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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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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红音清洗好回了房间,良久都没有再发出声音,许是今天都会呆在家里了。傅风岩在房内凝神听了许久,猜测她今天不会再出门,当下就有些坐不住。他很少和傅红音清醒地待在一个空间里超过一小时,两方已经不是磁场不合的问题,而是相距八百里味都没闻着,就开始产生天崩地裂的磁暴。
他又想出门去看看工作,便起身去了趟厕所,提起一桶积攒的废弃水冲干净马桶,洗手时瞥见洗手台边拆封过的一袋酒店洗漱套装,露出一块廉价的圆形白色香皂。他们家多的是这种酒店洗漱套装,全是傅红音带回来的,堆满整个抽屉。
傅风岩关掉水龙头,想拿那块香皂,伸出手还未触碰到又闪电缩回,甩掉手上水珠回到房中,拿出自己拆封过的同款香皂,放在鼻下嗅了几口,轻皱起眉感到不对——他对这类产品一向没什么要求,此刻却莫名觉得以前用习惯的味道有些难忍。
傅风岩当即将香皂扔回抽屉,拉开墙边竖立的编织袋柜子,随便拿了件外套穿上并换好鞋走出去,他没有刻意降低这一系列的动作音量,反锁房间门时钥匙刚旋好,傅红音的房里就传出斥骂:“给我安静点!再发出一点声音我打死你!”
不骂还好,一骂傅风岩就彻底不收敛了,快步走向正门,嗙的一声打开又哐的一声甩上,将女人几近粗哑的叫嚷一并拍回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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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益明的民宿事务繁多,发了短信中午不回来,徐清便做好午饭分装成三个饭盒,准备带柯有容去民宿一起吃,刚装进保温袋,柯奶奶叮呤啷当地掏钥匙打开了门,见娘俩都换好衣服要出门的样子,问道:“益明中午不回来啦?”
徐清手上没停:“对,他那边事多。妈,午饭我都保温在锅里了,等会你记得吃。”
柯奶奶关上门在玄关处换了拖鞋,搓着手走进来,坐到垂头翻漫画的柯有容身边,瞅他毛茸茸的脑袋,微微低头问他:“小容啊,你在家里陪奶奶好不好呀?”
柯有容侧过头看了眼奶奶,眨巴两下眼睛,又转回去看漫画,嗓子眼里开始发出思考的声音:“嗯……”
徐清转头看客厅,见柯奶奶刚好抬头向她投来恳求的眼神,立即心领神会——奶奶这是还在为那天没有去接孙子内疚呢!
这几天柯奶奶寻到机会就陪孙子坐着,吃饭也抢着喂,艺术细胞死了大半辈子的她,看见孙子的随手画作就捧场:“好看!我孙子画的真好看!”翻来覆去就是好看俩字,真诚的敷衍只有傻子会共情,柯有容呲着大牙嘿嘿笑地抱着奶奶胳膊,摇晃几下表示非常受用。
——孩子根本没怪奶奶呢!
徐清想了想,柯有容才刚上初一,本来也没打算在难得的周末假期让作业本当画本的小笨蛋做作业,他能将课堂上老师说的知识听进去三分之一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拿出儿子的饭盒,走过来摸他脑袋轻声道:“小容,你在家陪奶奶吧,外面冷,别等会冻感冒了。”
柯有容没什么意见,爸爸的民宿去过很多次,对他来说没多大稀奇的,那边的床也没有三花猫抱枕,这样的话,午休需要酝酿很久。综上所述,在家里呆着是最优方案。
他点点头,扔开漫画就回房换睡衣,执行力一级强。
徐清笑:“小懒虫!”她回到餐桌嘱咐道:“妈,指环筷我也放这了,还是尽量让他用一用养成习惯,对他没坏处的。”
“诶诶!我知道的。你路上慢点,饭凉了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柯奶奶跟上她到了玄关处。
徐清低头换鞋:“妈你关门吧,我先去了啊。”
柯奶奶连声应着关了门,一转身就猛见柯有容穿着小猪睡衣在客厅,双手双脚并用给她比了个大大的“X”,嘴里叫道:“耶——!”
“嘿哟这什么姿势哟!你就乐意没人管你!”柯奶奶斜眼看他,微笑着去餐桌上打开饭盒。
柯有容听话是听话,但终究脑细胞有限,不会的知识玩了命地学也还是不会,自然就会喜欢不学习时所带来的轻松,徐清毕竟是孩子的母亲,教育上虽然没那么强势,却是家里最有话语权的,在母亲面前不学习的话,除了有轻微负罪感还有点放不开,在难得没有母亲唠叨的周末里,无可厚非地生出“没良心”的雀跃感。
他笑眯眯地去餐桌边坐好,双腿并拢,双手安放在膝上,一副“奶奶快来投喂我”的姿态,还挑衅地睨了一眼搭着饭盒的指环筷,眼里的意图显而易见:你可以退下了。
柯奶奶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把孙子的脑袋揉进怀里亲几口,再抓起他的小手打几下以示惩戒。
祖孙俩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这顿饭,柯奶奶起身去把碗洗了,而柯有容吃饭前还想好吃饱要午休,此刻却忽然有些兴奋地在客厅里打转,想到什么,他哒哒哒跑向厨房,开心道:“奶奶!”
柯奶奶用后背回应:“诶!干嘛?”
“出去!”柯有容叫。
柯奶奶诧异地转过头,见孙子笑嘻嘻地扒着门框,马上理解他的意思,又转回来继续洗:“出去什么呀?没听见你妈说呢,外面冷,小心冻感冒!”
“我想!”柯有容走进来轻轻扯了扯奶奶的衣摆。
柯奶奶不去看他,当啷一声在沥水架放下一盘子,低头继续洗:“不出去啦,奶奶陪你看电视。”
“不看,”柯有容又轻轻摇了摇她衣摆,“不想。”
柯奶奶也是奇了怪了,这孩子好像不怎么喜欢电子产品,别人小孩的眼睛一沾上那花花绿绿的屏幕就拉也拉不开,她的孙子是一开电视就打瞌睡,连时下热门的动画片都兴致缺缺,只对一些上海美术制片厂制作的动画产生过兴趣。
柯奶奶洗好碗筷擦干净手,无视一旁等待回应的孙子,走向房间要拿毛线和毛衣针,柯有容轻揪着她的衣摆一路跟,又急又克制,嘴里小声地呃呃叫着,叫得奶奶心软的一塌糊涂。
——她的孙子哟,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他就什么也不做地站着,只需那双眼睛流转朝你投一眼,你就能立刻去问他需要什么。
柯奶奶松口:“你要去哪?”
柯有容眼睛一亮,怕奶奶不会答应,试探地点着头缓慢说道:“曹市。”
“哪里听来的口音,是超市吧?”
柯有容嘿嘿笑着,转身就要去换下才穿上没多久的小猪睡衣。
柯奶奶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袖子,故作严厉道:“站住,我要跟你约定好,去超市就去超市,不能去其他地方,逛完就回来乖乖窝家里等你爸妈回家,听见了吗?”
柯有容认真听完,点了下头,觉得不够,又郑重地点了两下表示知道。祖孙俩这就全副武装,将自己包裹的很暖和,放颗鸡蛋在怀里的话,可以立马获得一只破壳而出的小鸡。
午后的超市人不多,没上班的人们在货架间悠悠逛着,天花板的吸顶音响放着流行歌曲,一派惬意的景象。
傅风岩在超市里漫无目的地踱步,没有推车也没有提篮,没有刻意去找什么分区,只用眼睛从一件件商品中滑过。他的一双深眼滑过两个邻近货架中的过道,紧接着又滑了回来,隐在货架后向不远处的散称零食区看去,只见一个团子侧身倚着推车,伸出手拨了拨在梯状三层的几包小饼干,把它拨到了下一层,从颜色上看——分类成功。
旁边一个老人笑道:“小饼干回家!”
“……”傅风岩忽而对这种家人之间其乐融融的情景产生了点兴趣,他走两步去到前面的货架,收住自己身形,在货架后继续不动声色地观望散称零食区。
柯有容不是会乱买东西的个性,他清楚家里还有很多没吃完的零食,来超市过过眼瘾已经是很开心的事情,他眼睛弯弯,推着空车又去软糖区观察有没有颜色不齐整的。柯奶奶很有耐心地在一旁看着,不时地赞同几句。
傅风岩却是没什么耐心了,不轻易被察觉的丝微焦躁感爬上心头,他迅速转身要去别的区域,嘭地一下撞到身后一人的推车上,那人还未道歉,他直接伸手抓住人家车头往旁边一扒拉,给自己开了道就头也不回地走掉,那人见他这样蛮横,立刻将要掉出舌头的道歉给卷了回去。
傅风岩拐了两个弯瞅见顶上挂着的日化区标志,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来到货架前,俯身抓了块舒肤佳香皂,骤然如梦初醒——他真是疯了!
唾骂自己是一回事,不可抑制地去闻手中的香皂也不耽误。
他在纸盒易撕处的边缘嗅了嗅,觉得记忆里的不是这款香味,又蹲下身来巡视货架,拿了另外一盒不同颜色的嗅了嗅,感觉还是不对,随意放回去又拿起一盒嗅,这下感觉有些对了,但还是拿不定主意。正回想着味道,一道声音在旁边问:“小同学?我也拿一块,让一下。”
蹲在地上的傅风岩闻言一惊,抬头看向老人。
柯奶奶见这个比自家孙子大不了多少的小同学只穿了件薄外套,忍不住问他:“你不冷啊?”
傅风岩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地板缓缓站起身,准备让到一边让老人挑,这时由远及近的一道声音从老人背后响起:“奶奶!”
柯有容趴扶着推车轰隆隆地跑过来,在柯奶奶身后一米处急刹,直起腰浅笑着想说什么,眼睛一转猛地看见在奶奶身前站的人,嘴角当场落了下来,他怔在原地,浑身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错觉。
——不要激烈反抗,别反过去打他们,假装听话。
徐清早上说的几个词语还在脑子里打转,自己昨天要抓人去校长室对质的一腔孤勇也早被冲进下水道,不敢再怂恿自己去做危险的事。
傅风岩丝毫没有回避地注视着他,面上神色如常,心绪却纷乱百转。他们仅仅碰过两次面,但次次状况激烈,他几乎快形成一种肌肉记忆——柯有容只要一出现,就会过来扑他。
但傅风岩下一秒又清醒过来:这次他不会的。
“呃呃……”柯有容的眼睛四处乱飘,极力躲闪着傅风岩的眼神,发现躲不开,忽然就急了,推车也不要了,上前拉起奶奶胳膊就要去别的地方。
“诶诶!这个肥皂得买啊,家里那块瘦的不行了!”柯奶奶在奋力拉扯中想要稳住身形,结果孙子的力气战胜了她的下盘,停一下走两步再停一下走三步地被拉离了日化区货架。
傅风岩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两人已经走出一会了,他还站在原地发怔,眨了下眼转头看向香皂区,拿不定主意买不买。
怔怔出神时,一阵哒哒小跑声越来越近,一只手咻地在他眼前抓了一块香皂,正当这只手准备撤离时,傅风岩迅速回神并敏捷出手,准确地抓住这只手腕,将人一把把地拖向自己。
“呃呃!”柯有容吓得手一颤没拿稳,香皂掉在了地上,他空出一拳捶向傅风岩胸膛。
傅风岩没躲没阻拦地用胸膛接下这一拳,他没有恼,只是鼻尖细微动了动。面前的这家伙穿得厚实跟球一样,动作间领口处好似噗噗冒着热气,蒸得皮肤香味更加浓郁。
他开始回想:“是这个味道?”
柯有容挣脱不了,气得暂时将徐清的话赶出脑袋,又捶了他一拳,怒目而视,开始在肚子里搜刮所有骂人的词语,却一个也蹦不出来,全堵在了门牙后边。
傅风岩力气很大,狠拽一把将人又带近几分,微微低下头在他的侧颈上方闻了一下,确定好味道,手上开始轻微放松。柯有容感到桎梏的松懈,便立刻挣脱跳开一米,攥着拳头瞪视。
傅风岩俯下身拾起地上的香皂,刚递出一半,对面的人就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拿开香皂防止顶到人,没想到柯有容刮过他身侧又拿了一块攥在手里,转身跑走时因场地有限还撞了下他,紧接着就抓住刚刚遗留在这里的推车,把香皂往里一砸,轰隆隆地拉走。
傅风岩张口:“你……”接而又不知道说什么,眼睁睁看着随自己的话音响起,更加加快速度跑远的背影。
一首流行歌曲毕,下一首轮换响起。
“要袋子吗?”收银员读了香皂的条形码问道。
傅风岩:“不用。”
他递出钱,买下了这块香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