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这个问题,Eduardo也想问问自己。

      抑郁这件事一开始是主治医生发现的,但Eduardo并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失眠在前期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超过了两个月。以至于将诉讼全权委托给格蕾岑女士之后,精神图景的巨大变化和特殊时期激素的双重作用下,无法摆脱的疲惫如影随形,他缺乏任何欲望和动力,整天只想躺着,起床变成了一件比生存更为困难的事情。他会在下午五点睡意深沉,一觉睡到深夜,然后睁着眼睛到天明。

      Eduardo问过医生每天下午五点就提不起精神,只想要睡觉算不算有病?

      医生瞄一眼他的腹部,笑着说这是常见现象。

      于是Eduardo把半夜失眠这件事咽了回去。

      再后来先兆子痫将他折磨得半死,那些昏沉和麻木就成了大出血后严重受损的躯体自我弥补的外在表征。

      直到那件事发生……

      狂奔而来的护士将孩子从他的手里抢走,更多的医生和护士涌了进来,Eduardo被摁在了病床上,他无助的看着眼前狂乱的医护,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主治医生带着精神科的人过来,态度温和的让他做了又一套莫名其妙的检查。

      “产后抑郁?”

      Eduardo平静的问。

      主治医生沉默了几秒:“我更倾向于你一直处在抑郁的状态中,孩子只是加剧了这个病程。”

      “哦。”

      中度抑郁,不算特别糟糕。原则上这件事情最好通告家属,家属配合辅助治疗能让患者加快痊愈,医生见过这样的患者。但某些时候,家人也是抑郁的重要成因之一,医生同样见过这样的患者。

      这件事终究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格蕾岑女士。

      Eduardo试过不同类型的抗抑郁药物,副作用各有不同,但统共都损害了他的记忆力。那些作用于心脏、作用于肠胃、作用于肝脏的药物似乎都觉得让他流失记忆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问题在于,Eduardo还有两场官司要打。

      一场是证人,一场是原告。

      有数不清的东西需要去回忆,回忆和Mark交流时的语言,回忆那些往来的邮件和电话,在回答时小心谨慎的措辞,不要有疏漏,不要有冲突。

      Eduardo和Mark是一条船上的人,哪怕他现在已经跳河了。

      那些药物对他说这些记忆都不重要,你必须将情绪控制在警戒线以下。

      那些药物对他说Mark是你的刺激来源,你只有吃下它们才能保证在质证桌的一端维持平静。

      那些药物就像格蕾岑对他说的那样,你只要维持现在这副状态就好,体态消瘦,情绪克制,脸上的粉底液抹得再白一点也行,适当衬托一下黑眼圈,可以让陪审团更偏向Eduardo。

      Eduardo说我没聘用化妆师。

      格蕾岑就看他两眼,说:“那这样更好。”

      Eduardo后来不在需要出席诉讼的时候吃药,他需要完整的记着那些事情,来应付法官、律师、陪审团。理所当然的,复查时的指标一路示警,让医生的头发都掉了很多根。

      Eduardo还能笑眯眯地和医生报喜:“快结束了,Mark已经决定签和解协议了。”

      然后就看到医生如临大敌地慌张表情,似乎他马上就会从医院顶楼跳下去。

      Eduardo有些没搞懂医生为什么非要摁着他在医院又住一个月,他的病房多了一个膀大腰圆的护工,是医生征求了格蕾岑女士的同意后塞进去的。

      于是他没能去现场签字,格蕾岑女士将审查后的和解协议带回了医院,Eduardo又审核了一遍,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带着泥土的腥味。

      Eduardo决定签字,格蕾岑看着他动作,轻声道:“我刚听人说,Mark Zuckerberg领养了一个孩子。”

      Eduardo捏着笔,感觉头依旧隐隐作痛:“哦,是吗?恭喜他。”

      诉讼彻底结束后,Eduardo决定和朋友来一场环球旅行。他在规划行程的时候还要去医院报道,复查,取药。医生对他这个决定有些牙疼,但Eduardo看上去活蹦乱跳,虽说不是特别鲜活,但好歹不是一具死尸。

      医生不觉得自己看透了生死,但依旧觉得比起死尸来说,现在的Eduardo更加可怕。

      他盯着Eduardo的手看了半晌,Eduardo注意到视线,于是说道:“我把戒指寄回去了。”

      医生看上去更想把Eduardo摁在医院不让走。但他最后还是给Eduardo开了一个月的药物,因为Eduardo跟他商量下个月的复查时间,他看见Eduardo还给别人定了机票。

      那趟旅行到底是和谁去的,又发生了什么,Eduardo其实已经忘记了,他的记忆力在药物作用下严重受损,只能在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的备忘录里记录下每天发生的重要事情。

      他只记得自己没能在约定的时间返回医院复查,医生差点打爆了他的手机,这是后来朋友说的。

      那是最后的时间,他和朋友似乎是去了挪威还是芬兰还是瑞典看极光,似乎还有丹麦。具体是在哪儿Eduardo记得不太清晰,他们在酒店里和其他自来熟的年轻人组成了团队,陌生人之间的热情像是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暖意来源,那些男男女女毫不介意他和朋友的加入,而Eduardo觉得可能只是因为他额外付了一次他们的房费。

      后来就只记得朋友点了一份味道极为感人堪比生化武器的腌海雀,打开的一瞬间一房间的年轻人都仓狂逃窜,仅剩Eduardo茫然的坐在餐桌前。那份食物确实卖相不佳,让人心生恐惧。但Eduardo的恐惧神经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完全麻痹了,他甚至用叉子挑了挑,选了一块看上去能下嘴的。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生肉腐烂后留下来的古怪口感。Eduardo不能不说自己十分失望。

      而朋友则发出了尖锐爆鸣:“老天!!Ed!你是一个哨兵啊!你丧失了嗅觉了吗?!”他似乎真的以为第一个会被臭晕过去的就是Eduardo。

      Eduardo愣了一下,然后说:“鼻炎,最近闻不到味道。”

      朋友鼻子里塞着两坨卫生纸,颤颤巍巍的将腌海雀连带包装盒都扔进了大马路上的垃圾桶,回来才说:“所以你一直在吃药?”

      Eduardo点了点头,他翻着随身带着的包,剩下的药物不多,他记得应该还有八天的量,但现在盒子里只剩下三片。

      后来还是去看了极光,耀眼的极光无可动摇的在高处盘旋,经年累月,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世间万物,不受任何精神与意志的影响。

      Eduardo在这一刻,无比深切的觉得极光像是生命消散时气息凝聚而成的幻影,盛大的美丽与死亡!他往前挪了一步,陌生的坠落感与潮湿的海风一样裹挟而来,让他晕眩又头疼。

      那群年轻人似乎终于意识到同行者有一个哨兵,里面最漂亮的那个姑娘怂恿他把精神体放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

      Eduardo诚恳的拒绝她:“普通人看不到精神体。”

      漂亮姑娘却并不容易退缩:“但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对吧?”

      朋友也拱火一样让他把虎鲸放出来,下面就是海,可以让虎鲸在极光下豚跃,他刚好可以给Eduardo拍一张和精神体一起的照片。

      Eduardo终于把虎鲸放了出来,那群年轻人只看到了白雾的泛起又消失,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轰然尖叫,对着极光大口灌酒哭泣,好像寻到了世界的尽头。

      在虎鲸出来的那一刻,Eduardo完全无法动弹,他的脚像是深陷死地又寸步难行,他的虎鲸漂浮在他眼前,被白雾所笼罩,只露出一支倒伏下的背鳍。

      它离他很近,又很远。

      Eduardo忽然很像摸摸自己的精神体,他唯一的、仅存的伙伴,他意志与灵魂的外在表征,他的半身与精神。这个沉寂的世界最后只剩下他和虎鲸,也只会剩下他和虎鲸。

      虎鲸轻轻一个甩尾,横在了他面前。

      他开始理解Mark的选择,甚至仓促间想到一句话:当时各有立场,我不怪你。

      Eduardo心想自己已经到了谁都能理解的时候了吗?这简直有些不可理喻。

      他又想起加州的那个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想如果那天Mark过来接他的会不会有所改变,然后他又开始笑,觉得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记得飞机场的空调,没有多少运转的声音,却彻骨的凉,比从别墅走回来淋的雨都凉。他在洗手间里抹干净头脸的雨水,让自己看上去能稍微体面一点,不要显得那么的无处可去和无路可走。然后他出来,看见旁边座椅上的年轻人,穿着条纹衬衫,面前放着打开的电脑,电脑页面上正是Facebook的主页。

      那群年轻人也问过Eduardo知不知道Facebook,Facebook me似乎成了一句流行用语,用闪电般的速度席卷全球。朋友当时看他一眼,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并张嘴承诺回去一定在网站上找到他们。

      似乎没必要回应,又似乎要必须有个回应。

      那个漂亮女生又给Eduardo扔了一罐啤酒,Eduardo礼貌的道谢,他不去想这些人是怎么把这些沉重的东西背了几个小时,直到在这个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他只觉得自己现在既疲惫又空虚,像是被掏干了一切。

      也确实被开膛破腹掏干了所有,连血都快流干了。

      Eduardo又想起了另外一个重要的日子,但具体什么日期他也忘记了。说真的,一想到要和Mark诉讼,就感觉那是一场让人心碎的折磨,无论谁先开头。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醒不过来又睡不下去,徒劳的让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们在精神图景里沉默,至今都没有在精神领域内屏蔽掉对方,就像这真的只是一场商业上的抉择,无关个人感情。

      那天晚上,在精神图景里,Eduardo看到了僧帽水母,它少见的没有沉入深海深处,而是漂浮在海面上空,静静的泛着蓝光。

      似乎就是这一天了。

      Eduardo无名火起,冲那只水母尖叫:“你到底要怎么样?!”

      那只水母并没有怎么样,它只是一直泛着蓝色的光,然后一点一点变成了灰白色,慢慢的被暴涨的飓风给撕成了碎片。

      那只水母死了,而Eduardo在第二天头脑昏沉的爬起床,为他同样尖叫着的房门买单。他的父亲就站在门口,Eduardo沉默的将他迎了进来。

      极光其实很刺眼,Eduardo想。他接过朋友递过来的纸巾,开始疯狂擦自己脸上的眼泪和其他说不明白的水汽。其他人被他吓了一跳,报警的打急救电话的,满脸担心又害怕。

      他向周围所有人道歉,亦或是道谢。

      “我没事,谢谢。”

      “在悬崖边站久了头晕没站稳。”

      “我就是想摸一下我的虎鲸。”

      “对对对,缺乏安全意识,没有下次了。”

      Eduardo觉得自己语气十分真诚,而朋友拎过他的包,冷冷地问他:你知道擅自停药后会带来更重的情绪反应吗?

      Eduardo盯着隐藏在白雾里的虎鲸,它的背鳍彻底的倒了下去,而Eduardo获得了彻底的平静。

      他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我当然知道。”

      “我也没有停药,我只是计算错时间而已。我们在这里待太久了。”

      接下来朋友陪他快速返回了纽约,其实也没有很快,几十个小时的转机飞行让人疲惫不堪,而Eduardo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安静过。

      朋友押着他去医院报道,在医生面前痛诉他的残忍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时断时续的服药,不遵医嘱的药量,以及在极地跳崖找死。

      Eduardo不准备垂死挣扎,都是他干过的事情,也没什么分辩的必要,除了最后一条:“我真的是脚滑!脚滑!你听不见吗!!”

      那是一种鲜活到让人觉得希望的语气,于是医生把他摁在医院又做了一轮大检查。

      “确实有光凭心理治疗就能痊愈的患者。”医生沉重的看着Eduardo,面前摆满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所有的治疗记录。

      Eduardo不想说话,好也不行,坏也不行,死也不行,活也不行。

      那到底要他怎么样啊?

      医生问:“你能让我看看你的精神体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