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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期 金秋九月, ...

  •   金秋九月,各个学校陆续开学。
      为了保证视觉效果的整齐度,牧城九中提前让高一学生去学校领回校服和校卡穿戴好,全校学生按年段纵向分三大块,各班小方阵式的整齐分布,大课间时段在操场举行了开学典礼。
      国旗下校长讲话,学校麦克风出现点问题,校长讲两句就紧随着爆出一串呲啦电流声,他眉头跳了跳,不拖延时间继续讲。有的学生受不了,捂着耳朵呲牙咧嘴地祈求时间再快些,别再折磨青少年这双听得了爆炸摇滚乐,但听不了校长电流一齐讲话的耳朵了。
      高一五班的两个女生聊天掌握了技巧,出现呲啦电流声时就赶紧交头接耳,电流声一过去又不动声色地直视国旗。
      “呲啦——!”电流声刺耳响起。
      女生们抓紧聊天:“第一节课发了几门课本啊,等会一起对一下?”“好啊!”
      “同学们……”电流声过去,校长讲话。
      “……”
      “……”
      一阵子,电流声又袭来:“呲啦——!”
      “诶诶,你有没有注意到后排那个好高的男生?”“对对我也看到他了!”
      麦克风暂时恢复正常,校长再次讲话:“我校在历年……”
      “……”
      “……”
      “呲啦——!”
      “早读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好冷静,往那端正地一站,简单两句介绍完就下台了,其他男生像是有多动症一样,一秒钟!八百个动作!”“对啊对啊,眼神都和别人不一样。”
      “弘扬优良……”
      “……”
      “……”
      “呲啦——!”
      “他……”女生刚吐出一个音,就被横插在她和隔壁女生两头之中的笔记本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进入队伍提醒她俩的班主任,抱歉地笑笑,迅速看回国旗下的校长,停止闲聊。
      站在五班队伍后方的傅风岩两手轻搭在藏青校服裤缝边,微仰下巴望着国旗下出神,和其他队伍后排站没站相、无视纪律随意聊天的男生不同,他的身姿虽然没有太板正,自然轻松的状态,但是绝对和散漫沾不上边,九月灿阳肆意泼洒在他高出同龄人的肩膀,没有眷顾他睫下的冰川。
      傅风岩对上了高中没有什么实感,反而莫名地怀念起初中几年的在外打工,贪恋能将维持生计的钱握在手中的安全感。曾以为自己已经算半个社会人,但还是在傅红音的坚持下成为了学生。
      ——真的可以放心读书吗?
      他想得很多,直到校长终于放下折磨耳膜的麦克风,同学们开始缓慢转身朝教室移动,他才回过神,脚尖挪了个角度,垂眼跟着大部队向教学楼楼梯口移动。
      “呃呃!”
      傅风岩仿佛听到了什么,脚尖骤然刹住,脚后跟却因为惯性还在往前,他原地踉跄了一下,犹豫着转过身,接而看向四周,人影憧憧,擦肩而过。几个女生正聊着天,见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转过身来,娇笑着放缓了脚步走,直到擦过人走出一米也不见他为谁开口挽留,遗憾地又加快了脚步。
      傅风岩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但眼睛接收到了大脑深处发出的指令,他开始过分留意现场留着圆寸的男生。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陌生面孔。
      高一一班的方阵散开的比较缓慢,其中几个男女同学还形成了一个小包围圈,围绕一位留着短碎盖,两边鬓角剃得极短的小酷盖,好奇地笑问他:“听说你初中就开始请老师学美术啊?好想看看!”
      “呃呃!”酷盖一张口就破功,像踢了屁股的小猪,羞憨弯起的眼尾溢出点可爱,他吸了一口气,组织好语言蹦出一个字:“看!”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呀!”两个女生看他这副模样,恨不得去揉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柯有容。
      柯有容这几年长高了不少,糯米团子渐渐拉长成为条状年糕,而该死的语言系统还是艰难地运转着,为此,徐清托老师关照,让儿子写了点稿子在自我介绍时给老师帮忙念。而他在稿子里半点不提自己的短处,坚决不用“虽然……但是……”造句,直接将自己夸了个天花乱坠。
      高中的孩子已经有些见识,懂得许多,看到柯有容的异样都猜了个大概,所幸有一个好形象确实能在小社会中摒除许多恶意,迎来一些趋向性的好意。
      柯有容生的一副柔秀面容,在藏青肩纹的白色校服衫的映衬下,更显纯清,当年的小茉莉花已然有些茉莉花仙的姿态,在九月灿阳下一微笑,眼里流光闪动,让女同学集体怜爱,叫男同学纷纷为其撑腰。
      “人气王”享受了一周的视线聚焦,和大部分同学混了个全熟,在一天中午接到了柯益明的短信:今天我和你妈妈去产检,奶奶坚持要去学校找你,你别买饭了,先去校门口迎她。
      徐清的二胎来之不易,怀的时候状态不佳,全家人都以她为中心地小心呵护。柯有容这段时间也独立了不少,对外界的羞耻心日益增加,渐渐懂得一些形象上的保护,不轻易露短处,再也不像以前呃呃乱叫做踢了屁股的小猪,能安静的时候就闭紧嘴巴,做一朵柔秀纯白的茉莉花。
      形象上是逐渐趋于成人的沉稳了,某些行为上却还残留着顽固余孽——喂饭这件事上,全家就跟接力棒似的伺候他。
      柯益明对此曾佯作大发雷霆:“也就柯家能纵容你,出去了之后谁管你?你什么都能自理,这件事情上是故意折腾你奶奶是不是?”说完还往旁边挪了两步,躲开柯奶奶来制止他的手。
      可是不知怎么的,在这件事上,柯有容就跟有壁似的迈不过去,柯奶奶眼看他努力无数次,筷子里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掉在桌子上,终究还是不忍心,无视徐清的使眼色和柯益明竖起的眉毛,颤抖着伸来筷子,一直喂到了高中。
      “奶奶——!”
      中午校门口被灿阳晒的烫脚,柯奶奶正和保安商量进去保安室等,听见孙子这声一点不磕绊的呼喊,喜得眼纹深深,提着保温桶回应:“小容!”她眯着眼睛望着孙子微笑地小跑来,更加欢喜的不行——在家里没细看,孙子就匆匆上学去,现在阳光下仔细一瞧,她的宝贝孙子身穿这白衫校服,可真好看啊!
      傅风岩中午在食堂吃过后没回家里休息,在教室里随意趴着。新入学的高一新生们都兴奋上头,几个同样中午没回去的同学不睡觉,在班里你来我往地瞎聊。
      “诶诶,你餐卡充了多少?学校食堂好吃不?”
      “充了……一百吧,不想充多,有时候要回去吃的。”
      “你还没说食堂好吃不好吃?”
      “一般,能吃,我不咋挑主要是,你没去吃吗?”
      “我去外面吃的,放学一起走呗,附近翔远路有个杂志社,好多好看的。”
      窗边趴着个隔壁来串班的女生,她左右随意张望着走廊,似乎看见了什么,拍拍靠窗坐的女生肩膀:“喂喂,你在食堂吃的,有没有见到一个奶奶给她孙子喂饭呀?”
      “啊?喂饭?”
      “是呀是呀,我同桌回来跟我说的,而且你们知道是谁不?就是一班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美术生!”
      “我听班上同学说过他,说是情况特殊,不知道是哪里天生有问题。很好看吗?比……”说着,女生朝后排傅风岩因趴着露出的脑顶努努嘴:“比他好看吗?你们班有没有听过他?”
      女生们看过去,又转回头凑一块轻笑。
      “有呀,有在说你们班的这个。叫什么来着?”
      女生嘴型夸张,声音放的极低:“傅……风……岩。”
      “这个确实是好看,但是我不喜欢这种自带刀光的,降不住啊姐妹。那个美术生不一样,是清秀那种的,一身柔光,下次指给你们看!”
      “哈哈哈刀光这什么形容呀!好呀好呀!下次瞧瞧去。”
      傅风岩:“……”
      他根本没睡着,几个女生的声音不打招呼就往耳朵里钻,本想起身换个地方休息,可一感到女生们的视线似乎全聚焦在他睡觉的脑顶,脖子忽然就僵硬得好似动不了。入学来被一些有意无意的视线特意“照顾”后,他才发觉自己好像有那个热度恐惧症的臭毛病,不愿被人过多关注。
      趴着装睡了半分钟实在装不下去,他还是撑起上半身,垂眼拿了手机,在女生们噤声偷看的视线里,带着一身刀光,脚步平稳地走出教室。
      傅风岩比身边的高一新生大一两岁,又在社会上跑过两年,初三下学期回校园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自己和同学们有一些说不清的区别。他似乎对当下学生热衷的游戏、明星以及电影没什么兴趣,曾经在初中球场上也没有团队精神是个独行侠,学习方面更是在课堂听听就算完了,他在初中两三年渐渐认识到,曾经让他踌躇的校外世界才是他的舒适圈,反观校园里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有容!给我也画个!”
      傅风岩一顿,惊讶地朝来声看去,只见远处简易健身区有一个小小包围圈,几个男女生似乎围着什么坐着的人。他看了一会始终看不清中间围的是谁,也不准备抬步走上前去一探究竟。
      ——没有那么巧的,名字相像的人太多了,听错了。
      傅风岩闭了闭眼,不耐地啧声换了个方向走远,他发觉自己一回到校园就止不住胡思乱想,尤其进入高中后愈演愈烈,思绪千万条,最能体现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状态那条,被压在心底深处,化作一座桥,堪堪连接起他和校园,但始终无人踏上这座桥,让他看清连接的意义。
      又熬了一下午加晚上,傅风岩夜自修结束后走路回家,傅红音新找的房子附近有一菜市场,他周五都会去那里买菜,周末自己做饭吃。星垂牧城下,集市棚顶不甚明亮的日光灯将摊位上的菜照得没什么亮色,摊位后坐着发呆的大妈见他穿着校服,站在摊位前这拣一下那拨一下的,笑着招呼:“小同学买菜呢?你家大人没下班吗?”
      “嗯,这个空心菜称一下。”
      “好嘞!阿姨不加钱多给你点,这个好吃!”
      傅风岩在菜市场买够一个人吃的菜,悠悠回到住处,踩上二楼平台,声控灯应声亮起,抬头刚要开门,霎时看见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泄了出来。
      “回来了?”
      傅红音坐在客厅里玩手机,她今天似乎格外疲惫,化了全妆都遮不住眼下青黑,她瞥了眼傅风岩手里的菜,高跟鞋在地上点了两下,幽幽说道:“还挺会照顾自己的啊?哪个高中生都没你自在。”
      傅风岩嫌恶地看了眼她妈没换鞋就踩进来的地板,转身换自己的鞋:“我也可以不做高中生。”
      傅红音看到他手里除了提两捆菜没有别的学习资料,视线上移也没发现有背书包,鼻孔顿时喷出两团火,嘴里的话还算平稳:“以后别再说这种话,给你机会你不上,你不识好歹也要识分寸!”
      傅风岩是不识好歹,他入学一周也焦躁了一周,今天见到傅红音,总算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对高中生这个身份感到无趣的很:“我本来可以不让你知道这些话。”说完走到客厅一角打开冰箱,把保鲜袋连同蔬菜一起塞了进去。
      他妈瞬间跟点了火似的从沙发上弹起,噔噔噔踩着高跟鞋来到傅风岩身后,抬起一脚,鞋跟照着人膝盖就是全力一踹。
      傅风岩差点跌进冰箱里,他捏住冰箱门站稳,关了门转头推开他妈闪避到一侧,傅红音被推红了眼,抖着手脱下一脚高跟鞋,调转鞋跟往儿子身上狠狠招呼。
      “还敢!还敢!还敢说不读书吗!你以为教育局那么好说话的?没我你就只是小学文凭!”
      傅风岩弓着背被砸几秒就后悔自己的不还手,在鞋跟又一次烙在他的臂膀上时,他受不了地抬手劈开他妈的手臂,夺下高跟鞋朝墙角狠狠一掷,高跟鞋啪嗒一声,狼狈地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少管我。”
      他丢下这一句话就快步去往门口,踢掉脚上拖鞋,刚把脚套进运动鞋,傅红音又从后面追上来,摘下另一只高跟鞋,还没来得及调整角度将鞋跟朝外,疯了似的就拿鞋面往他背上砸。
      傅风岩咬着牙快速将鞋换好,起身头也不转地反手挥了下手臂,不知道打到了什么,让如利刃般的事物在自己手臂上留下一道刮伤,身后动作一顿,他趁此隙大力打开屋门冲了出去。
      已经很久没有被傅红音单方面的殴打过,身体承受记忆被唤醒的那一刻,傅风岩只一股脑地想跑出去,跑出这个囹圄。未成年连银行卡都没有,全部现金全放在房间里,他竟然就这么一个人跑出来。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曾对那么多人动手,唯独对这个生下他的母亲始终抱了点敬畏,这点敬畏不仅对他妈毫无效用,反作用于自己更是伤痛连连。他是对这世界上的人和事都无趣,但不代表他不想活,更不想被狼狈地打死,除了跑他想不出还能做什么。他想对自己对母亲动手却又一次次掐灭这个念头,他不知道什么时机才是对的,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做主,主动斩断和亲人的连系。
      傅风岩疯狂地跑,跑过大桥,跑过掠向身后的行人车辆,他破开照面而来的疾风,疾风亲吻过他的伤口又被甩在身后,源源不断而来的疾风都拉不住他的脚步,只能堪堪挂住他的肩膀。
      他披着风在路口转了个弯,嘭地一下撞开了什么软物。
      “哎哟!”一声轻叫。
      傅风岩猛地脚底踩刹,肩上疾风化作清风,带着什么拂过他鼻下。
      ——他闻到了熟悉的舒肤佳香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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