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碾金枝》gcuwi

30、无往门三十 飞来横祸

　　没过多久，那双鞋尖在一间厢房停下，又转身踏入。

　　魏朝这才从情绪中抽离，随意招手，不远处男子点头，小跑着过来，朝他躬身。

　　魏朝清了清嗓，从袖里摸出些碎银，压低嗓音道：“多派几个人去那边厢房，就说——”

　　话到一半他突然卡住，伸手从另一只袖口掏出手绢包好递过去，轻掀眼皮，语气平淡如水，“花娘子仰慕沈公子许久，本想亲自迎接，无奈身体不适，这单算她的。”

　　男子并不多言，双手接过揣进兜里，恭敬回了声便离开。

　　穆七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差点没笑岔气。

　　魏朝上前两步，伸手就是一掌拍上胳膊，“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找人打听去？”

　　“行行行。”

　　打闹一番，穆七乐呵了不少，甚至撑上墙边，一眯眼，压着嗓子故作油腻，“都听花娘子的。”

　　此言一出，魏朝脸上黑如锅底，穆七差点自扣咽喉，两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干呕几声。

　　一墙之隔。

　　香料点燃后散发出阵阵香味，裴邢舒服地眯起眼，沈梵却本能皱眉。

　　应该是错觉吧？

　　他怎么会觉得这里的味道有些熟悉？

　　正思忖，有人踏门而入，恭敬行礼后原话传达便离开。

　　裴邢在外挺有风度，率先道了谢，手肘一撑扶手，待人走后又轻啧两声，“花娘子真有眼光，可惜啊，哎——”

　　沈梵装作刚刚回神，睁大双眸，抬眉一哂，“怎么了？”

　　“没什么。”

　　自觉没趣，裴邢取掉手套揣好，随口一提，“燕兄呢？平时二位可是寸步不离的，如今竟也分开行动了？”

　　发丝未经打理，行动间已经有些杂乱，沈梵伸手拨弄两下，随意回道：“最近大理司事务繁多。”

　　“说起来，裴某听说昨夜——”

　　裴邢一顿，接过下属泡好的茶，悠然道：“昨晚，这国公半夜醒了不睡觉，竟然对着月亮比划，再次睁眼便神志不清，你说是不是特别离奇?”

　　沈梵眉心一跳，动作也停了下来。

　　记忆中，燕绥父亲虽然一直有做梦的毛病，但反应从未如此激烈。

　　昨夜之事，应是有人有意为之。

　　“很遗憾，沈某一直不信鬼神之说，也不觉得京城如今的局面是亡魂所为。”

　　最后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沈梵沉默片刻，勾唇笑道：“幕后之人能够猜准猜出他们的心思，再使之踏入圈套，也算是位智斗的高手。”

　　裴邢明显有些意外，轻点桌面几下，悠悠道：“那照你这么说，魏朝根本不存在?”

　　话音刚落，又听一声轻笑。

　　“即使魏朝真的存在，也并非像传言那样，来无影去无踪，有无限神通。”

　　沈梵指尖一顿，蓦地起身，反手从一名男子身上取出短刀，把玩几下便冲墙面甩去。

　　众人皆是一惊，又见他挑眉，“反而很可能掩藏在人群中，躲在某个角落——”

　　那道嗓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木头裂开的声音，而此刻的魏朝正挨着木桩，离那刀尖一步之遥，隔着半透门帘，他能看到沈梵缓步上前，单膝蹲下拔掉利刃，目视前方许久才起身。

　　“不过——”

　　那道身影背对着他，嗓音又起，“裴大人此行，只是为了和沈某分享坊间趣闻?”

　　不过半分，只见裴邢连连摇头，“还有一事。”

　　沈梵轻呵一声，“说来听听。”

　　谁知这人面色尴尬，迟疑半天才开口，“沈兄，你我同窗三年，又同在京为官，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

　　沈梵停顿半秒，像是认真思考过了才点头，又问，“怎么了？”

　　裴邢扭捏半天，侧头压低嗓音，“这么说可能不太好。”

　　沈梵神色没波动，“关若？”

　　裴邢抿唇，好会才嗯了声，指尖一摁眉心，“他进宫不久就对我抱有极大恶意，经常在背后抹黑我，还在陛下面前——”

　　这人猛地一顿，又亲自给沈梵斟了一杯，面色已然惋惜，“沈叔和你都太心善了，一直被蒙在鼓里。”

　　谁料沈梵没什么反应，只不咸不淡哦了一声，“是吗？”

　　裴邢倒是来了劲，叽叽喳喳一大串。

　　“……”

　　真是秃子剃光头，给他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魏朝鼻腔哼了声，满不在乎离开。

　　再次出门，便是一身黑衣，全副武装，提剑下楼。

　　他只顾着回宫交差，却没注意到还有人正在暗处注视着自己，甚至放轻脚步跟上来。

　　厢房内，氛围还算和谐。

　　裴邢喝了点酒正上兴头，敞开衣领一脸悲愤，酡红着脸，攀住沈梵滔滔不绝。

　　玉杯递到嘴边，沈梵却只是轻抿两口，面上似笑非笑，“说了这么多，大人想让我做些什么？”

　　耳旁实在聒噪，沈梵耐心将近，皱起眉，出声打断，“如今他权力在握，和你一样都是御林军首领候选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关若了，大人不会觉得，沈某一个一官半职都没有的人，会是他的对手吧？”

　　不料裴邢凑上前，那股酒气铺面而来。

　　沈梵微微蹙眉，默默往旁边挪了点，又见他歪头一笑，“沈兄，话不能这么说，当初要不是你，他在京城身无分文，还不知道该在那个角落捡垃圾，难不成你如今不得圣宠，他就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对你不管不顾了？”

　　停顿片刻，沈梵唇边一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挑眉，“你的意思是？”

　　环顾四周一圈，裴邢又凑近了些，嗓音压到更低，话毕，又将自己手背绷紧，横亘在脖颈旁。

　　沈梵倒是有些意外，眉心一动，只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凑他耳旁耳语一番，方缓缓开口，“我也有一个事情，需要你做。”

　　裴邢忙凑近。

　　“……”

　　不多时，裴邢喜上眉梢，戴好手套起身离开。

　　人群走后，偌大厢房，只剩他一人，沈梵却侧头，望向墙面，眯起眼，冷声开口，“出来吧。”

　　尖刀藏于后背，他深吸口气抬眼，却在下一秒时僵住。

　　只见穆七侧身而入，一身红衣墨发飘扬，正歪头冲自己挑眉。

　　是他？

　　“怎么？”

　　穆七看上去心情很好，甩甩发尾上前几步，唇角弧度又上扬了几分，“沈公子在等别人？”

　　“没有。”

　　沈梵将那只匕首往里藏了些，抬起头，笑意更深，“只是听说大理司事务繁多，御史台也不遑多让，大人应该没有很多时间外出才对。”

　　向下望去，穆七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哈？”

　　他眨眨双眼，一拍脑袋状似无奈，“是安扬公主，她想出宫没被批准，托我在外面多逛逛，给她带些回去。”

　　沈梵道：“这样啊。”

　　“不过——”

　　穆七轻轻点头，话锋一转，装作无意提起，“穆某还以为沈兄此行，是为了某个旧人呢。”

　　沈梵晃晃脑袋，转身欲走，“只是和好友小聚罢了。”

　　“是吗？”

　　穆七眼珠一转，一下从后面揽住他，勾唇笑道：“听说燕大人病了，我们一起去探望一下吧。”

　　说完，手臂收力，将人紧紧圈住。

　　被这么一搂，沈梵皱起眉，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

　　余光瞥到一道黑影，魏朝扭头便不见踪影，于是加快速度，几下钻到巷子去了，那人跟不上，张望半天也没个人影，转身正欲折返，却腿脚一软跪了下去。

　　魏朝收了手单膝蹲下，再掀开面具一看，立马皱起眉头。

　　又过些时候。

　　“队长？”

　　一人蹭的起身，看上去很是惊讶，“你回来了？”

　　魏朝正往里走，听了这话身形一顿，睁大眼故作不知，“有这么惊讶？”

　　黄衣少年像是刚休息完，伸长手臂打个哈欠，一摆手，懒洋洋道：“东宫那边出了点事，裴大人一大早过来一脸得意，说你今天不会回来了。”

　　李烨？

　　魏朝有些意外，面上却仍从容。

　　不过，昨夜本就不该他当差，这个帽子也能扣他头上也是厉害。

　　“哦？”

　　魏朝轻挑眉毛，并不应答，轻瞥众人一眼，“担心我做什么？我行得正坐得端，即使他再暗中使绊子，也只能对着子虚乌有的事情添油加醋罢了，有何用？”

　　话毕，几人面面厮觑，孟闳抬头正欲开口，又被魏朝拿剑柄轻拍肩膀，“好好做事去。”

　　孟闳迟疑一瞬，低下头，“……哦。”

　　魏朝转身，正往里面走了几步，便听嗓音此起彼伏。

　　“你们听说了那件事没？”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什么？”

　　方才那人轻啧两声，“外面都传疯了，说裴邢在满月阁与某不知名人士私会，对队长心怀不轨。”

　　静默半分，余下几人异口同声，“还有这事？”

　　“千真万确！”

　　“我听光和司的人说，看他当时那个神态，只差没把即刻绞杀写在脸上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停顿片刻后知后觉，“也对，现在左大人告老还乡，陛下迟迟没有动静，还对关若赞叹有加，以他的性格、不采取行动才有些怪异吧？”

　　“我觉得他还是不要太张扬为妙。”

　　话音刚落，有人压低声调，啧啧出声，语气嫌恶不少，“毕竟咱们这的，谁不知道他裴邢私底下什么德行，有些事情一旦被捅破，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

　　魏朝不语，只是微微勾唇。

　　端王的事眼下没有进展，东宫昨夜又遇袭，宫人没有多想，一致认为是他所为，于是乎，大殿之上，皇帝大发雷霆，宣布严查各宫，务必揪出所有眼线。

　　裴邢倒是会审时度势，不仅不劝他三思，还将大小事务一律包揽，大笔一挥写下悬赏令，扬言要将李昀魏朝二人缉拿归案。

　　魏朝往下轻瞥一眼，不仅一点危机感也无，甚至打心底有点想笑。

　　而当出了太和殿，被裴邢伸手拦住去路，说自己不日便能升官发财、对他明嘲暗贬时，魏朝也并无反应，只是勾唇，道了声恭喜转身离开，气得裴邢后槽牙都要咬碎、皮靴不断往下踩地、整张脸通红。

　　夜色渐深，等他换好装束来到后院，穆七早已长身玉立，皱眉望向地上那条，伸手攀上人肩，回想白天几次躲闪，魏朝神色也凝重起来，沉默半分道：“和那天的人没有两样，功夫一般胜在敏捷，是秦恒的亲信。”

　　“奇了怪了，你跟这老头子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派人跟踪你?”

　　此言一出，穆七伸手摸上自己下颌，嘶了声伸腿就是一脚。

　　只听那道鼾声止住，地上男子扭动几下，睁开双眼砸吧两声闭眼欲睡，又猛地一震开始装死。

　　短短几秒演技超群，就连他这个老油条都自愧不如。

　　穆七抱臂，对着这人屁股小腿就是一顿踹，虽然没用足劲，但也并非常人能够承受的程度，蹲下一看，这男子果然疼得龇牙咧嘴，于是伸手轻拍他脸，拖着嗓子，听着阴阳怪气，“睡得真香啊。”

　　这人只得睁眼。

　　月光下，魏朝身形顷长，双手抱臂，半眯双眼，周身充满危险气息。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最后捂住脑袋，悻悻开口，“我什么都说，但你们能不能留我一命？”

　　手里盘着一只匕首，穆七挑眉。

　　这人紧抿双唇，双眼一闭，“我刚凑够聘礼，还没成家，还不能死——”

　　下一秒，身旁传来爽朗笑声，他眨眨双眼，没弄懂其中逻辑，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