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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2 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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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忻的路感一向不是很好。
如同她能用一个钟头的时间让一支股攀一次帝国大厦,却不能用三个钟头走出一条长安街。
繁屹亭坐落在中都东校区,采用的是古典的中式结构,起承转合,山水一体,圆边缭绕青石板幽径,两侧种满焯约娴婉的明兰,红墙白瓦内杏枝翘首,修婉回廊内,雕花木窗隐约有雪嫩摇曳,水系勾勒桥体,同小屿相通连,颇有欲迎又拒意味。
她站在桥头之上,一览无余的阔景映眸。
雄鹰般的女人拿出手机,却发现已经自动关机了。
商忻抿了抿莹唇,白箫般的指尖抚过桥栏,借着微凉理了理思绪,不自主地,她望向澄澈镜水中的自己,莫名一阵失神。
波澜微起,涟漪荡开一阵水晕。
白石上的指尖微勾。
眼前倏忽间骤颤,晕开的水面上是一个少女的画面,在朦胧间浮现,落在眼底愈发清晰,殷红的血液弥漫在少女周身,淹没了碧清的湖水,桥边的女人瞳孔逐渐涣散,清瘦薄削的身形恍惚。
湿暖。
像怀抱一样。
“有糖吗?”
突如其来的声响撕裂寂静,宛若一束强烈,却温柔的光。
桥石上指尖骤然缩回。
商忻缓了换,长默许久,没在意女人的话,定神稳住恍惚的身子,垂眸道了声谢谢,未曾回头,熟稔地从西装裤带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倒了一颗小型茶白片状物体。
正要倒入唇齿时,一只手轻轻压在她的腕上。
“这是什么?糖吗。”
身侧的音色轻柔得叫人心酥。
偏生还裹挟着一股熟悉的清香。
商忻忍不住侧眸,眼底是一袭茶白系长裙,再上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绝色。
在梦里,在思念里,辗转许多,幻想许多。
不知何时褪下口罩的月雪凝着一动不动盯着她的人,眉黛微不可查低了低,放在她腕上的手悄然挪回,浅笑安然依旧,“分我一颗可以吗?”
说着,她伸手去要。
恍若梦呓的女人下意识攥起手心,退了半步,唇畔急促,“别。”
似是想到语气有些排斥,她忙补上。
“这不是糖,是...”
一时噎语,她又合唇噤声了。
良久。
微凉的风悄悄吹起,发梢下那双水瞳中秋波潋滟,泛着淡淡的凉意。
月雪收回左手,她低眉看了眼商忻略微褶皱的衣袖,提了一句,“有感觉到什么吗?”
商忻微愣,想了想,摇摇头。
“...嗯。”
听不出意味,月雪扶在桥石上望着平静的湖面。
空气再度沉冷。
商忻眼中凝着飘曳的裙角,肩侧衣物下的雪线如蝶翼般微微起伏,不住咬了咬唇,这样的感觉,不是她想要的。
明明她想说的很多,想问问眼前的人还记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忘记十年前在一中那场骇人的邂逅,那年自己转校后她过的好不好,还有...为什么不肯见她。
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如何说起。
但到底,都是存着一丝心念。
若是侥幸呢,她也同自己所想的那样呢,侥幸。
心底矜执许久,扣在掌心的指尾愈紧直至苍白,仿若一瞬下定决心时,那道沁雪的声色忽得饶在耳骨旁,却好似莫名多了一分生分。
“你好,月雪,你的...”
顿了下,月雪淡然续弦。
“医生。”
商忻心尖微颤,听眼前人自我介绍时,指骨霎时松弛,整个人宛如宕机一般,看着身前伸出的左手,片刻后才伸出手盈盈一握。
医生那不太标准的商业握,仿若是练习得不太熟稔。
不同的是,她伸得是左手,商忻伸得不只是手。
“商忻。”
停顿片刻,她又说。
“你好。”
似是啐着淡淡的急促。
察觉音色不对,商忻微微抬眸瞄了一眼人,不过她的医生好似什么都没注意到,那双怎样看都美的眼眸里肃然如沙雪,此刻却是莫名红肿,瑰色醉人的薄唇轻启。
“阿普唑仑会刺激你脑内的抑制神经递质,导致乏力,嗜睡,超剂量服用甚至会出现幻觉,这很危险,即使,是这种类型的。”
月雪声色低浅轻缓,好似在述说无关紧要的家常事一般,偏只在后头上咬了重口。
不知是不是幻觉,商忻好似听出了一丝责备的意味。
可那又好像只不过医生对待患者,这样的态度好像并没有什么,并没有掺杂别的感情。
贝齿绞了一下唇,刺痛下摒弃杂念,正要应时,她忽得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一片路上,种满了花。
只是一瞬,她心头微窒。
或许他人不知晓,但她不会不知道,那嵌在脑海的一幕——
世上最浪漫的红玫瑰,当它呈在她所心念所想世上最美的人时,少女挂雪胜霜的眉骨微微俯下,却不是期艾的莞尔。
她就那么直直倒在她怀里。
也在商忻心根落下难以泯灭的愧疚。
那年尚且年少的商忻只知道月雪喜欢红玫瑰,却不知道她对花粉严重过敏,只要稍稍沾染,都可能呼吸困难,甚至引发休克。
多可笑。
一个喜欢花的人却不能接近花。
可望不可即。
石桥之上,湿冷的桥面爬满杂琐的苔藓,长久积蚀密布的裂纹下攒存着昨夜凝冷下的水滴,阴寒感直上,仿若要将桥上的人贯穿。
商忻不管不顾拉起月雪的右手局促地向回廊快步走去,柔软,无力,宛若她拉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一滩澹冷的水。
石板上的水滴溅起,洒落银点落在两人脚踝上。
月雪闷哼一声,那一双米色平底鞋缓震性似乎不是很好,被商忻牵着快步走脚踝多少有些难受。
“阿忆,慢些。”
她恍若下意识说。
两人沿着桥头走到桥尾,商忻不知道出口会在哪,但能看到回廊没有花,年轻的执行官从来不会疼人,她只是不想心念的人因为她再次受到伤害。
听到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昵称,前头带着一股劲的女人堪堪顿足。
是幻听吗。
十年前因为那场事故,她家里给她安排了转校,在家中一贯乖巧听话的她头一次死活不肯,冲撞了父母,拗到底终是抵不住父母肩上扛着的压力,最后从厦州转校到东都。
很少人知道商忻以前的名字,更少人知道商忻曾经的梦想并不是金融——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得到。
一个女孩。
“你...”
商忻转过身,欲言又止,羽睫下微微放大的瞳孔里,那个眼含霜沙不失雪的女子安然站立,目光平静。
月雪直视着商忻,长裙边两节指骨微微交叉勾挑,面色一如往常般,是无关紧要的淡然,“商小姐经常这样待人吗?”
这般唐突,想也知道不会是所谓的经常。
但月雪想这么问。
或许这就是自发思维吧,未经刻意引导而出现的想法,印证心底最深的愿望。
那么又是什么样的愿望呢?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压得人眉梢低敛,月雪心底思忖。
商忻眉眼瞩着眼前沉思的女人,心头没由的不安,无措地认真,“我从没这样对待过其他人。”
除了你。
月雪眉尖微挑,交叉压合的指骨微松,敛神将视线从眼前人身上无缝移开,迟疑一霎,从肩上的茶白系小挎包中取出一盒内舒拿,捂着口唇回过身背对商忻说,“别看。”
声色带着微微的哽咽。
商忻微愣,杵着像块望妻石一样听话地等着,下意识将手抚在领带上,眼神却一刻不停地落在月雪身上,从衣裙,到发丝。
过往的浮沫晕散,呈现眼前的,是欲盖弥彰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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