念头在心中一转而过，却并没有被纠结下去，他似乎下意识的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却没有被深究。
　　少年走出房间，下楼，果然孩子已经准备好丰盛的早点在等他。
　　白色的长衣下摆有些褶皱，显然是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造成的，昨夜听到的话慢慢回到少年的脑海，漆黑的眸子倏然冷了几分，深得仿佛从未有感情落进去过。
　　云笙站在桌边，抬头仰望着自家主人，眼见着他目光越来越冷三色瞳也不禁有了些微暗淡，只是明媚的笑容尚在唇角，仿佛是一种习惯。
　　郁辰骁走下楼梯，全然没有昨日的温和也不看云笙一眼，更没有拉着他坐下，漠然的看着摆在桌上各种各样适合当做早餐的小吃，要备齐这些分布小城四处的东西，即使伸手再快也要一个时辰，孩子应是早早便起了去准备的。
　　一双筷子递过来，孩子白皙清瘦的手恭恭敬敬的托着，似乎是已经洞察了主人的不快。郁辰骁只抬眼看了一下，便伸手，绕过，自筷笼里另取了一双。
　　身边的孩子似乎是愣了一下，全身的僵硬紧绷起来，周身遍布着混乱的气息，慌张，迷惑又担忧。冰凉的三色瞳微微起了水雾，默默收回双手握紧筷子，似乎是想用力忍住委屈又像是无声的低唤。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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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是这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栈，没有名字，只挂了个旌旗，门口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时间尚早，街上的人并不多，大多是应白城的普通居民。
　　他在此时出现，显得格外显眼。
　　一身白衣领口和袖口却绣着冰蓝色的花纹，衣料并不是一等一的货色，手工却是出众的好，让人在见到他的时候产生一丝混乱。柔和的瞳像是化不开的浓墨，于清亮的水中层层叠叠的晕染开来，竟像是一双含水的珍珠。
　　郁云笙眼中朦胧，只隐约觉得眼前有一大片柔和的白光，似乎是在极力收敛，毫不张扬。一双柔软而温暖的手，轻轻覆住他的眼睛，不着痕迹的将泪水抹了去，随即是一声低低的赞叹：“好美的眼睛。”
　　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旁边骤然冷凝的气息，下意识的想推开眼前的人，那人却已经离开，只是温暖的声音仍在耳边，但却转向了郁辰骁：“吾名晞白，路过此地，见公子风雅，不自禁打扰了公子用膳，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郁辰骁闻言抬头看他，看去二十五六的年纪，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相貌虽不能称天人之资却也是十分出众，眉眼间一片清灵柔和，恐怕举手投足早已令多少姑娘倾倒。
　　“恐怕阁下感兴趣的并不是区区在下，而是他吧？”一把揽过云笙又借势将他推向那人，郁辰骁语气冰冷漠然，眼底不见丝毫感情。
　　郁云笙全身僵硬紧绷，手足无措的站在这两人中间，不安的回头望一眼自家主人，却见他根本不曾看向自己，一双冷眸盯着那人，神态间仿佛在说的不过是他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三色瞳不易察觉的黯淡下去，微微垂下头去，却被那双柔软而温暖的手阻止，迫使他抬起头。
　　不期然对上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隐约间闪过一片怜惜，那柔和的白光竟倏然强盛起来，连他也一同包裹。
　　仙气！
　　郁云笙忍不住退后一步，瞪着三色瞳望着晞白，惊异而迷惑，心底泛起隐约的恐惧，竟忘了主人就在自己身后，瘦小的身体便撞在了郁辰骁的胸口，手中握着的那双筷子也倏然落地！
　　晞白愣了一下，旋即又露出温和的笑容，中间竟还夹杂了些许哀怨，语声幽咽：“想不到吾辈竟亦有今日，小公子惶惧如此实非吾愿，打扰二位实在惭愧，这便告辞……”
　　“晞白兄见谅，云笙是我两年前于妖谷所救，那时已是惊吓过度，虽然已事过两年，但他如今仍旧口不能言人语，应是心病未除，方才也不是有意冒犯。”郁辰骁冷然一笑，口中虽然为云笙说着开脱的话，眼底却不见半分表情。
　　“原来如此，是吾冒昧了。”幽怨之意尽去，晞白唇角泛起笑意，与少年对视。“未请教公子高姓。”
　　“在下郁辰骁，他是我随侍郁云笙。”郁辰骁眼底冰寒不减，俊眉却挑了挑，表情稍见生动。
　　“原来是郁家七少，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当真失敬失敬。”晞白抱拳一笑，继而温言道：“今日相遇实属有缘，诚心结交，不知七公子是否赏脸？”
　　“晞白兄灵台一片清灵，气若兰芷，当真妙人，能与结交，辰骁幸甚。”郁辰骁也是一抱拳，邀晞白坐下，命伙计再添杯盏，为晞白斟上一杯茶。
　　云笙站在原地没有动，虽然极力克制但仍看得出那副小小的身躯仍不由自主的发抖，清瘦的小手也紧紧握成拳。
　　“云笙，过来坐下吧。”郁辰骁抬眼看他，微微皱眉，但这细微的表情一瞬间便消失，他声音淡然冰冷一如平常。
　　原以为孩子会兴高采烈眉开眼笑的坐下来，盯着桌上那盘肉包子双眼放光，但他却有些僵硬的转身，规规矩矩的挨着自家主人坐下，冰凉的三色瞳里完全没有喜悦的光芒。
　　大概是因为郁云笙的表现太过异常，黑衣少年不禁暗暗绷紧神经，微微皱眉，拉住云笙的小手想将他拽向自己怀里，却惊愕于那冰凉的体温。
　　他怎么可能有这么低的体温呢，他是猫呀！
　　“辰骁来此偏僻小城是否也为那空山会？”晞白凝神打量郁云笙，微微一笑，声音柔润语气亲切，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呵，说出来也不怕晞白兄你笑话，辰骁只不过是为美人而来。”郁辰骁回以笑容，提到美人时却显得有些轻佻，直觉眼前这人不是善与之辈，他的戒备不自觉的随着怀里孩子的颤抖不断升高。
　　“辰骁坐拥美人，竟然还另寻……”话没有说完，晞白不经意的瞟向郁云笙，笑得意味不明。
　　只是孩子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三色瞳里的光彩也渐渐聚拢起来，薄薄的唇轻启，似乎是吐出口气来，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自家主人的怀里，白皙的双颊泛起红晕。
　　“师……师……”正在这时一个穿灰布衫子的少年的气喘吁吁的冲进来，汗珠还沿着脸颊不断滑落，脸上还有些灰，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仿佛经历过漫长的跋涉似的。
　　晞白回头望他一眼，深深的眼睛仿佛凝了水似的，声音柔润：“你到了。一路上辛苦了，呵呵。”
　　“师……师……师……师父……”在晞白的微笑注视下，灰布衫子的少年愣愣的重复着一个字，终于满眼噙泪的喊出那句“师父”来。
　　“这次回去有什么事我一定替你承担，你就放心吧。”晞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如同一只庆祝计谋得逞的老狐狸。
　　灰布衫少年沮丧的低着头，不等人请就径自做到了自家师父旁边，闷闷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擦了汗才又抬头，然后，他维持着能吞下鸡蛋的表情定了格。
　　“这是我徒弟，叫溯溪。”晞白浅浅一笑，向郁辰骁介绍道。
　　“幸会。”象征性的一抱拳，郁辰骁喝掉整杯茶，才又开口：“想不到晞白兄竟然已开山收徒，请教是哪门哪派啊？”
　　“呵呵，见笑了，没什么门派，不过是打小看这溯溪长大，他跟着我，我教他些小小的防身术而已。”晞白瞟一眼溯溪又转而去看云笙，笑容更深了。
　　明知道晞白这一套说辞多半是胡诌的，辰骁却并不点破，只是自斟了茶细细的品，分明不是什么好茶他却似乎品得有滋有味。
　　怀里的孩子已经镇定下来，气息动作与平常无异，昨夜听到之事仍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只是此刻却不好发作，郁辰骁微微皱眉，放下茶杯，起身向晞白一抱拳道：“今日与晞白兄相遇是缘分，只是辰骁此刻急于上山，就此别过，他朝有缘自当与晞白兄畅饮。”
　　云笙跟着他站起来，低眉顺目的站到他身后，心知自家主人的想法，他只要顺从，无须想其他事。
　　“呵呵，辰骁也说是缘分，我师徒二人此行也正是想往空山会，去见识见识。”晞白拉着溯溪也站起来，笑眯眯的说。“相请不如偶遇，我们大可结伴而行，漫漫山路也不会觉得无聊。”
　　意外于晞白的提议，郁辰骁微微挑眉，随即又露出个笑容：“也好。”当即走在前面并不回头也不管对方有没有跟上来。
　　按照云笙所说，染环裳多半已经直接上山，免去他在此地苦等的功夫，这次绝对要让她答应嫁与自己！这样想着，郁辰骁越走越快，没看到身后孩子略显痛苦的神色。
　　纤白的足踝，双银环随着脚步清响，声音煞是悦耳，但平日里轻快的身体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重，气息也有些压抑，似乎被另一种气场所压迫。
　　事实上如果有人能看见仙气那他就会看见一团慌乱的灰色气息被一股强大的清灵白色气息所压制，甚至有越来越弱的趋势。
　　孩子脸色有些苍白，方才害羞的红晕已全然消失，细小的汗珠涔涔汇成小溪从他额头流下脸颊流进颈子里，沾湿了白色的长衫。可他仍然勉强提气紧紧跟着前面快步走着的黑衣少年。
　　“小云笙！”溯溪从自家师父身后窜出来，猛地一拍郁云笙的肩膀，想套个近乎，方才他已经被这小东西深深的吸引，好不容易从师父那里打听到名字……
　　“噗！”鲜红的血从孩子口中喷出，滴落在白衣上，耀眼刺目。云笙像断了线的木偶一下子停住倒下去。溯溪那一下害他岔了气。
　　“喂！”溯溪下了一跳，差点原地蹦起来，但他立即镇定了下来，抱住孩子瘦小的身体，摇晃他。“小云笙？小云笙？”
　　郁辰骁听见身后的喊声，停下来转身查看，见云笙一身的血不禁皱眉：“怎么？”冰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能生生将人冻成冰雕似的。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拍……拍他一下。”溯溪紧张慌乱的看着郁辰骁，他也算对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略有耳闻，自从知道眼前这个就是活死神，他都小心谨慎的与之保持距离，却万万没想到他的人竟然伤在自己手上。
　　“没什么事，放心。”晞白伸出两个指头过来把脉，然后给郁辰骁一个安心的笑容，又转脸好不可怜的瞅自家徒弟一眼。“溯溪你别摇他，他气息乱着呢。”
　　“是……”溯溪不敢再乱动，却又拘束着手脚不知怎么做才好。
　　“抱他到那边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下就好了。”晞白四处打量一下，指着路旁的树荫指挥人。
　　郁辰骁皱着眉站在原地，漆黑的眸子依旧冷峻如冰，沉沉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甚至像是十分厌烦的样子。
　　难道是昨晚受了伤？不可能啊，回来睡觉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黑眸忽然转向一旁显得十分殷勤的师徒两人，忽明忽暗的看不出情绪。最终他还是回归了冷峻，走到云笙旁边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动不了了？”
　　三色瞳倏然放大，微微咬住薄唇，却没有显出犹豫，立即爬起来乖巧的站到自家主人身边，故意不去看晞白和溯溪，强自镇定。只是剧烈起伏的小胸膛出卖了他的实际状况。
　　“那走吧。”并不怜惜，也不管那师徒两人是什么表情，只是迈步向前，只是这一次却慢了许多。晞白不近不远的跟在后面若有所思似的。
　　灰色的紊乱气息再没有被那白色的仙气压制，云笙的脚步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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