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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为母 5 ...

  •   傅红音一夜未归,早上逆着上班的人流回到城中村的储藏间,傅风岩从卫生间出来要回房间晾的时候,她疲惫地推开了正门。
      昨晚盘好的发髻此刻看着有些歪斜,碎发落了几缕在肩上,嘴角的口红凌乱地延展出去,长款羽绒服从小腿到脖子拉的严严实实,而裸露的脚踝在冰冷的冬天里显得格格不入——昨晚穿出去的牛仔裤不见了。
      傅风岩无心去记她出门前穿了什么,面色如常地要推开房间门。
      “咚!”
      傅红音大力关上屋门往卫生间走,瞥见他手里的布料,止住脚步抱臂冷哼:“哼,十四岁了,你也是长大了。”
      傅风岩不睬她,反手关上了门。下一秒,门上突地被什么东西摔砸,伴随着女人的怒骂:“拖累人的东西!我告诉你,少在外面惹事生非!别人有后台,你有什么?别到最后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干的那些破事吗?!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无人回应,傅红音的声音砸出去又弹回来,她自觉没趣,哼一声,试探道:“你不来找我要钱,是想跟我断绝关系?”
      不料这句话把自个说急眼了,“咚!”门上又一声重响,女人凶狠的声音比刚才近了几分,有要破门而入的势头:“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到了天涯海角也撇不开你的身份是傅红音她儿子!”
      傅风岩在屋内僵硬地站着,他瞪视房门,几欲破门而出对女人动武,让她知道他长大的不止年岁,还有不要命的蛮力和残忍性情。而恍惚间,鼻下似乎飘过一缕舒肤佳香皂味,惊得他没拿稳衣架,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嘭!”
      门外又一重拳落响,傅红音似乎吞了口唾沫,把暴躁吞了一半下去,她硬声道:“傅风岩我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明白,永远不要让穿警服的人到我面前来通知我什么!”
      傅风岩刚漫上的错觉也随女人声音的远去而消失。在恐怖的咬合力中,他还是忍住了夺门而出,无声的一个低叹后,拔起僵了很久的腿走去窗边挂裤子。
      傅红音回房拿了衣物去卫生间换洗,脱掉羽绒服,卫生间暗淡的白织灯下,两条光裸的腿布满红痕和淤青,大腿内侧几处有着烛油残痕,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轻微起泡。
      热水流过伤口引来难忍的灼痛,她咬牙低骂:“脑子长肿瘤的变态!等过一阵就不伺候你们这堆没用的。”她小心清洗,忽地想到什么,抬头看向镜中昨晚死命护过的脸,哼声道:“锦玉,傅红音接下来能不能走出这不见日光的储藏间,可全仰仗你了。”
      ——————
      徐清周六休假,继续在家里陪柯有容。儿子九点还在睡,她煮完早饭保温着,慢慢走出来坐进沙发里开始发呆。柯家阳台向阳,楼下种的树还来不及长过六楼,外头正盛放的冬日暖阳投了进来,洒了客厅满地,徐清眼下的淡淡青色被照的更淡了几分。
      柯益明是牧城县里一家民宿的老板,他和徐清在大学里相识相恋,毕业后徐清随他回牧城老家结了婚,她找了份文员工作,而他与大学所学专业对口的工作一个没做,借着牧城旅游业兴盛起来的东风,开了一家有当地特色的民宿,不仅提供住宿,还在旁边租下了一个店面,提供当地服饰租借,并且化妆摄影一条龙服务。在黑瓦棕木的民宿中,牧城边大慈山脚的油菜花田里,游客们留下的美丽瞬间通过口口相传和飞速发展的网络,越来越被大家熟知,柯益明的这家民宿也渐渐进入盈收,他和徐清很快拥有自己的小资产,买了属于自己的小家。
      柯有容出生在一个很暖的冬日,儿子的特殊预示着他往后的人生会有一些磕绊,夫妻俩舍不下心教孩子从小多留心眼处处提防,从而养成敏感多疑的性子,便为他取名有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希望那些坎坷可以因为小容柔软的盾牌而变得不那么令人生疼。
      虽有遗憾,却没有给夫妻俩的人生增添多少灰色,小家伙很乖巧,这已足够幸运。顺风顺水过了十二年,在初中这个生理与心理初具规模但并不成熟的群体中,柯有容还是因为情况特殊变得目标明显,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徐清愣愣盯着电视机旁普通的盆栽,她想起校长室里品相极好的小叶紫檀,有些悲哀地想:或许不能把这一切归咎于小容的特殊,只是这种事情由来已久,始作俑者和“帮凶们”互相袒护,小容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可避免的会误入阳光背后。
      “叮铃铃——!”
      徐清被电话铃声惊醒,慢慢接起电话:“喂?”
      “阿清,等会问问小容吃不吃豆花,中午我给他带一份回去。”柯益明按了免提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摁着鼠标浏览民宿网页。
      “先别带了,给他网上买的低糖零食都在柜子里码好了,吃完再说。”
      “好,”柯益明静了两秒,缓声道,“阿清,你昨晚说的我还是不太同意,这段时间我们先轮流接送小容,我已经让朋友联系靠谱的学校安排转学,这个学校里的事就让它烂在学校里吧。”
      徐清懂得丈夫的想法,平安无事是家庭最理想的生活状态,她应道:“我心里有数。”
      柯益明无声地轻叹一口气,温声说:“我这边手抽不出空,你挂吧。”
      “好,中午回不来的话发信息给我,我带饭跟小容过去一起吃。”
      “好。”
      徐清挂了电话,起身走到儿子房门口,轻敲两下没有回应,便凑近门板细听,里面隐约传出物品磕碰声。
      “我进来咯?”徐清拧开房门,见柯有容穿着小猪睡衣,背对自己坐在书桌前埋头涂着什么。她没有出声打扰,猜到了儿子在做什么。
      柯有容起坐行走与常人无异,语言系统却有着大大的缺漏。楼下乘凉的大婶嘴快心直,说他闭嘴安静时似一朵明净的小茉莉花,一张口就像是被踢了屁股的小猪。小容听这前后两句感觉全是夸他的,笑着呃呃回应,喜得大婶母爱泛滥,把他脑袋揉的前低后仰。
      他的智商也和语言系统一起出走,课堂听的全不会,但一双手尤其会画,在幼儿园时期就让幼师惊喜万分,恨不得让他来教同学画画。柯有容无忧无虑,还不知道自己得给九年义务教育磕个响头,一路画到了初中,这样下去,高中的求学将前路漫漫。徐清有心从初一开始就让儿子减少画画时间,多看点课本知识,好让三年后批改他中考试卷的老师不至于气吐血。
      柯有容此刻在书桌前“奋笔疾画”,手下的简笔画已快完工。徐清看了会,默默把手往旁边被窝里一摸,心里感叹这小孩在画画上是有点天赋,这才下床没多久就能在纸上完整画出脑内的想法。
      那纸上画的是一个小孩鼓着脸颊嘟起嘴巴,吹出一股狂风,旁边画了些一边倒的花草树木,狂风末尾有几个歪七斜八乱飞,轮廓清晰的小人。
      柯有容在纸上泄愤泄了个痛快,屁股往后一蹬要起身,转头就看见静伫在自己背后的徐清,吓了一大跳,叫道:“妈妈!”
      徐清揉揉儿子柔软的圆寸,轻拍他的背:“去洗漱来吃早饭,我等会给你肩膀上药,我们聊会儿。”说着瞧见枕头边的三花猫抱枕,俯身撑着床将它拿了出来,拎去阳台杀螨。
      柯有容蹬着棉拖去洗手间洗漱,不太熟练地拿着牙刷在嘴里乱捅,徐清拍了抱枕恰好转身看见这一幕,摇头走回来笑道:“是不是想等你奶奶回来帮你呢?不行哦,奶奶的这局麻将没我电话,她是停不下来的!”说完,歪头笑看儿子反应。
      柯有容的失望之情立马从眼睛里流露出来,他慢慢拿出嘴里的牙刷,低头抠着牙刷柄。
      徐清一看那刷头,失笑:“哎哟我的小容,知道什么是牙膏不?”
      柯有容瞟了一眼徐清,抬手指向旁边竖立的牙膏,证明自己也没那么笨。
      教了儿子这么久的生活常识,徐清对他的脾性懂得也差不多了——柯有容不是全都不会,是做不太好的话,产生懊恼的情绪就不想做了。
      周六的早晨,就多疼爱他一点吧!
      抽出儿子手里的牙刷,挤上牙膏指着他嘴巴,徐清叉腰张嘴给他示范:“啊……”
      “啊……”
      “你不用叫出声,这刷牙呢别呛着了!小笨蛋。”
      柯有容清清爽爽地走出卫生间,徐清跟出来伸出两指往他脸蛋上揉,揉开了刚点上去的几处面霜,揽着儿子坐在餐桌前。
      早饭是清粥配蟹肉炒蛋,蟹肉炒蛋额外分出一小盘,盘沿搭着一双指环型宝宝筷。
      对于柯有容的吃喝拉撒睡,徐清就愁吃这一块。奶奶在的话就是奶奶喂他,奶奶不在就是徐清喂,指环筷间歇性的使用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他的手指头一套进去就不想吃饭。她终于认识到:儿子养成了吃饭要人喂的坏习惯。
      初中之后的午休时间会越来越紧张,有时候还会在食堂吃午饭,十二岁的男孩子让家长喂饭的场景终究是不好看的,徐清不想再让人给儿子身上多贴一张不寻常的标签了。
      见柯有容动也不动指环筷,握起勺子僵硬地舀了两口粥吃,又伸勺要去舀一勺炒蛋,炒蛋不听话,从勺子上滑落,他把空勺收了回来插回粥里,开始轻轻地顺时针搅动,糟蹋碗里的粥。
      徐清没辙,把大盘里装的蟹肉炒蛋往自己粥里一倒,两三口快速吃完,接过柯有容的勺子,舀一勺小盘里的炒蛋塞进他粥里,举起碗严肃问道:“小容,妈妈和奶奶可以喂你很久,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真的就这样不吃饭了吗?”
      柯有容张嘴把她勺子里的粥含进去,嗫嚅道:“吃呀。”
      徐清又舀了一勺:“但是我们都没看到你自己吃过饭,你真的能做到?”
      柯有容吃得脸颊鼓鼓:“……学。”
      “你已经把你的学习能力关门外啦!”徐清没好气地再舀一勺,叹声道:“妈妈只是希望你要开始慢慢适应这些事情,不至于到了突然需要独立的时候,你一点应对的办法都没有。”
      安静片刻,她轻声问:“小容,你……你信任妈妈吗?”
      柯有容感觉到他妈妈有什么话要说,便正经起来:“嗯!”
      徐清刮掉他嘴边的饭粒,伸进碗里又舀了一勺,平稳说道:“小容,我和你爸爸接下来会轮流接你上下学,你今后不要离班上的同学太远,去厕所也最好搭伴去,放学有事的话打电话提前说,没事就别去其他地方逗留,立刻朝正门的大路走,爸爸妈妈会在最显眼的位置等你,你一出来就能瞧见我们,没看到就在保安室等,知道吗?”
      柯有容认真地把她的话全听进心里去,点点头:“嗯。”
      “如果,如果你又遇到了欺负你的那群人,并且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被他们带走,”徐清吞了口唾沫,继续说,“不要害怕,不要反过去打他们。”
      柯有容瞪大了眼睛——他已经打过了!邦邦两拳!
      徐清看他神色,安抚一笑,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下他的小小鼻尖:“先保护好自己,暂时装作听话的样子跟他们走,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手伸进自己裤兜里,摁五下手机的解锁键,爸爸妈妈会接到你的紧急电话,马上赶到你说的那个地方。知道吗?”说完放下勺子,起身去房间拿新买的手机。
      她都想好了,即使放学太久接不到电话,一旦回拨过去没有人接,他们也会赶过去。
      柯有容先是理解半天“装作听话的样子”这句,然后扳着手指头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
      “来,这个键,”徐清回到餐桌旁,坐下来握起儿子的手,轻轻捏着他的指头摁住电源键,“五下,你自己数。”
      柯有容用力摁下去,嘴巴微张,认真地无声念着:“一、二、三、四,五!”
      徐清的电话铃声紧随响起,她眼神坚定地看着儿子:“我一定会让这件事里的所有人,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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