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好,长住客 长住客是很 ...
-
是的,我们这里还有五间空着的双人标间。
我将站立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八月开头的几天过去后,大厅不再允许服务生使用空调,作为替代的是从仓库里取出的电风扇。有三片扇叶,转动时每一片发出不同的噪音。
电风扇从八点开始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如果站在合适的位置,在那个圆形的脑袋摇晃着送出风力的十个小时,可以在每一小时都均匀地感受到风吹在脸上。我们将那个位置称为“黄金风点”。
是的,每一间标间现在都可以立即入住,我们在上一位住户退房的十分钟内就会进行打扫。
客人盯着我的电脑屏幕的背面,电风扇吹来的风打在他们的后背上。
有很多方法可以帮助你理解客人的需要。需要迫切提出的是,与任何一本高档酒店管理手册里写的都不同,我工作的酒店不会有形迹可疑的在逃嫌犯、需要隐瞒身份的明星人物、豪掷千金包下整栋建筑的上层贵族,除非这些人都像我一样能将杀虫剂与忍耐力运用到超神入化。同样,也不会有人突然从房间出来对我说:“我睡不着,来看看床垫下面是不是有一颗豌豆!”
像我们这样的酒店,需要知道过得普通的,甚至是过得不怎么好的客人想要什么。
你不能直接向客人推荐最廉价的套房,这就像在大学申报贫困名单时问你的同学是否需要帮他填写一份一样。在上一个瞬间,你被自己对他人细致的观察与关心所打动,下一个瞬间,你的同学多半会在口头上拒绝这项提议。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当被询问对象的状态无法确定时,你唯一能做的是,控制你自己——不要自作聪明地询问。
您看上去最近很落魄。
您的钱包里大概拿不出住太久的钱。
您的消费能力住比较偏的经济间刚合适。
不要说会让住客产生以上这种理解的话。对任何人都一样地介绍完所有房间后,停下吧,客人会自己暗示出他需要什么样的房间。
你不能没有任何目的地干这项工作,这里的目的指,你急切地需要钱、你喜欢和人相处、你认为生活缺乏观察不同人群的体验感,如此等等。
你不能没有任何目的,不然你就会在即将入睡的几个深夜,想起你无意中在几双眼睛里看到的窘迫、不安、烦躁,想起你偶然一瞥中窥探到的别人的生活。被这些压垮的那天就是你辞职的那天。
是的,我们单人间的床码也很合适,您二位只是短住的话也可以去看看那间。
是的,您想看的话,我现在就带您去看。
像我一样离开前台带客人去看房间是不对的,为了让你不因为看过这里导致之后被你的上司指点,我必须特此说明。一般来说,你把房卡给客人,你们之间的交汇就该短暂结束了。你不是房东,不是这里任何一间房子的主人,对房子来说,对你并不比对客人陌生多少,如果客人强烈要求陪同的话,抓住你身边最闲的那个同事吧。否则你与客人的下一次对话只能是他打算退房,或者是他向前台来电,问你这里有没有WIFI,密码是多少?
写着呢,客人,只需要把房间内的酒店宣传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扫描二维码,输入房间号,关注酒店的公众号,就能拿到您房间网络的密码。
一直都是这样。
人与人之间存在一种奇妙的共性:对超过两次的跳转手续的厌烦。住钟点房的客人宁可在那几个小时里用流量也不会费劲研究酒店准备的“网络迷宫”,对经营人来说,日积月累省下的应该是一笔可观的网费开支。我猜那也是每家酒店或多或少都有这种设定的原因。
但我们的经营人依然会在外出住在别的酒店时怒骂该酒店的网络连接设置如此繁琐。“整整要三个公众号!”她坐在床边说。
我没有提醒她其中有一个是我们酒店的。
与钟点房来去匆匆的人相反的,是偶尔会出现的长住客。以防万一你并不知道怎么分辨一个客人是不是打算长住:看他是否拿着行李箱,或者是不是看上去风尘仆仆。当然,更简单的方法是问他,您好,您打算预约多久呢?
对酒店所有者来说,长住客意味着有至少一个房间能够在这期间成为摇钱树。
对服务生来说,和你猜的一样,持续不断打扫、清洁、准备一次性用品替换、随时关注前台电话是否响起的日子到了。
我们曾经接待过这样的客人,他在每天早上八点来到酒店的餐厅吃早餐,在八点三十分回到房间。你要在半个小时内完成对他房间的清扫,把被子铺整齐、把垃圾桶倒干净、把喝完的水换上新的……我长篇大论的对这方面的工作啰嗦,是为了让更多人意识到,酒店服务生在某种意义上简直是家庭主妇的平替。
想要感受家的感觉?来当酒店服务生吧。想增强家庭生活中的动手能力?来当酒店服务生吧。你天生喜欢帮人擦屁股?太好了,你是天选的酒店服务生。
好在从事这份工作的众多好处还没有广为人知,不然我大概明天就会因为人才竞争被辞退。
重新说回来,长住客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出现。七八月或者十月、一月比较常见,其他时候,我们的酒店就像一间鸟舍。
鸟在夜晚飞来,天亮后离开,又在下一个夜晚归巢,在我们或许不会刻意注意到的一个时间飞向未知的地方。
经理希望我们刻意注意,这不能怪他没有浪漫细胞,他气急败坏的原因在于我们这半年来已经放跑了两个他所谓“赖账”的人。
我与同事则达成了宁死都不会为经理的利益向带走几块钱矿泉水的人围追堵截的共识。
在八月收尾的最后一周,C小姐走进了我们酒店。
那时我们刚刚结束旺季的最后一轮验房,送走预想中最后几位长住的客人,我的轮班时间还有五分钟结束。
我后来时常痛恨当时没能走快五分钟的表。
C小姐来时两手空空,像下一秒就会发现自己走错路一样拐进隔壁的餐馆或者游戏厅。她的脚步很轻,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目的明确地冲着前台走来。
我在距离下班还有四分钟的时间问她:“您需要——”
C小姐和我几乎同时开口,但说话的速度比我快了不止一倍。
“我要住414房,住一个月。”
现在想来,那是在夏天的余热都要完全退去时才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