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碾金枝》gcuwi

17、无往门十七 青丝挽君

　　魏朝睁大眼，往前迈了几步站定。

　　“有此昏君当道，天下永无宁日。”

　　皇帝面无表情复述，微微歪头，蓦地勾唇，“两年过去了，你竟一点也没变。”

　　魏朝不可置否。

　　“如若是因我，关家早已消失世间。”

　　他站得笔直，恭敬回道：“只将草民流放荒地，便可知陛下是个明君，如今情形也当如此。”

　　皇帝几不可察点下头，暗自挑眉，又轻扬眼尾，岔开话题，“今有一灾，令百姓流亡、无可果腹，朝廷下发粮食短缺，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

　　魏朝垂眸，似在思虑，半天没开口。

　　“以粮食为由鼓励百姓劳作，胜出者按份额划分，再令其开垦土地、回报官府，既解决了灾后重建又掩盖了存粮不足的问题。”

　　魏朝好会才抬起些，笃声道：“这便是草民眼下能想出的办法。”

　　“是个可行之策。”

　　指节轻轻摩挲下巴，皇帝噗嗤一笑，语气都轻快起来，“那老弱病残呢？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们？”

　　“资源丰富、没有天灾，他们自会受到照料。”

　　魏朝再度开口，轻轻摇头，语气有些淡漠，“陛下说的不在此类。”

　　“……”

　　沈梵站在角落，紧抿双唇并未开口。

　　明明两年前的答卷上，关若还如在世活佛，对万事万物都极其包容又怜惜，心意慈悲胸怀天下，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义。

　　只是在兖州流放两年，他如今就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

　　后背渗出丝丝冷汗，沈梵眉头紧皱，两根手指躲在背后相摁，没发现自己垂眸思忖时，已经有人暗自瞥他，微微勾唇。

　　“说得好！”

　　皇帝龙颜大悦，随手便赐了个东西给他，唇角翘起，“朕已派人深入调查，你娘的事不用担心。”

　　魏朝躬身谢过，勾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

　　几人刚出宫门，便又听一阵脚步声，女子衣着华贵，转角便与他们撞上，穆七被迫微微侧身，借机揉着肩膀装疼。

　　那人脚步一顿，果然扭头瞧了过来，“你怎么了？”

　　“嘶——”

　　穆七摆摆手，淡淡道：“无碍，只是托殿下的福，差点倒了。”

　　女子紧抿双唇，看上去将信将疑，沉默片刻直接从手上取下玉镯，“这个给你，拿去用。”

　　话音刚落，那人又转身提裙，继续小跑着，等消失视野，穆七才回过神，把镯子收好轻轻摇头。

　　上好的和田玉就这么随手一扔，眼皮都不眨一下。

　　魏朝一捂唇，故作讶异，眼神在两人面前打转，“方才那人是？”

　　沈梵还在思索，半天都没回神。

　　“能在皇宫乱跑的女子还能是谁？”

　　双手背到背后，穆七吹着口哨，脸上喜色溢出，语气雀跃万分，“当然是至今还未出阁的安扬公主。”

　　先前只是听他说还觉得没什么，现在这人一副甜蜜，看得魏朝嘴角抽搐。

　　“看我干嘛？”

　　穆七轻咳一声侧头望窗，一摊开掌心，不紧不慢一理衣物，道：“穆某一向怜香惜玉，对世间女子都怀有悲悯之心，安扬殿下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仗着没人，魏朝嘴角一瘪，又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给他。

　　穆七装没看见，自顾自往前走着。

　　噗的一声轻笑，低沉嗓音渐起，听着漫不经心，“敢在这里说这种话，你也不怕陛下发怒，连你一起办了？”

　　“沈兄此番，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穆七嘿了一声，伸手抓住只小鸟，又偏头瞧沈梵，“陛下日理万机，怎会把我说的话放在眼里？何况，六公主才思敏捷貌美无双，京城仰慕她的男子不在少数，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

　　沈梵再次望去。

　　四目相对，穆七轻抚那鸟羽毛，冲他挑眉。

　　沈梵没再说话。

　　回了沈府，沈梵终于放松下来，摊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魏朝则故作乖巧，伸手替人疏通筋络，微风吹起魏朝刻意散开的长发，绕在沈梵肩上，透过屏风一瞧，倒有那么一丝缠绵悱恻的味。

　　忽地，门被打开，有人进入，不一会便在外躬身。

　　沈梵被按得舒服了，连眼睛都没张开，“什么事？”

　　那人道：“春风楼那位，今日不见踪影，却让老鸨送了个物件过来。”

　　“嗯。”

　　手心躺着只布袋，沈梵随意一摸便睁大眼，一下将魏朝的手弹开。

　　一开始，他以为会是玉佩之类的定情信物，根本没放在心上，不料细长指尖拨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截断发，发茬整齐无比，像是故意拿刀割的。

　　这家伙到底在使什么招数？

　　魏朝眼里一暗，没说话，却在下一秒与沈梵对上视线。

　　这人双眼微眯，紧抿双唇，又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个遍，目光不善。

　　“阿若不认识他啊。”

　　魏朝睁大眼，捂唇故作讶异，“公子对他很在意吗？”

　　沈梵轻哼一声，放下盒子坐直了些，沉声道：“昨日你去春风楼，可看到什么异象？”

　　“沈大人让我来找您，我立马就来了，对别的事物起不了心思。”

　　魏朝故作无辜，连忙晃头，停顿片刻又道：“也未曾……见过那位。”

　　沈梵一下躺回，直接撑头闭上了眼，不知沉默多久，才开口，“出去吧。”

　　魏朝一听，装模做样挤出眼泪，又抓住他手，嗓音微颤，“难道公子不信我？”

　　沈梵缓缓睁眼，向下望去，少年紧抿双唇，泫然而泣。

　　“关若，我说了。”

　　他语气平静，面无表情，一下抽出自己掌心，“出去。”

　　魏朝唇角微微颤抖，好会才道：“好。”

　　刚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一名黑衣人，他暗自挑眉，停下侧身。

　　果不其然，屏风之后，有人单膝蹲下，“大人。”

　　躲在角落，魏朝屏气凝神，低沉嗓音又起。

　　“嗯。”

　　沈梵单手盘着玉杯，蹙起眉，徐徐道：“兖州那地方你去过没？”

　　黑衣男子小幅度摇头，诚实道：“属下虽曾周游各地，却实在没踏足那里。”

　　“兖州地处东夷大梁交界，荒凉偏僻，也没什么好去的。”

　　沈梵语气淡然，停顿片刻，喉间发出一声冷哼，“只是我没想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能使人改变身性，前后之差如同换了躯壳一般。”

　　黑衣男端正站着，不加思索，躬身续道：“公子，兖州自古以来便是流放地，恶霸地头蛇层出不穷，修个工程往往要花个两三年才开工，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为了存活，大抵都会变得自私凶狠——”

　　他停顿半分，压低嗓音道：“‘遇天灾，人相食’，在那里并非只是史书记载，而能成为事实。”

　　空气凝固一瞬。

　　沈梵哧笑出声，冲那人勾勾手指，凑到耳边轻声开口，环视一周拉开距离，他撑头，半合眼皮，懒洋洋开口，“听清楚了？”

　　黑衣男子恭敬行礼，“定不辱命！”

　　魏朝勾唇，从缝隙挤出，转身离开。

　　半刻钟后，满月阁。

　　吃食乱七八糟摆了一桌，穆七伸手便抓，嘎吱嘎吱嚼得不亦乐乎，“你这好吃的也太多了！”

　　大拇指竖起胡乱夸句，穆七啧啧两声，终于进入正题，含糊道：“上次陛下说的地方是荆州，也难怪李昀不愿意去。”

　　他轻拍手心，嘴角拉下，“比兖州还难搞，但凡是个能正常思考的人都不会答应。”

　　魏朝没反驳，慢条斯理拿起块糕点，盯着纹路看，“要是他为了活命妥协了呢？”

　　随意嚼巴几下，穆七骨节撑脸边，眯起眼，道：“两地相隔不远，如若端王深究，一定能找到我们在那的势力。”

　　话音刚落，他扭头望向魏朝侧脸，语气郑重下来，“所以，你要做些什么？”

　　“我只是个普通人，能做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料，魏朝手一摊，挑眉笑道：“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该有的果罢了。”

　　穆七轻轻摇头，并未反驳。

　　刚停了几秒，魏朝小口喝着茶，头也不抬，声调平平，“方才大殿之上，你说合欢散与淑妃有关，到底什么意思？”

　　穆七动作一顿，提笔便写了几字，正色回：“你可能没了解过，合欢散原料长在悬崖峭壁、土壤下层等难寻之处，但都来自东夷，用好了是治病良药，用偏了便成了它。”

　　纸张叠好滑去，他一条腿翘上木桌，没忍住蹙眉，“但早在十年前，先帝攻打东夷时，就已经销毁配方并将原料一把烧了，如今那里全是些小土坡，哪里长得出这些东西呢？”

　　“配方丢了，再写一份就是，东夷一介蛮族，有几人学过医理？”

　　喉间发出冷笑，魏朝伸手打开，侧头与之对上视线，“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前面还挺正经，粗略说了自己见解，但以这家伙的尿性，字迹一旦潦草就不对劲了。

　　魏朝眉心一跳。

　　【糕点好吃，明天派人送我府上。

　　对了，再给我送几个美人过来，我最近忙，没时间亲自挑选。】

　　……

　　这说的，是人话？

　　见他满脸黑线，穆七倒是心情大好，抬抬下巴续道：“有时候我真挺佩服你的，能把这么简单的事情想得如此复杂。”

　　魏朝轻呵一声，言简意赅，“未雨绸缪，不是坏事。”

　　“行行行。”

　　穆七坐直了些，收腿侧身，“那我问你，慕窈呢？”

　　魏朝只说，“出城了。”

　　“出城了？”

　　穆七音量徒然拔高，面上有些焦急，“现在这个关头，你想让她送死？”

　　“大家闺秀有什么好当的？还是无名女侠更适合我。”

　　默默咽下口茶，魏朝不多解释，“她自己说的，不能赖我。”

　　“你们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人才！”

　　蹭的一下，穆七睁大眼站起，“穆某不奉陪了，这就告退！”

　　话落，犹如脚下生风，大步离开。

　　魏朝轻瞥背影一眼，便对着铜镜整理，又披上外衣踏门而出，脚尖刚刚踩上步梯，便有一男子蒙面，冲他躬身，语气恭敬，“花姑娘，袁娘子有请。”

　　呵。

　　指尖轻撩发丝拢起，他哧笑一声，懒洋洋道：“跟她说我没空，忙着擦脂抹粉、梳妆打扮，等会还要约男人。”

　　眼下大厅客人不多，魏朝一甩袖，冷下脸来，正到房间门口，女子咯咯笑着，脚步声愈来愈近。

　　“约什么男人都不如和我见面来的轻松惬意。”

　　那人在他身后停下，笑吟吟道：“花娘子，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

　　魏朝懒得跟她废话，双手抱臂轻点，头也不回，“你我素不相识，有何可言？”

　　“花小娘子还真如天上谪仙，不闻市井杂事、不食人间烟火。”

　　那女子冷哼一声，几步绕到他对面，语调尖细，“同为商人，你不知我袁晓名讳，说出去可是要被别人笑话的。”

　　魏朝听力本就异于常人，这等嗓音传进他耳朵犹如老驴拉磨，显得格外刺耳。

　　魏朝眉眼轻蹙，掏掏耳朵，冲她颔首，毫不掩饰假笑，“原是名冠京城的春风楼老板，花某早已听闻、如雷贯耳。”

　　他话锋一转，明明在笑却能令人品出一丝凉意，拖着嗓子道：“那么请问娘子不请自来，事出何因？”

　　“给了面子还不当回事，说的谁稀罕跟你讲话一样！”

　　那人果然急了，伸手狠狠指他，眼中升起怒火，一拍桌子直直坐下，“花潋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交出我的人，你这满月阁也可以准备厚葬了。”

　　“你的人？”

　　魏朝轻压眉毛，捂唇冷笑出声，“他分明为我所救，在我这待得好好的，一次不注意被你掳了去，为你招揽钱财、积累名声些年，就成你的了？”

　　团扇遮面，他施然坐下，眼神严肃起来，高声开口，“再者，我花潋为人正当，满月阁也是合法经营，较起真来，还不知道谁先倒霉呢。”

　　果不其然，那女子涨红脸，指尖气得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还想说什么。”

　　噗的一声，他紧盯女子脸庞，接的极快，“你势力庞大，背后有无数人撑腰，其中就包括当今太傅之子、大理司监察沈梵，而他又深受这人喜爱，听闻此事定会追究。”

　　说到这时，女子猛地睁大眼，张唇半天都没反驳出口。

　　“不过，花某倒是好奇——”

　　艳丽唇角勾起，魏朝向后随意躺着，扭动几下脖颈，又冲她抬抬下巴，毫无礼仪可言，“如若沈大人知晓那日之事，还会不会帮你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