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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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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风岩回到公寓,边走边脱礼服外套,朝前方沙发一扔,又走了几步到落地柜前,摘掉手表套在托架上。他从进屋开始就面无表情,想用这样的状态来压抑住什么冲动。
垂头卸下腰封,随意搭在沙发沿上,他站在沙发旁边,三下五除二,解开白衬衫纽扣脱下来,露出紧实的肌肉,很快又继续把碍事的裤子脱了。
傅风岩去到卧室,拿出换洗衣物去浴室冲洗,时钟走过一个半钟头,才姗姗从浴室里走出来。先前三七背头上的发胶已经洗净,黑色有光泽的碎发慵懒垂下,宽松的深灰家居服覆盖着结实饱满的肌肉,而精壮的手臂与微鼓的前胸布料一目了然。
切换居家款的傅风岩像头餍足的鳄,悠悠踱步到卧室书柜前,站了会,打开玻璃门抽出一本字帖,熟练翻到想要回味的其中几页。
他越看越荡漾,鼻间轻柔哼笑一下,忽然感到有些神奇,这是高中自己练字的字帖,曾被柯有容悄悄翻看,留下了一些可爱足迹,不论看几遍,这些活灵活现的Q版小人依然能让他浮沉的心立刻安稳,旁边标注的娇嗔与保证常常来到午夜梦中,每每醒来时回想,整颗心都酸软甜蜜。
傅风岩像是决定了什么,抓起桌上的笔电走到敞亮的客厅,坐进沙发里,放在茶几上,瞥了眼壁上时钟,立即打破不去烦人,人也不来主动找自己的僵局,给柯有容发去了视讯邀请。
不去烦人,人也不主动找自己;但自己主动找人,人不会拒绝。
柯有容没过一会就接通了,看样子是在宿舍,笔电挪得远远的,几乎是桌子的海角,而他在天涯那端,挑灯对着一只白色不明物体画画画。
“你手上抓着什么?哪来那么大只的蚕宝宝?”傅风岩问。
柯有容头也不抬:“笔袋。”
傅风岩若有若无的哦了一声,他弓着背倾近,两肘随意抵着膝盖,静静凝视屏幕里的柯有容。那清丽的可人儿画完,握着笔袋跟举哑铃似的,嘿嘿上下举了举,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没忍住,傅风岩抿嘴笑了一声。
柯有容顿住,这才看向冰封的屏幕,开心的眉眼立刻转凉,没说什么,弯身把笔袋朝地上一处扔进去,又从右侧某一处抓出一只新的白色笔袋,准备低头再画。
“有容。”傅风岩唤了一声。
柯有容的笔尖没有落下,偏头看向他。
“我做的曲奇好吃吗?”
柯有容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傅风岩没有得到热烈的回应,又试探着问:“有容,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些原因,没有摊开道歉,你才会觉得我不值得,一次次放弃我。我所看见的你,总是快乐的模样,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只是……只是把对方当作犯错的人而已……我,我找个机会,和你聊聊行吗?”
这人胡言乱语在说什么呢?
柯有容肩膀稍稍一顿,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傅风岩痴痴看着他,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视线渐渐失焦,近乎自语地说:“这些日子还是很想你,每天都想,其实我没有对目前的状态灰心。”
他的思绪飘远,语气肯定:“你让我想起了高中刚遇见的时候,我总想亲近你,你呢,总不待见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他似乎觉得当初的画面有些好笑,视线下移看地毯,暗暗笑了一下,抬头再度望向屏幕,只见柯有容一副看狗嘴能吐出什么象牙来的神情,更让他想笑。他轻轻说:“可那时候啊,你越不待见我,我越想证明自己,我一方面觉得自己变了挺多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做朋友还是做别的会不合适?还有一方面,说出来你打我,我也想说。”
“有容,你不耐烦的样子,也迷人得要死。”
柯有容收回狗嘴果然吐不出象牙的眼神,又低下头,在笔袋上认真画着新图,画开向远方的列车,和车窗里期待的小人。
过完春节又长一岁的柯有容,完全将自己看作是成熟的男人,开学后不久,他再一次向徐清提出,要参加登山社的春季升岳。
“有容,这种校内活动,我和你爸爸不好陪同的。”徐清摘下金框眼镜,和大儿子商量。
柯有容想高声争辩,一想到自己是成熟的男人,暗暗咳了下,强压声线,低沉地强调:“不陪。”
柯有濯背了个游泳包从楼上冲下来,听见哥哥说话,身体歪七扭八的,哼起爸爸车上常放的歌:“陪你把想念的酸,拥抱成温——爸!”
柯益明边穿外套,走到小儿子身后大力揉他的头,把人揉得一个趔趄。他和大儿子对视一眼,问徐清:“我跟有濯去游泳馆,有没有需要我的,晚上回来聊?”
柯有容看着向来比较开明的爸爸,想——要是征求到比较严格的妈妈的同意,这趟出行会更稳妥,也岂不更有成就感?
思及此,他成熟稳重地向柯益明挥了挥手,闭眼慢慢点两下头,让他放心:“去吧!”
柯益明推着小儿子的后背,一步三回头,隐在玄关处扬声说:“……有容,我公司下次团建,选登山。”
柯有濯很配合的欢呼:“我要去山顶插旗!爽!”
父子俩出门了,家里安静下来,柯有容胸有成竹地在沙发上坐成了大狒狒,弓起双肩,两只手掌撑在叉开的双膝上,朝茶几上一张单子努了努嘴,低沉地说:“签名。”
徐清怜爱地瞧着这个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男孩,拉起他一只手,柯有容失去一边支撑,呃地一声,歪倒在沙发上,期盼地看着妈妈。
徐清捏捏他的手掌心,温柔地拒绝:“有容,这次先不去了,你爸爸不是说,公司下次的团建要登山吗?到时候我们全家一起,想过夜的话,租个房车好像也挺惬意的,我看网上……”
“妈!”柯有容抽出手,坐正了身子,有些急:“想去!”
他觉得,和家人一起去玩是一回事;自己作为独立个体,和同学们一起徒步登山是另一回事,不一样!
徐清端详着坐得直直的儿子,陷入了沉思。
她和柯益明来云城前聊过一次柯有容的成长,虽说生下弟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大儿子老有所依,但大儿子的愈来愈独立也是他们喜闻乐见的,然而生活上的独立和出去干有冒险成分的事,是不同层次的放手。
她反问:“有容,你知道这张单子是什么意思吗?”
柯有容点点头,他认得每个字——茶几上放的是《云城美院春季升岳致家长的一封信》。里面将活动内容与学生安全等等事项讲明,家长同意并签字确认,该学生才能参加此次活动。
柯有容的这张和大家的一模一样,但他的这张是重点关注对象,掺不得假,谁代签都不行。辅导员明确和他说,到时候还会和他的监护人联系,再确认一遍。
徐清又问:“那你知道,辅导员特意打电话告知过你爸爸吗?”
柯有容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他想让妈妈签字,不能漏出丝毫可乘之机。
“有容,大家都很爱护你,之前冰城的登山活动刚好碰到下雪,雪山之行太危险,我没让你去,但我心里总想,你既然会主动参加这个社团,就一直会有想去的念头,我拦了你一次,你想去的冲动怕是会不减反增。”
徐清这些年的重心渐渐转向工作,从公司回到家,时常会发现柯有容比前一天,又不一样了一点,有时眼底泛起心事,神情却已落下了判断。她感受得到,这个孩子会思考,会前进。
柯有容已经在手机上打好想说的话,凑过来伸到徐清面前,呃呃叫着让她看:“我想出去放松心情,想自己去一次山顶,我会跟着大家,老老实实的,大事小事都会求助别人,我会把自己看得比天还重要!”
徐清忍不住去揉他的脑袋顶,失笑道:“你本来就比天还重要!儿子,大事小事都求助吗?”手指促狭地搔搔儿子的脸颊:“你不会踩到一朵小花,都要求助能不能抬脚吧?怕不怕大家烦?”
柯有容眼里放射出竟敢小看我的目光,抱起双臂,点了点脸颊哼哼:“皮厚!”
徐清难舍地注视着他,无比清晰地想起生弟弟的那段日子,全家忙碌,大儿子曾在她和益明面前表达过的话:
“我会照顾好自己,我想证明!”
“我也能过得很好!”
周一,徐清拿着通知单去到云城美院,和校方沟通了解情况,校方表示,此次活动的选址在贡城岭山的小山峰,虽然和开发完善的景区有点区别,但山体结构和环境与景区别无二致,徒步路线是被老手踩烂了的新手友好路线。
韦教授也帮忙问过专业人士,给徐清加了一颗定心丸。三月万物复苏,风景正好,登山日子的前后一周,山中无雪无春雨,行走方便,危险度较冬季雪山行大大的降低,而且这次依然会和隔壁高校联合举办,不仅有四名专业人士领队和本校优秀学生,隔壁高校也有多位户外运动经验的学生参加,到时候划分小组时,柯有容会优先和有经验的学生绑定分组。
柯有容就在□□办公室门外偷听,听见徐清说了声那就好,忍不住欢呼:“完美!”
他好容易摁住自己蹦跳的心,不好意思地从门口探出脑袋,朝无奈看来的众人礼貌一笑,嘿嘿对徐清说:“签字。”
早在冰城的徒步行前,柯有容就向登山社的社长请教,做了许多攻略,半蒙半懂回宿舍,又看了百来部纪录片,自己用图画的形式画了张柯氏攻略图,还和新手小白社员一起买了个三无保险。他再三求证活动是否花钱请了专业人士,被证实过后,想要拥抱大自然的心达到了顶峰,冰城之行却被徐清关爱地挡在了门内。
此次春季活动,柯有容还没碾上一粒山上的石子,却根据百来部徒步纪录片,在心中形成了两天一夜徒步的全部轮廓。他憧憬地默念着:“我来啦!躲起来的美丽风景!”
“美丽风景就出现在你不经意的一个抬眼。有容,群里发的都带全了吧?”
登山社社长坐在大巴前排,半起身转过来,撑着椅背望向斜后方。
靠窗的柯有容一掌拍在裤子里的护膝上,梗起脖子大声回应:“带全!”
社长笑:“那就好,放轻松,等会到了目的地,我让你队友跟你去商铺看看还要不要买点。”
柯有容大声问:“队友?”
“嗯?”社长反应片刻,哦一声说:“给你安排的队友是隔壁高校的,等会下车回合,你就见到了。”
大巴车驶过宁静村落,在山脚停驻,柯有容嘿的一声抓出行李架上的登山包,背起来走下车,视野顿时豁然开朗,他站在山脚,笑着朝山顶自娱自乐地挥手。
社长带着一人走过来,在身后说:“有容,这是云城大学的李澜,在国外有多次户外运动的经验,最长路线……”
李什么?
柯有容挥手的胳膊当场僵直,就这么直挺挺地举着手臂转过身,瞪向一年未见的冤家——李澜。
李澜背着墨色登山包,上身的亮橙冲锋衣很显眼,看起来与一年前判若两人,虽然黑茶色栗子头和成年后周正的脸依旧保持,而眼中似乎褪去轻浮与不耐,多了些不易察觉的颓然,生生掩去萦绕他周身的许多傲慢,脖侧令人难忘的狂肆蛛网纹身,也消失不见,留下一片与周边皮肤分明的暗疤。
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明了的是,他其实还只是象牙塔里的大学生。
李澜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柯有容,冲口而出:“谁答应你来徒步的?”
柯有容用力放下胳膊,啪地砸在腿侧,当即大喊换人,已然组队的同学们陆续在空地上集合,社长朝空地走了几步,听见他的叫喊,转头看来,朝他俩招手让跟上。
这时,徒步专业团队的队长在前方大力拍两下手掌,发出洪亮的声响,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他扫了眼纷纷翘首看向山顶的众人,高声说:“我再说一次,日落前到指定地点绰绰有余,路况不会很复杂,前提是你远离野道,跟紧有经验的后脚。请对自己和队友负责,落单脱队,任性自私,是组团徒步的大忌。”
他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些:“为了我们下一次能继续愉快的携手攀登,这一次,就让我们信任团结,享受旅途。现在可以把你们所处位置,用信息发送给亲人朋友……”
柯有容将丝微忧惧和万分嫌恶吞回嗓子眼里,斜眼经过李澜,没说什么,低头把信息发送给了三个人,收好手机,向商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