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碾金枝》gcuwi

16、无往门十六 上前

　　室内愈加旖旎，沈梵直起身，也没说话，呆了会才主动凑上来。

　　不知怎得，魏朝有些兴奋，支起腿碰他，“要是以后知道自己今日讨好的是什么人，你一定会后悔的。”

　　沈梵一个激灵还眼皮半合，显然是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魏朝眉毛不禁挑起，往下一瞧又哧笑出声。

　　抖成这样了还——

　　那些家伙到底从哪拿的，药效这么大？

　　轻啧一声后，耳边传来呼吸，均匀又平稳，他才回神。

　　……

　　云雾拨开，泄出一丝天光。

　　沈梵躺在榻上，额间渗出冷汗，面颊唇色一同泛白，梦中有人抬眼望他，伸手摁住下压，两人长发披散交融在一起，不一会便翻云覆雨，缠绵悱恻耳鬓厮磨。

　　衣衫半褪后背露出，那人指尖轻轻划过，他不由自主一抖，扬起头颅止不住战栗，那人轻声笑着，又说了些什么，眼下小痣在月光下更加显眼。

　　一个翻身后背刺痛，他猛地睁眼，伸手摁住突跳的太阳穴，立马惊觉。

　　喉咙干涩无比，头还有些晕。

　　他这是怎么了？

　　眼见少年侧头躺着，嘴角弯起好似做了美梦，他握紧指尖、脸青一阵白一阵，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关若！”

　　这人一动不动。

　　沈梵气笑出声，一下踢上他小腿，只是瞬间又吃痛往回缩。

　　“嗯……”

　　魏朝揉揉眼皮，打着哈欠起身，嗓音黏黏糊糊的，听得沈梵火气又上来了，偏头皱眉瞪他。

　　“公子？”

　　魏朝眨眨眼睛，眼疾手快抓住他乱动的腿细细揉着，耳尖爬上绯红，故意支支吾吾开口，“还，还疼吗？”

　　“啧。”

　　“嘶——轻点！”

　　几番下来，沈梵终于好受了点，伸手捏杯饮水，“你说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久违的睡了个好觉，真是荒谬极了……

　　抬头怯怯望人一眼，魏朝抿唇，“昨日是公子主动的，我没有招架住，所以——”

　　话音未落便被沈梵伸手打断。

　　眉心紧皱，沈梵撇开头，眉头紧皱，面上还渗出薄汗，满脸写着不爽。

　　“啊！”

　　魏朝故作姿态，颤着指尖伸向他额头，一捂唇，面色惊愕不已，“您发烧了？”

　　沈梵深吸口气，又是一记眼刀过去。

　　按摩解释装无辜，就这样过了半天，魏朝觉得自己憋屈死了，逮着时间放空身心，直到临近用膳，两名小厮敲门进入，他才回神又装了起来。

　　几步踏回，魏朝轻咳一声故作羞涩，“大人问您昨日——”

　　“随便写吧，反正我现在也不能去见他了。”

　　四目相对，只撂下这么一句，沈梵伸手摘掉额间湿帕，翻了个身，声音平稳许多，“换水。”

　　魏朝睨他一眼暗自挑眉，撩袍在案前坐下，开始沾墨，等他出来时，刚好有丫鬟往里走，端着盆子差点洒了。

　　“公子有些疲劳，所以让我代劳。”

　　魏朝端正站着，将手中信纸递去，“还请大人将此交给太傅。”

　　两名暗卫面面厮觑，脸色都有些古怪，却还是颔首接下。

　　回去之后，又是一顿悉心照顾，魏朝便起身，借探望母亲之由离开。

　　半刻钟后，满月阁。

　　魏朝着装艳丽，袖口一圈金边，满头秀发用一只金钗盘起，比上次出面明媚了很多，有人搬了把金丝楠木椅，他垂眸片刻施然坐下，一手撑着脑袋。

　　下一秒，扑通一声，男子应声跪下，挣扎着抬头，刹那间变了脸色，睁大眼口齿不清，“花，花娘子?”

　　喉间发出轻笑，魏朝单手斟茶，一点神色都没施舍给他，“许久未见，你现在是越过越好了啊。”

　　从这个视角，魏朝能瞧见男子紧抿双唇，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过——”

　　指尖轻捏玉杯，他吸口气，满足闭眼，又低声提醒，“爱上沈梵，让他为你赎身，可不是我让你做的事。”

　　男子沉默半分，匍匐着身子上前，还未伸手便被一脚踢开，只能作罢。

　　“春风楼达官贵人多，几乎都奔我而来，我每日百般讨好，都快累坏了。”

　　男子眼眶一下红了，泪水大颗大颗掉下，连同声线一块哆嗦，“要是能让沈公子答应，我便不用对人阿谀奉承，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这张脸清爽秀气，涂上脂粉媚而不俗，稍作委屈便惹人怜惜，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亲身相救，还费尽心思对这人好。

　　仰头饮下一口，魏朝并未开口，屋内嗓音又起。

　　“难道说，娘子也喜欢上了他?”

　　停在空中的指尖一顿，魏朝微微一怔，又没由来的有些烦躁，转了圈眼珠便将玉杯放下，脸色有些发臭。

　　啧。

　　什么喜不喜欢的。

　　不过是睡了一觉，有什么大不了？

　　他今天能跟沈梵睡，明天就能跟别的男人睡，以后还会和女人睡也说不定。

　　也不知道这人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真情实意劝起来，瞥他一眼，怯怯开口，“可沈公子是断袖，他——”

　　魏朝冷声道：“习惯就好。”

　　“毕竟，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一想到沈梵就没了耐心，魏朝微眯双眼，几下便把目的抬上来，“我会给你换个地方，这里你就别待了。”

　　那男子一听，左膝擦右膝，爬到他面前时还骨节作响，“不！娘子，我不能离开春风楼，我——”

　　话音未落便被他冷眼截断。

　　“不想走？”

　　伸手拔掉头上金钗，魏朝笑意未达眼底，尖头一下抵上他脖颈，眯起眼，音调低入谷底，“那就留在这里罢。”

　　男子不断深呼吸，连忙摇头。

　　魏朝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得如此之快。

　　早在他于满月阁休息之时，关三娘已被押入大牢，阿廉咬住下唇，满脸羞愧，“都怪我公子，我没拦住他们，所以才……”

　　伸手轻抚少年发丝，魏朝轻轻摇头，回屋换了件外衣便离开。

　　砰！

　　沈府内，魏朝应声跪下，抬眼满是泪花。

　　“关若？”

　　沈梵一怔，拿着毛笔的手顿住，没摸着头脑般眨眼，“突然这样是做什么？”

　　双手撑在地上结实磕了个头，魏朝深吸口气，语气郑重不少，“阿若有一事相求。”

　　语毕，沈梵眉心一跳，也抿唇思忖半天，魏朝垂着脑袋，却暗自勾唇。

　　宫门外，两人疾步下车，正到门口却被拦住。

　　“沈大人，听下官一句劝，回去罢。”

　　双手作揖微微躬身，左凌云轻轻晃头，随意瞥了眼魏朝又收回视线，抱枪端正站着，缓缓道：“秦丞相进去好几个时辰都没出来，陛下这会估计气还没消，很容易便会触怒眉头。”

　　沈梵一听，也收袖点头。

　　魏朝一望左凌云，有一瞬愣神，很快缓过，心里却多了丝忧虑，站在阴暗处托腮思忖。

　　京城近些年纷争不断，作为五大世家之一的秦氏却没出过什么风波，看上去老实本分，在外名声也很好，秦垣贵为百官之首也教子有方，使得他们个个文武双全、名冠京城，本人却随和有礼、在任何场合都绝不逾矩。

　　这人惯来淡泊，如今却为了端王进宫，莫非其中还有玄机？

　　忽地一声，将他拉回现实。

　　“文君兄？”

　　那人续道：“近来可好？”

　　魏朝掩面轻咳，冲沈梵点头便钻进树林，视线跟随几秒，正瞧见沈梵勾唇躬身，“见过太子殿下。”

　　他倚着树干，见那男子头戴金冠衣着华贵，怎么想都出身不凡。

　　意料之中。

　　前些时日刚封的太子，其名李烨，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连样貌方面都称得上美男子，却有个致命的弱点。

　　心软。

　　想到这里他勾唇，随手扯下片树叶凑到鼻尖，又见李烨环视一圈，凑到沈梵耳边低声道：“你刚刚，是想来见陛下？”

　　沈梵回，“正是。”

　　“听李公公说，昨日父皇与五弟发生争执，一回殿便砸东西，我请晨安也没见他舒缓神色。”

　　沉默一瞬，李烨轻拍折扇，抵上下巴思考起来，轻嘶一声，又轻叹口气，“也不知几时才好。”

　　沈梵这么站着，脚底有些发软，身影偏颇都没发现，直到魏朝攀上他肩才抬眸，李烨顺着睨他一眼，只是一瞬又冲沈梵开口，“外面风大，进来说。”

　　进了偏殿，便见穆七端坐其中，四目相对，两人轻轻点头。

　　沈梵侧身，“这是穆御史。”

　　魏朝微微躬身，十分有礼，“见过穆大人。”

　　“又不是没有见过，这般生疏做什么？”

　　见他装的如此自然，穆七差点笑出声，一弯眉，伸手抬他手臂，亲切道：“再说了，沈兄的人便是穆某之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说是不是？”

　　内心腹诽半天，魏朝报以微笑。

　　沈梵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正要开口，便被穆七调笑止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穆七轻压他肩，凌厉眉眼笑着，看上去吊儿郎当，“监察大人也太宝贝了吧？穆某多看一眼都不肯？”

　　沈梵吸口气，不可置否，只淡淡撂一句，“并非。”

　　李烨也没藏着掖着，开门见山，“李德山的意思是，陛下想彻查此事，将所谓的私通大臣全都处理掉，好让端王孤立无援。”

　　他轻叹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低落，“孤知五弟定有苦衷，可父皇此举也是为我，所以……”

　　“贵妃娘娘的死有些蹊跷。”

　　垂眸片刻，沈梵斩钉截铁，“一定有人在此动了手脚。”

　　“她是中了合欢散，毒发身亡，无药可医。”

　　沉默半分，李烨皱起眉头，摩挲着拇指指戒，眼神晦暗不明，“听到这时我也不太相信，要知道合欢散工序复杂、选用材料罕见又偏僻，多年前就已消失大众视野。”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低头，许是实在头疼，李烨摁摁眉心，又道：“就因此，原本要升贵妃的纳兰氏也惨遭冷落，待在冷宫百口莫辩。”

　　魏朝眉心一跳。

　　穆七眉头微皱，难得正经起来，“微臣听闻淑妃娘娘原是东夷公主，十年前战败才被送往我朝和亲，陛下如此，莫非跟她的身份有关？”

　　李烨动作一顿，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原因无他。

　　若只是京城之内，总有破解之法，但要是牵扯到过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烨虽面色克制，仍能从他相互揉搓的指尖中品出端倪。

　　十年前那场战役死伤无数，就连魏瀮一众都难逃此劫，魏朝虽面色自若，心脏却跳得飞快，不断平衡着自己呼吸。

　　忽地指尖被拉，他脊背僵直，扭头对上沈梵侧脸，这人微微勾唇，轻压他的手背。

　　魏朝也勉强展开笑颜。

　　室内氛围更加凝重，三人也未开口，僵持之下，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冲李烨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

　　一男子腰背挺直，鬓边发白，头戴官帽，眉眼温和，“陛下在大殿等您。”

　　“嗯。”

　　李烨懒洋洋回了声，像是刚刚回神，淡淡瞥他一眼，“孤稍作休整便来。”

　　那人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穿过走廊来到正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过半分，皇帝撑头笑道：“烨儿来了？快过来让朕看看你。”

　　李烨简单行了个礼，便上了步梯。

　　三人一齐问过，便靠边站着，不过一瞬，屏风有人影晃动，秦恒一身朝服，冲皇帝躬身行礼。

　　沈梵率先开口，勾唇微笑，“秦大人。”

　　秦恒轻轻点头，打量他一番，笑吟吟道：“有些日子没见过了，你父亲近来怎样？”

　　沈梵沉默一瞬，颔首，声调平稳，“家父只是有些劳累，并无大碍，小辈谢您挂念。”

　　秦垣鬓边也有些发白，收拾得却很得体，视线扫过魏朝时，沈梵刚想开口又作罢。

　　“关若。”

　　秦恒伸手指他，眯起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见过你。”

　　“丞相这般英姿，如若遇见怎会不知？”

　　魏朝垂眸，一拱手，相当谦卑，“定是大人记错了。”

　　“我的记忆不会出错。”

　　秦垣摇摇头，哈哈笑了两声，“两年前我在会试上见过你，当时我就觉得你很聪明，将来必会成才。”

　　他笑弯眼，眼眶周围浮上细纹，显得更为面善，“我带着面纱还换了装，你没认出我情有可原。”

　　这人虽然逢人便笑，看上去跟菩萨一般和善，他却总觉得哪里有端倪。

　　魏朝双眼微眯，抬眸不再反驳，倒是沈梵一怔，张张唇又没开口。

　　总座之上，皇帝头发随意束起，穿着随意却不怒自威。

　　“一连来了三个人——”

　　他掏掏耳朵，撑头斜睨几人一眼，又从盘中取了颗荔枝饶有兴致剥着，不紧不慢开口，“有何诉求？”

　　穆七率先上前一步，刚想开口便被打断。

　　“求朕放穆长泽等人一马，你觉得可能吗？”

　　“恰恰相反。”

　　穆七向前弯着，不卑不亢，“微臣此番，是求陛下彻查到底，以正朝纲。”

　　“既然如此——”

　　皇帝闻言，终于挑眉，“最近疯传之事，你有何见解？”

　　“微臣愚钝，并未弄懂其中玄机。”

　　穆七仍垂首，道：“但京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追本溯源连根拔起，很难安抚人心。”

　　沉默一瞬，皇帝轻轻点头，“不错。”

　　目光刚转到魏朝身上，他便抬眸望去，眼神恳切，“求陛下明察秋毫，放过无辜之人！”

　　果不其然，皇帝皱皱眉头，望向旁边立着的沈梵。

　　沈梵刚想开口。

　　扑通一声，魏朝双腿跪下，又仰起头，眼神愈加坚定，“草民关若，恳求陛下放过我娘！”

　　话音刚落，皇帝睁大眼，面色讶异，“关若？”

　　有人一下俯身，贴在耳边半天，他才高抬贵手。

　　魏朝起身，又听哧笑一声。

　　“你说放过无辜之人，又说放过你娘？”

　　皇帝轻掀眼皮，面上有些不耐，“你从何断定你娘就是无辜之人？”

　　片刻，又道：“聊城关家投身反贼，证据确凿，朕倒要看你如何辩驳。”

　　曾几何时，他就是这样毁掉了很多人的一生。

　　“按大梁律法，一人一刑皆讲证据，如若陛下能将证据公之于众，草民便不再请命。”

　　心头怒火渐起，魏朝深吸口气，忍住情绪压神色，抬眸与之对上视线，徐徐开口，“父亲兄长的事板上钉钉，我娘及一众眷属却是被殃及池鱼，是否有些不公？”

　　只一刹那，殿内静寂无声，众人皆屏气凝神。

　　眼见皇帝双眼半合，额间轻跳，身侧男子一甩浮尘便喝，“放肆！”

　　他嗓音尖细，音调高昂，“谁允许你直视陛下的？”

　　魏朝咬住下唇，故作不甘。

　　语毕，浑厚嗓音又起，“谁准你讲话了？”

　　小太监扭着身子，伸长手指继续数落，语调尖酸刻薄，“对啊，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你就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滔滔不绝，丝毫没意识到人说的是自己。

　　指尖轻揉眉心，皇帝冷笑出声，“说的是你。”

　　“我……？”

　　自言自语完，他弯腿便跪，麻利磕了几个头抬眼，手足无措，“陛下息怒，奴才不是故意的！”

　　“等等！”

　　“陛下！”

　　还没等他使完招，两侧随从对视一眼，驾着他离开。

　　“关若。”

　　来了这么一通后气早就消了，皇帝睨他，勾勾手指，“抬头，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