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月帅

2、第二章

　　　　石娇和孟麟下了火车都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这寒冬腊月的天，早就黑的不像话了。两个人做了一天的火车，现在都觉得疲惫的不得了。

　　尤其，他们还带了不少的东西。孟麟两个手上各提了一个大包，这还不说，背后还背了一个半人高的大背包，都是鼓鼓囊囊的。

　　石娇倒是没拿什么东西，只在她的怀里满满的抱着一个大斗篷。冷风迎着面扑打过来，石娇抱着大斗篷的手紧了紧，低头一看，里面小娃娃困的眼睛都发直了，头一点一点的就是撑着不睡。见石娇看她，明明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杨着小脸，冲着石娇笑了笑。

　　石娇心里叹息，决定干脆奢侈一把，打个出租车回去。

　　孟麟自然没有异议，他把手里的包放到地上。嘱咐了石娇一句，就去找车了。

　　他们双泉市不算什么大城市，出租车也没有很多。打车当然不会像北京那么好打。你想打车，就要去车站旁边的调度室登记，让人家给安排。

　　石娇抱着孩子在原地等孟麟。默默看着旁边人流交织。临近过年了，车站的人不算多。相比于出站的人进车站的人更少。天气太冷了，得有好些年没遇见过这么冷的天儿了。人人都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服。条件好的，还能围条围巾。条件差的，棉衣裳上补丁落着补丁，只能缩着脖子，一路小跑。想是衣服也不够暖和。

　　这些人里有的有家人来接，有的就像她和孟麟一样，只能自己想办法回家去了。

　　石娇还看到有不少来回徘徊的中年男人，遇见出站的人了就拉着对方低声说些什么。被拉住的人连连摆手，停都不停。有那愿意停下来的，双方比划着，三两句话，像是商量合适了，就一起走了。石娇看着他们上了一个三轮车。这些中年男人是三轮车夫。来这儿拉活呢。

　　兴许是石娇就站在站台门口，没往外走。他们有人的眼光也往这边扫，但是没人过来。

　　他们拉人的地方，离这儿得有个十米的距离。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他们谁也没有越过来。

　　石娇漫不经心的猜着，这到底是车站立下的规矩？还是三轮车和出租车双方斗争的结果？

　　或者，如果孟麟没有找到出租车，要不他们就做三轮车走吧。虽然冷一点，可是这车轮子怎么也比人的两条腿快。

　　还没等她想出个一二三来，孟麟就回来了。比石娇想象中还要快。

　　调度站离这儿不算近呐。

　　他看上去很是高兴。一笑就露出八颗大白牙：“还有车呢，我打到车了。”

　　孟麟利落的搬起行李，示意石娇跟着自己走。他们得去人家指定的位置上车。

　　那地儿离这儿不算近，得有个十多米。但是石娇又忽然觉得自己有劲儿了。孟麟估摸着也是一样。

　　他仗着自己一米八三的大个子大长腿，身上拿了三个大包，依然健步如飞。石娇抱着孩子一溜小跑才能稍微跟上。

　　放好了行李，他们仨都坐到了后座。

　　这出租车就是舒服！石娇一坐下就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身子底下是软软活儿活儿的座椅。一关上车门，冷空气就像被门风劈散了一样，暖气围绕着身子，舒缓了已经被冻得僵硬的身子。

　　实在是太幸福了！

　　他们家离这儿不近，打车也得有个十多分钟才能到。

　　石娇赶紧把小心心的斗篷里解开，让她也能放松一下。他们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这十个小时，孟麟他们俩轮流抱着孩子，确实非常辛苦，可是孩子被他俩抱着，胳膊腿的都被裹着，估摸着也好受不了。

　　而就算是就这样，心心一路上也没吵没闹。真是让人心疼。

　　小娃娃警醒的很。刚被放到车座位上，她本来都快要合上的眼，一下子就睁大了。

　　冲着石娇伸着双手连声叫“妈妈，妈妈。”

　　石娇赶紧拉着她的小手哄到：“心心乖，咱们这就快到家了。你好好坐着。妈妈拉手手好不好。”

　　心心看着妈妈的大手拉住了自己的小手，她就紧紧的攥住。只是小孩子的手太小了，她只能攥住石娇的几根手指头。

　　即使如此，小心心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一般开心。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石娇也冲着她笑。

　　孟麟在旁边看着，窗外风景呼啸着奔腾向后，身前暖意融融，他只觉得内心都像被棉花填满了。暖和，轻柔。他们一家三口在里面惬意的打滚。

　　孟麟也拉起了心心另一只小手。“爸爸也拉手手，好不好。”

　　小心心一边拉着爸爸，一边拉着妈妈，如果她会说话，她就会说自己简直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现在，她只会笑。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左看看，右看看。两只小手都攥的紧紧的。

　　一家三口都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一刻似乎就能成了永远。

　　只可惜，这个司机大哥不大懂事儿。他是个话匣子。

　　“哎呀，兄弟，你们这大年根底下的坐火车，是从外地赶回来过年呀？”

　　“是呀，大哥。”孟麟回道。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回答完了这个问题，也没有和对方深入交谈的欲望。

　　没想到这大哥倒是个自来熟，追问道：“你俩这回来的也太晚了。这个点了，只有从北京来的车了，你俩是在北京工作不？干啥的呀？”

　　孟麟倾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因为角度问题，从后排看，只能看清司机半张脸。

　　这个司机留着寸头，脸型方正，一口地道的双泉本地方言。双手握着方向盘，说话的时候，眼神也没有乱瞟，一直目视前方。

　　看样子，只是随便聊聊天。

　　孟麟回道：“不是，我们就是本地人，我是省棉纺厂的。孩子前些天病了，我们到北京看病去了，所以这时候才回来。”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司机点了点头，飞快地瞅了一眼后视镜。好家伙，这一瞅，差点没把他吓死。

　　只见坐在这对夫妻中间的那个小孩，留着个光葫芦脑袋，脸颊凹陷，皮肤发青。浑身透着丝，透着丝死气。

　　司机大哥飞快的收回了视线，咽了口唾沫，牢牢的抓住了方向盘。心里默念起了“阿弥陀佛”

　　好半晌，他才稍稍稳下了心神。

　　只是车里一片寂静。太安静了。

　　司机大哥也受不了呀，他又斟酌着开口，问道：“大兄弟，你是棉纺厂的呀，这是个好单位呀。我当年退伍的时候，也差点被分过去。我有好几个亲戚都在棉纺厂。”

　　双泉市是胶州省的省会。省棉纺厂就在双泉市，是个省市共管单位。棉纺厂经济效益好。无论是在省里论，还是在市里论，这都是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有不少人都以自己家有亲戚在棉纺厂为荣。棉纺厂也是个大厂，有近万名的工人，所以，在双泉市，你随便问上一个人，他都能跟你说上有几个在棉纺厂的亲戚来。孟麟对他认识谁不敢兴趣。

　　但是“大哥，你当过兵呀？你是哪年的兵呀？”孟麟问道。

　　说起当兵的事儿，那司机大哥可瞬间就来劲儿了。“我是75年的兵，80年退的伍”

　　孟麟也兴奋了起来，“那咱俩是同年兵呀，我也是75年选的兵，80年退伍。”

　　人生四大乐事之一就是他乡遇故知。对于当过兵的人来说，似乎只要有这段共同的经历，无论之前认不认识，都可以算的上是精神上的老乡了。

　　石娇就看着孟麟和这位司机大哥明显的都亢奋了起来。

　　大哥话更多了。喋喋不休道：“哎呀，老弟，咱俩这么有缘分呢，我咋没见过你呀？我看你比我小呢，我才叫你声老弟，你多大岁数了。别咱俩叫半天再叫错了。我数鸡，正月的。你呢？”

　　孟麟笑道：“大哥，咱俩没论错，你是比我大，我59年三月的。我是从咱们隔壁常庆市选的兵，你是从哪儿走的呀。”

　　大哥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呢。我就是咱们双泉市本地的。”

　　他这会儿也有胆往后看了，飞快的瞥了眼后视镜，见孟麟虽然坐着，但是依然身姿挺拔，腰杆笔直，有股子当年在部队上的精气神。

　　大哥也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他又控制不住地瞄了瞄小心心。这会儿再看，就觉得没有那么吓人了。

　　这小孩儿虽然瘦瘦巴巴的，但是眼睛还挺大，可能是有点困了，一个劲儿的在打哈欠，眼里水润润的，黑眼珠多又亮。能看出来，是个挺秀气的小姑娘。

　　司机大哥自觉大家都不是外人，直接问道：“兄弟，咱这孩子是啥病呀？挺严重呀？咋还去北京看去了？看给孩子瘦的。现在好了没呀？”

　　孟麟和石娇对视了一眼，含糊道：“就是感冒，吃药也好不了，一个没注意，给转成心肌炎了。吓得我们就赶紧去北京了。这会儿都看好了。要不，医生还不能放我们回来呢。”

　　大哥心有戚戚焉，“我跟你说，这感冒可真不是小事儿，小孩儿跟咱大人不一样，咱大人能扛过去的没准就…”（能要了他们的小命）

　　意识到这话不吉利，大哥收了声，没把后头那话吐出来。

　　孟麟和石娇都是内心敏感的人。他们几乎瞬间就领悟了司机大哥咽下去的是什么话。

　　孟麟黯然不语。石娇握紧了心心的手，把她养自己怀里搂了搂。

　　大哥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又找话题。

　　他是真的健谈，也没有人问他，就三言两语的把自己卖了个干净。

　　从他退伍被分配当公交司机，到嫌钱少，自己出来干出租。

　　孟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大哥，确确实实的是个实诚人。

　　两人随意地聊着。

　　当他知道孟麟在棉纺厂运输队当司机的时候更高兴了。还非要和孟麟比工资。

　　孟麟连连摆手，说道：“李大哥，你可别寒碜我了，谁不知道开出租挣钱呀。我这点工资，不值一提。”

　　是的，这大哥自己说，他姓李，叫李良。家住上新街。

　　李良不信他这话“兄弟，你别谦虚了，咱可是八大员之一呀。你们棉纺厂又是出了名的效益好，待遇好。我推测，你一个月工资一二百块钱总是有的。你说，哥哥猜的对不对。”

　　孟麟但笑不语。反问道：“李哥。我听说你们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个上千上万的，真这么挣钱呀？”

　　这回轮到李良笑嘻嘻地不说话了。他难得地低了低嗓门：“夸张了，夸张了。”

　　这么说话说了一路，孟麟他们就到了家了。

　　李良大哥十分的客气。说什么都要把他们送到家门口。

　　孟麟和石娇本来是拒绝的。他们这片胡同特别大。巷子又不宽敞。开车进去容易把车蹭了。而且他们家在这片胡同最里面的巷子里。一会儿李良出去的时候怕不好找路，

　　李良却非常坚持。他说：“我这也不是为了你俩，主要是，我看这孩子困的不行。我给你们多送一段，总比你们走着快，还暖和。”

　　心心这会儿确实也快支撑不住了。趴在石娇的怀里，头一点一点的，已经彻底睁不开眼了。

　　孟麟他俩只能一个劲儿地道谢。

　　李良挥挥手，很是大气。“客气个啥！”

　　真就一脚油门给他们送到了家门口。

　　真的就是家门口，石娇他们家是这片胡同最里面一条巷子的第一家，也就是最靠近巷子的一家。

　　李良把他们放下，就在他家门口拐了个车。说了声再见，就扬长而去。

　　留下孟麟手里拿着十块钱和石娇两人相视苦笑。

　　这个李大哥，当时说好了车费33.5。他多送了他们一段路。却坚持只收30。

　　孟麟悄悄地给他拿了四张十块的，没成想让他发现了，直接就落了半个窗户把钱塞孟麟手里了。都不等孟麟再反应过来，就这么走了。

　　石娇感慨了一句：“世上还是好人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