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写作，能扼住你的咽喉》颜不我页

3、我们的避讳文化 避讳某些符

　　有这样一位恐怖小说家，他喜欢带着自制的科学设备前往传闻中闹鬼的地方探险来收集写作素材，在一次新的探险中，他前往了某家酒店的某间房间，为更加清楚地认知鬼的存在，他撞坏了里面的家具、撕扯了房间里的墙皮、砸碎了酒店的玻璃……
　　不要急着让你的道德感发作，读者们。这并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而是上映于2007年的《幻影凶间1408》中的剧情。严格来说，这部电影改编于斯蒂芬金的同名小说，但现在脍炙人口的往往多是那部在银幕上的电影。
　　C小姐是这么说的。
　　但是，这又和我看到现在的东西有什么关系？你（读者）可能会抱怨。难道从这里开始，我们将要讲述的是一个吊灯会忽明忽暗、门会自动打开、夜晚会有小孩哭泣声的灵异酒店？
　　当然不是。
　　我以两千元的月薪担保，如果我是鬼，绝对不会容忍自己在死后仍然蜗居在一个下雨天会散发霉臭味的旅店里。在和周围人一样幻想死后世界的那个年龄，我理想中的生活状态是占据一栋闹鬼的别墅。就像《美国恐怖故事》那样，你懂的。
　　但不得不说，C小姐的出现几乎将我的故事转向了“非日常”的那边。
　　也只是几乎。
　　在讲述414房间的特殊之前，我必须先啰嗦地讲一段与避讳有关的酒店文化，最典型也最广为人知的：电梯按钮不显示四楼，而会直接到达“5”。酒店的第四层也一般不供人居住，而是用一个含糊的词——多功能厅，来一笔带过。我甚至见过在编排房号时特意避开“4”这个数字的。
　　想象你站在三个人后面等待领取房卡，前台笑容满面地挨个发放，您是201，您是202，您是203。马上要发到你，你绷紧脚背，站得笔直，打算在这几秒钟的会面里给前台留下一个良好的精神面貌——别问为什么要这样，我每次都这么干。然后前台走到你面前，给你房卡。前台说：您是205。
　　这时候的关键是控制你的嘴，不要发出表达疑惑的语气词。
　　没有前台想解释为什么要跳过“4”。
　　以我的个人经验来说，这绝对算不上太过分的封建迷信。如果你仍然觉得这种程度的避讳让人无法接受，好吧，回忆一下，你小时候有没有在考试的当天吃过一个油条和两个鸡蛋？有没有因为“踩一颗挂一科”这样的标语硬生生收回原本要抄近路踏进草坪里的腿？
　　承认吧，适度迷信是大多数人生活的情趣。
　　这个“大多数人”里没能包含我们酒店的经理。
　　酒店的经理有两位，这里主要提到的是A先生。A先生是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因为在任何我们看到过他的场合都总是身穿正式过头的西装，我与同事都一度怀疑他有另外一层不可为人知的身份。与对“经理”这一行业的刻板印象趋近，A先生是极度不好相与的人，这不是说你的假条需要经过层层审核这么简单。总之，一反常态将四楼设置为居住区的正是A先生。
　　客观地说，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我们的酒店本就只有四层，一层作为大厅和员工的休息与轮班区，三层是居住区，所剩下可供选择的也就只是用餐区和另一个居住区要怎样安排在二楼和四楼而已。
　　A先生在会议上说：“没办法啊，也不能让客人一早醒来就要到四楼去吃早餐吧？对吧？对吧？”
　　其实我们并不知道这样做的不妥在哪，但在A先生“对吧对吧”的攻势中，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幸运的是，我们所预想的客人对房间数字不满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甚至在布置完成后不久，我们的酒店就赶上了旅游季的高峰期，三楼和四楼都住得满满当当，还有愿意多出一些钱来插队获得入住名额的客人。A先生也因此获得了其他人的称赞，认为他大胆的主意在其中也占了一定功劳。
　　要我来说，他的功劳大概不如城市内一尊可以打卡的石雕要高。这家酒店如果手头宽裕到可以给A先生举办一场庆功宴，倒不如开车去市里把那个雕像上的鸟屎浮灰一类打扫干净，被曝光的话没准还能给酒店冠上“优秀传统文化守护者”这样的称号。
　　我的想法当然不能阻止A先生从每天挤高铁过来到换上一辆新车。
　　直到“那件事”发生，414房不再被推荐给客人。
　　我说的是“不被推荐”，而不是“不向客人开放”，这其中的差别很显然。就好像奶茶店的隐藏菜单不会写在明面上，你当然可以通过熟人的推荐来获得它们，也可以在某书上得到琳琅满目的隐藏全图鉴。
　　后者让你难喝到再也不想踏进这家奶茶店的概率要比前者高得多。
　　C小姐是从哪个途径知道414房的，我无从得知。按她本人的说法，她对自媒体平台不感兴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机会借着三十秒的推荐视频或者用夸张表情拼凑的广告文案对她吹枕头风。至于前者，我没有向C小姐问这个问题，后来她自述，如果我问了她是否听了朋友推荐才选这间房的话，她宁可冒着笑到上不来气就这么死在酒店的风险也要那样大笑一次。以下引用C小姐的原话。
　　“如果有人推荐我来这种地方的话，那他不是审美有问题，就是暗地里谋划了要置我于死地的行动吧？”
　　是的，C小姐就是这么一个说话极尽讽刺之能的女人。我曾无比相信，如果语言能像修辞手法中那样成为利器，那C小姐此人就会是战场上常胜将军一般的存在吧。在C小姐向我介绍过她的职业后，我心中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C小姐是一位自由文学评论家。这七个字的断句是这样的，自由，文学评论家。
　　我强调这个，因为C小姐也向我这么强调。
　　她咬字的习惯让她说“自由”这两个字时十分咬牙切齿。我一边想这样大概容易咬到舌头，一边忍不住为当代的作家们哀悼。生在这样的时代已经足够可怜，遇上C小姐这种人，一定更是雪上加霜。
　　自由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
　　是指我想说谁就说谁。C小姐回答。
　　我猜也是。不由得，我想到她像冲进我们的酒店一样出现在作者评论页的画面。
　　但C小姐并不能“自由”地住进414房，得知这个消息她看上去很遗憾。
　　414已经住人了。我解释，尽量让自己听上去不像一个嘲笑她处境的前台工作人员。也许，你可以考虑304？305？
　　哪一间房都提供免费的早餐，和便捷的网络信号。
　　哪一间都是，不一定非要414房。
　　C小姐最后住在了415。走廊尽头的房间，我将房卡送进她的手里。她的手没有做漂亮的美甲，这种人一般是怕麻烦的那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