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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踊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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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有容气冲冲地从医院出来,没有以往的闲心走路回家,迅速打了辆车来到家门口,熟悉又安全的环境治愈人心,气马上消了一大半。
声控灯应声亮起,他看着紧闭的大门突然又紧张了起来,做好无人知晓的心理建设后,随后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掏钥匙开门,他紧张地哗啦哗啦使劲拧转钥匙,拧开哗一下推开门,迅速抬手去摸玄关壁上的顶灯开关。
“怎么这么着急?”客厅传出问声,灯光也随着门开露了出来。
柯有容瞪着圆眼呆呆看着亮堂堂的家——原来有人在家。他如释重负地松懈了紧绷的肩颈,后背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片冷汗。
柯益明坐在客厅里调着电视遥控器:“小容回来了?”
柯有容关上门换好鞋走了进来,喃喃着:“爸爸……”
柯益明闻声随意抬了下头,猛然发现儿子的嘴唇白得吓人,他扔了遥控器站起来问:“怎么了?脸色不对,衣服下摆这些灰哪里蹭的?”
柯有容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他垮着肩膀脱下书包,接而想到刚刚遇见的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爸爸,犹豫着想拿出手机打字,手还没伸进裤兜,柯益明先开口:“小容,奶奶说你昨晚拿回来的饭盒吃得很干净,但指环筷和辅食勺像是没动过的样子,你是用什么吃的?”
柯有容闻言眼神飘忽,飘到哪儿都能感觉爸爸在审视自己,只得垂下眼专注盯着衣服下摆,没有说话。
柯益明虽然对这个儿子没有徐清那么尽心竭力,但做了家人这么多年,对他的一些肢体语言还是了解的,他不再追问指环筷的事,只淡声问道:“你饿不饿?”
柯有容晚饭吃过了东西,便摇了摇头。
柯益明坐回沙发里,捡起遥控器继续调电视,他看着电视屏幕,言简意赅道:“饿了要说,需要什么就问,如果憋着不说,后面产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不光是你自己难过,不明原因的那个人也不好受,懂吗?”说着往旁边瞟了眼,见到儿子点了点头,他又看回电视,温声道:“你手机打字比你奶奶都灵活,用这个告诉我们也是一样的。大家多交流,我们都会等你。”
柯有容听了这番话,心底一片柔软,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得到爸爸一直将他当作寻常孩子看待,他的想法他的主意,爸爸都会认真倾听给予尊重,而他的潜意识里也有些要强,本能地不想让爸爸失望。有些事情例如今晚遇到的人,在他看来还不能算生活中不可化解的烦扰,他有自己的考量,也不再像从前一般,小羊似的遇事不决先咩咩叫。
而在吃饭要人喂这件事上,竟成了座迈不过去的大山,暗地里样样想如正常人一般的柯有容,在这件事情上,生出一股自己都没发觉的执念——喂饭这样一件需要对方必躬必亲的事,只有在乎他重视他的人才会做,他不想失去这样的人,不想失去对他毫无保留的投入和温柔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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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有容在班里乃至全年段的人气都很高,傅风岩其实无需心急地问他在哪个班,自个班就传遍了——一班有个不会说话的俊丽笨蛋美术生。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很难不猜出这是牧城少年独一份的柯有容。
傅风岩第二天上课难得动用左脑去思考老师所讲的知识,全因他不学无术的初中生涯告诉他一个道理——无所事事不听讲的课堂永远是过得最慢的。
下课铃一响,左脑立马进入休眠,傅风岩的腿比脑子快,同桌蔡航还没跟他套套近乎,他就已经走出教室门往一班的方向去了。
傅风岩平时话不多,手臂上一些旧伤因短袖校服而露出来,班上同学私底下众说纷纭,有说被家暴的,有说以前混□□的,还有情感丰富的女生猜他是因为情伤自残。这些猜测的声音都在傅风岩出众的外貌和冷静的气质下渐弱,入学以来的这段日子,大家明眼里看着,他除了学业上比较散漫,几乎算是个听话的学生,和逃课打架泡妞这些标签都不沾边,大家也就不再进行那些不甚光彩的议论。
蔡航老早就想和这个冰山同桌拉近点关系了,傅风岩冷淡,那他就热情点,更何况自己的好朋友潘毅他们也想拉拢拉拢这个帅气的大高个,平时一起走着一起打球也有面。
“有容,刚刚老师说的难不难理解?要不要给你讲讲?”一班的数学课代表姚运岚是个戴无框眼镜的男生,坐在柯有容前面。
一班班主任有心让大家多关照关照这个特殊学生,给柯有容的位子安排了四大护法,分别是数学与语文课代表,班长和学习委员。她无视几个学生的身高差,让他们围绕着柯有容,形成一个得天独厚的位置,并给几个学生暗示多多帮助他。
柯有容的同桌是学委冯璇,她每门科目都不拔尖,但综合成绩与年段排名喜人,她对一些事情看得很透彻,冷漠地泼姚运岚的冷水:“有容要问的话,就下课这点时间讲不完的。有容啊,你爸爸妈妈有没有考虑给你找家教啊?”
柯有容知道这种家教和请的美术老师不是一个画风的,而且会大大占用周末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便嫌弃地蹙起眉,轻轻摇头。
冯璇再冷漠再嘴直,也被他这清丽可怜的眉眼折了腰,她败下阵来:“好吧好吧,有什么不懂的就开口问……哦对,你不怎么会说话,那写在纸上,你会吧?”越说着人越不由自主地凑近,最后挤到柯有容垂下的眼睛前,因距离太近成了斗鸡眼。
柯有容瞟了眼她的斗鸡眼,觉得好笑,眼尾弯起微笑着看她,点了点头。冯璇一下被他晃了眼,急急地要撤退头颅,后脑勺一下撞在了课桌屉角上,咚一声巨响,给姚运岚看得感同身受,跟着呲牙咧嘴起来。
周围同学见此幕,都大惊:不得了,这是个祸水啊!
傅风岩状似不经意地路过一班,踱步去尽头的男厕,他侧头往一班里搜寻,一下就找见了一班视线焦点的柯有容,一锁定到人,这脚就不听使唤地停下了,静静站在窗边凝望着。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柯有容的辉光和他的幽暗完全是两个画风,入学来他接收到一些人对自己投来的关注,但终究因为自己的不可测而退避三尺,柯有容的无害却引得众人饱览这“风光”。
一个坐在窗边的女生忽而感到半身沐浴的阳光被什么遮挡,困惑地转过头,猛地瞧见差点戳教室窗框顶上的傅风岩,吓得一哆嗦,脱口问道:“同……同学?”
傅风岩垂眸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女生短吁一口气,继续好奇地看向坐在教室中央的柯有容,发现他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身后的窗外,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傅风岩回到自己班里,同桌蔡航终于续上了自己的套近乎:“嘿!有没有带手机的?加个号,放学周末一起打球?你这身高,扣篮不跟玩似的吗?”
傅风岩似乎从什么思考里回过神,牛头不对马嘴地反问他:“你对你兄弟好都会干些什么?”
“啊?”蔡航一时想多了,以为傅风岩误会自己要跟人家称兄道弟的,心里直呼冷了自己那么久的同桌原来是这么个直肠子。但直接否定人家的想法也太下人面子,反正就是多一个兄弟,尤其是多一个帅哥兄弟,不丢面儿!
“就……买买水?帮买饭?平时玩的时候叫上一起,反正把人当兄弟就得重视人家嘛,得放心上!”蔡航朝不远处静观其变的潘毅挑了下下巴,一脸“你说对吧”的表情。
傅风岩将这句话听进心里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见自己面前伸出一手做碗状,手心里躺着一部解了锁的手机。
他询问地看向同桌。
蔡航提醒:“手机号啊!QQ号啊!随便给个呗,打篮球也是增进兄弟感情的一种方式!”
傅风岩了然,给他输好手机号后,暗暗下了个不大不小的决定。
柯有容中午放学接到了柯奶奶的电话:“小容啊,中午奶奶不过去了,你妈妈……”她还未说完,柯有容就急声打断:“嗯!嗯嗯!”他早就和家里人打过招呼,这段时间家庭的重心是徐清,而不是能跑能跳的他,他想让奶奶安心:“我行!”
挂了电话,信誓旦旦和奶奶保证自己行的柯有容,连教室门也懒得出,掏出书包里早就买好的贝果和欧包,拆开封口,跟嚼鞋底似的,呲牙咧嘴地狠狠咬下了——一小块。
同学们经过的时候关心他,跟他忙碌的咬肌打了招呼,去食堂的去食堂,回家的回家,教室里没剩下几个人,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柯有容一手举着贝果咬,一手搭在桌上画着手里的抹茶贝果,将美术化为美食,竟真觉得好吃许多。
“画的好。”
“噗!”柯有容因为逃避吃饭做贼心虚,被这冷不丁从头上出现的声音吓得噎住,喷出一口气,一小块贝果卡在嗓子眼里,瞬间脸色白里透红至爆红。
来人适时地拧开手里握了半天的水,搭在柯有容唇边。
柯有容一把抢过狠灌,感觉到有人在自己后背上不重不轻地捶着摁着,他吞下喉咙里的异物,感激地抬起了盈满泪水的眼睛。
骤然和傅风岩的一双狭长凤眼撞在一起,大眼瞪大眼,霎时间空气凝固。
“……”柯有容真是没想到这个人的出镜率可以这么高,初中那么久也只见过不愉快的三四面,这两天能看见三次!
虽说昨晚警告过傅风岩,如果再敢有什么动作就将他所有犯过的错误说出去,让所有人都嫌恶他远离他,让他也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但打字框里放的狠话他还没机会说,即使找到了也说不出来,这辈子算是被这语言系统坑惨了。
柯有容拧回瓶盖将水丢回傅风岩怀里,别过头捡起掉在桌上的贝果继续啃。
傅风岩:“不去吃饭吗?”
“……”
傅风岩:“要带饭吗?”
“……”
傅风岩:“打篮球吗?”
“……”柯有容难以置信地吞下一口贝果,想象了下自己打篮球的样子,四肢各有自己想法地在球场上乱舞,舞半天就是碰不着篮球,光想想就觉得那个样子很滑稽。
他不胜其扰地将纸笔往课桌肚里一扔,拿起还没吃的欧包往腋下一塞,举着贝果站起身从另一边过道出去,一个眼神也没给身后之人,鄙视的眼神从眼眶里射出去,撞到前面墙壁又弹回来,擦过自己分化成数万只利箭,给身后的傅风岩扎成了筛子。
柯有容在颅内想象完复仇场景,舒服地头也不回走出教室。
傅风岩没有追上去,本看着柯有容背对自己停驻在椅边,便等着他下一个举动,注视了会他头顶的柔滑发丝,以为他在想怎么回答自己的问题,没想到人又突然拔步走了。
傅风岩本以为这种单纯的特殊孩子很好懂,现在看来是自己想错了,自己的单细胞使得领悟柯有容思想这件事上,难度值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