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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会审(五) ...


  •   柳露晴正要开口,却被陆长老抬手拦下。他转向沈棣安,问道:“沈道友,还容老朽先问你一句,这书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仿佛没有听出陆长老话语中的戒备和试探,沈棣安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下:“只是偶然罢了。”

      陆长老严肃道:“还请沈道友详细说明。”

      “陆长老既然有此请求,沈某自然不会推脱。”沈棣安颔首道。

      “不过是我昨日在宗门内闲逛赏景,不慎在桃林中迷了路。我在那林中走了半晌,好不容易瞧见个人影,便想向那人问路……”

      他抬眼环顾一周,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才继续道:“却不想我刚刚出声,那人就身影一闪消失不见了。我走近一看,便发现那人原先站着的位置留下了这么一本书。”

      陆长老又问:“那你为何要带走那书,又为何如今才把它拿出来?”

      沈棣安对答如流:“我本以为那人是因为被我吓了一跳,这才匆匆离去将书落在了原地。说来也是我贸然出声打扰的过错,若让我放任失物被风土糟污禽兽践踏,实在是良心上过意不去。今日我将这书带来,也是因为这会审参与者众多,想借这机会寻找失主,好把这书还回去。”

      他低下头,用手轻轻抚平书页上的卷角。

      “也怪我当时拾了书后未曾细看,不久前才刚刚意识到它竟和柳小友见过的书一模一样。如今仔细想来那人确实形迹可疑,我这人又向来喜好较真,总要把事情弄个清楚明白才满意。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陆长老谅解。陆长老要是还信不过我,那观魔镜让我照一照倒也无妨。”

      沈棣安将书向下一抛,一阵柔风便托着那书缓缓落下,送到距离最近的一位执法使手中。那执法使捧着书不敢妄动,频频向陆长老望去,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陆长老没有动作。饶是他打心底里信不过一个刚加入宗门又底细不明的外人,但也不得不承认沈棣安没有动机在这事上撒谎。毕竟这会审双方都与他没什么恩怨瓜葛,他自身还是青琉净骨的持有者,身处长老席位,便是宗主都要对他礼敬三分,没理由趟这摊浑水。

      若说他和魔族有关,拿这书出来是为了故布疑阵,有意重新挑起争端,那他此举又未免过于大胆了。且不说他们云渺宗还没蠢到邀一个疑似魔修的人进入宗门,就算他真是魔修,这种引人注目惹人怀疑的行为也与自杀无异。而且他提到观魔镜时神情坦荡,实在不像是虚张声势。

      思及此,陆长老心中其实已对沈棣安的话信了大半。只不过他见到那书的第一眼便觉得心中“咯噔”一下,无论是自身的直觉,还是作为掌刑台长老多年的经验都告诉他此事必得谨慎再谨慎。

      “你可看清那失主的样貌了?”他接着问。

      “我那时离得远,只隐约看出那人穿着浅色衣服,其它便一概不知了。”沈棣安道。

      他这描述实在太过宽泛,单论这掌刑台在场众人里,穿浅色衣服的便有几十来人,根本无法作为找人的凭据。

      见陆长老还在皱眉想些什么,沈棣安又道:“那时情况突然,再多的我也想不起来了。与其纠结这个,不如先让柳小友确认一下这本书怎么样。”

      听了他这话,陆长老终于向那位拿着书的执法使挥了挥手。那人立刻大步走到柳露晴面前,将书递了过去,看上去很是松了一口气。

      柳露晴接过书。她打开扉页,又往后翻看几眼,点头道:“的确是这本书没错。”

      她把书交还到执法使手上:“还要劳烦这位道友将此书交给陆长老过目了。”

      见到此情此景,苏锦弦已经急得快要冒烟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秦道友,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她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恨不得抱着秦绮燃的肩膀使劲摇两下。

      “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咯。”秦绮燃心情倒还算平静。她本来也没觉得能把这书藏一辈子,走到这步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她没想到这事会被人在大中午给抖搂出来。

      这种别扭感就像是你今日在市集上买了条鱼,兴冲冲回家打算晚上做红烧鱼吃,然而正要动手时发现家里没酱油了,结果只是出门打了个酱油的功夫,那鱼已经被洗好切好,做了清蒸鱼放在桌子上。

      清蒸鱼未必比红烧鱼难吃,也不是你明明想吃鱼却被换成了鸡鸭鹅,但就是……别扭。

      她胡乱安抚了苏锦弦几句“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也未必是坏事”之类的话。另一边陆长老已经将那书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如今双手都在不住颤抖。

      没办法,这东西这对老人家的刺激还是有点太大了。秦绮燃想道。

      陆长老只觉得整个人都如同浸在冰水中一般。他向来不愿提起魔族肆虐的那段时日,仿佛这样就能避开记忆中那永无止息的铁锈腥气。但在拿到这书的那刻,他仿佛又被拖回了过去,满目皆是淋漓的血迹和残肢断骨。

      况且,若这书上的话是真的,那么便是云渺宗中人引了魔族进入秘境,直接酿成了这场灾祸。那这场会审也不单只是云渺宗的内部事务,而是要给所有在秘境中受损的宗门一个交代。

      倘若不能妥善处理,那云渺宗说不定还会承受整个修仙界的谴责和迁怒。

      他合上书,向柏韶明走去。

      此事,必得让宗主拿个主意了。

      众人只见陆长老看了那书后脸色便难看得紧,连执法使都不传唤,直接将那书交予了宗主。宗主看过后也面庞发青,一瞬间这掌刑台四周的气温都骤降几度。

      他们不禁有些好奇,那究竟是什么书,能引得这二人失态至此。

      还没等那些好事者讨论出个所以然,台上又情况骤变。一道寒光挟着数根冰凌向场中飞去,直指秦绮燃。这道灵力用了十成十的力,可见其主人的愤怒。也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被这突变吓呆了,她只是站立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嗒。”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穿破空气。一瞬间风卷薄云,落叶纷飞,连那道冰光好像都随之慢了下来。

      这并非是错觉,那道冰光确实慢了下来。它像是受到了什么无形的阻力,停在了秦绮燃半步之外,再不得寸进。又是一声响指声传来,那冰光便被炸散在空中,化成无数细碎的冰晶,仿佛一场还未肆虐便已消融的风雪。

      “柏宗主此举过了,她还有伤势在身。”沈棣安道。他还是弯着唇,但眼中毫无笑意。光穿过他的眼睫,在瞳仁上垂下一缕缕阴影,像是平静波流下蛰潜的暗礁。

      柏韶明冷哼一声:“沈道友倒是医者仁心。”

      他虽然不爽沈棣安插手,但此人灵骨之主的身份摆在这里,日后少不了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便也不好在此事上与他多加计较。

      柏韶明一甩袖,向秦绮燃走去。他每行一步,周身寒气就越盛,连踏过的地面都结出了一层冰霜。

      “我记得你入我云渺宗时,不过刚刚七岁。”他沉声道。

      “那年大妖祸乱人间,你村中十数人皆死于妖物之手,唯有你被父母藏在地窖中,侥幸逃过一劫。当时你满眼含泪,握着染血的半截断剑,对我发誓要尽诛天下恶孽,我这才将你接入宗门,送你上了这条登仙路。”

      “我予你灵剑仙法,教你分天下善恶,知苍生苦楚。你倒是好,自私自利,忘恩负义,为虎作伥。如今还用你师弟师妹的性命给魔族做投名状!你扪心自问,你这狼心狗肺之徒可配得起他们口中一声‘大师姐’,这首徒的位子你可坐得心安理得?”

      “苏锦弦。”宣判声轻轻落下,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你真令我失望。”

      秦绮燃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这倒不是她想跪,只是在柏韶明走来时,她的膝盖后也同时受到了熟悉的一击。柏韶明甚至这次还变本加厉,直接把她的小腿冻在了台子上。不过好在除了长时间跪坐让她有些腿脚僵硬外,倒是没什么别的不适感……算他还有点良心。

      她吹着冷风,心想顾九霄那女人天天疯言疯语,但有句话倒是没说错。那就是有的人生来就和你八字不合,碰见了就要倒大霉。至于柏韶明絮絮叨叨地说的那番话,她权当是耳旁风,一点也没认真听。左右不是什么好言好语,她可没那个闲心白白挨一顿骂。

      她在那兀自神游天外,却突然感到眼眶一酸。两股暖流划过她的脸颊,又很快变得冰凉,凝结在肌肤上。

      眼泪?

      她流泪了?

      秦绮燃突然后知后觉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悲怆之情。好像一瞬间她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攥在手中挤压拧结。她不由自主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平息那种酸涩感。

      这不是她自己的情绪,而是苏锦弦的。

      她手上加重了力道,指尖深深陷在布料中,拧出层层漩涡状的褶皱,像是要硬生生将这情感从体内剥离出一般。

      这下事情有点不太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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