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格格不入时》红霜叶

45、第十四章 隐瞒

　　方子依三人赶到医院的时候，消防员和警察正在驱赶围观群众，姨父一家已经赶过来护住了姨妈和鲁少秋，连班长都第一时间先去找姨妈，唯独戴晨还跪在原地发愣。

　　仿佛已经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挤了过去，在戴晨旁边蹲下。戴晨没理她，看那呆滞的表情，估计还沉浸在悲痛中。戴母倒是想过来安慰，可戴父看仇人一样瞪着戴晨，根本不给戴母过来的机会。方子依看着戴母哭地满脸都是泪，神情中全是悲痛的情愫，就知道戴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没出过社会的方子依也不知道戴晨以后会面对什么，只是觉得此刻的戴晨看上去像个死人。她想了想，糯糯道：“其实之前我碰到你的那天…我刚跟我妈吵了架。我妈怀疑我早恋，我骂我妈…为什么会这么穷？当时我也想过，要是她没把我生出来就好了。”

　　戴晨没有反应，倒是班长刚安慰好姨妈，正朝这边走来。

　　方子依抬头看着班长，声音并没有减低，平静地说道：“从农村出来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卑微。没有能够让人惊艳的美貌，没有足够让人崇拜的智商。我羡慕班长有一个很有钱的家庭，羡慕八妹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开朗性格，我羡慕好多好多人，反观自己，连买个二手自行车都要借钱…外表、智商、情商、金钱、地位…样样都比不上别人。”

　　班长脚步一停，惊讶地看着方子依。

　　方子依没管，重新看向抖了下的戴晨：“可是…这才是社会中90%的人都会有的状态，不是吗？”

　　戴晨眼眸中的神采终于开始聚集，哪怕依旧黯淡，却有目标地落在了膝盖前的纸巾上。纸巾已经开了口，包装袋瘪了一半，是很普通的类型，甚至都不带香精。这是刚才消防员见他没接，索性自己用了那张抽出来的，然后把剩下的都给了他。

　　“你那天跟我说…你们曾经也想要个孩子。”方子依的语气很轻，“其实…有很多事情，作为孩子的你们…也没跟家长说，对吧？”

　　以前的方子依是不懂这些的，她一直以为自己跟方母是无话不谈的存在。直到那天的爆发，她才意识到不是的。出于各种原因，方母会隐瞒孩子一些事情，而孩子也会出于某种心情向家长隐瞒一些事情。于是在某一天，双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爆发了争吵。

　　戴晨的指尖猛地一抖。

　　“我不信鲁表姐会在别人面前说你没用，”方子依也垂下了眼帘，跟着他去看那包纸巾，“毕竟…她直到死…都不愿意跟你离婚。”

　　人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会选择依赖玄学，鲁少秋是这样，戴晨也是这样。可他们都没有成功，因为鲁少秋是企图把一个猜想化为事实，而后者是想用欺骗来达成愿望。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那天坚信提前说会没有作用，我试过了，有用的。”那天妈妈很轻易地接受了她买自行车的事，并提前暴露方母存钱只是想给她买手机，“解决问题的办法明明有那么多，可我发现你们总是喜欢用那些尤其复杂的来进行。”

　　说着，戴母狠狠地一脚踩在了戴父脚板上，戴父年纪大，根本受不了这一击，疼地他抱脚蹦跳起来，要不是警察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能摔地上去。可平时特紧张老伴儿的戴母管不了那么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噗通跪在地上，抱着戴晨哭喊着对不起，直到哭晕过去。

　　班长把差点被撞到的方子依拉起来护在身旁，难得眼神有些拘谨和小心翼翼，把方子依看地哭笑不得：“班长，你别这样。”

　　班长摇头：“我不知道你竟然是这么想的，子依。”

　　方子依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话，并不觉得有问题：“不对吗？”

　　“不对的，”班长依旧是科研的严肃态度，“每个人都有优点，就拿我们三个来说，如果没有你，我跟八妹根本相处不来。”

　　“？”方子依瞪大了眼，“怎么会？你俩性格都那么好！”

　　“这就是问题关键。”班长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敬佩八妹收集信息的能力，可是我从来都觉得她那什么都爱打听的性格很糟糕，而且八妹很怕我不是吗？你看她找我之前从来都会拉上你。”

　　方子依歪过头琢磨了下，发现这竟然是事实。虽然有时候她也怂班长，可仅限于班长生气的时候，而八妹…无时无刻都在怂。

　　*****

　　医院高层栏杆后，同样穿着病号服的方建文站在栏杆后，双手虚虚地握着扶手。不是他不想用力，而是自从被那“三百块”伤到后，他浑身都使不了劲儿。

　　按照老头子的话，他最严重的伤是伤到了神经系统，导致识海骚乱，如果不是现在科技发达，他就算不死也会变成植物人。可即便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三百块”依旧是跑了！

　　他有什么不好？

　　出来单干没有家庭顾虑，身边就一个玄学师傅不需要藏头露尾，他本身更是极其优秀的天生灵童！那只鬼为什么宁愿跟着那个凡人都不愿意跟着自己！不管怎么想，只有跟着自己以后才能称王称霸吧！

　　“我感觉到了愤怒。”

　　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吓地方建文整个人都颤了下。他脆弱的神经经受不了太大的刺激，忽然间脑子一阵刺痛，导致他瞬间失去了力道往后摔在了轮椅上。

　　他这个反应完全可以证明一件事——在这个人出声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旁边有人！

　　粗重的呼吸跟着疯狂跳动的心脏一起宣告存在感，方建文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从他现在的角度却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鸭嘴帽将那半长的头发压地服服帖帖，后背宽厚结实，分明是个经常锻炼的青年。青年屈着手趴在栏杆上，甚至都懒地回头去看他：“小娃娃哪来的戾气这么重？人家跳楼也能把你气成这样？”

　　方建文握着扶手，整个人瘫在轮椅上险些滑下去，气得咬牙切齿：“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因为这件事生气？”

　　“哦~那是我猜错了~”青年态度懒散，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比起恼怒的方建文，他显然对刚走进来的白发青年更感兴趣。

　　看白发青年的前进方向，目标原本应该是戴晨的位置，可走到一半，忽然间眼神凝重地抬起头，准确无比的扫向了这边。鸭嘴帽青年嘴角一勾，态度非常友好地摆了摆手，差点没大声Say Hi。

　　可这一摆手，直接把白发青年的凝重给扫了下去，换成了十足的厌恶。

　　见状，鸭嘴帽青年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道：“不会吧~这么记仇？”

　　身后不远处，白学真抓着缴费单跑过来，见方建文快滑下去了，赶紧扶起来：“就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就跑这么远了？大夫都说了让你多休息，你咋就是不愿意听话呢？”

　　方建文瞪向他，等坐稳后不耐烦地抚开了他的手：“不要你管！”

　　白学真直起腰：“嘿——你这孩子——”

　　“老白~好久不见啊~”

　　散漫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白学真忽然整个人都僵成了雕像。方建文疑惑地看了看自家师傅惊恐的脸，又扭头瞧瞧背靠栏杆的青年：“你们认识？”

　　白学真骤然回神，紧忙抓住轮椅扶手推着就跑：“不认识，他认错人了！”

　　白学真这回跑的飞快，完全不像个老人，也足以见证他的恐惧。方建文疑惑不解，迎着疾风，回头又望向了那青年。青年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但动作却很无奈且亲和地耸了耸肩，丝毫没有被甩了面子后生气的迹象。

　　大多数人都跑出去看跳楼了，病房里暂时是空荡的。方建文拒绝了白学真的搀扶，自己躺回了病床上，侧头直勾勾地盯着白学真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你一定认识他，他是谁？”

　　白雪也这回倒是不否认了，把缴费单塞进了抽屉里，颤颤地拖来凳子坐上去：“别管他是谁，反正不是好人，你少接触。”

　　方建文嗤笑：“难道我们就算是好人？”

　　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是碰见白学真在试图杀人，后来才知道原来白学真当初要杀的还是他讨厌了很久的方子依。方子依为什么死不了先不提，反正一个会杀人的人，哪怕自傲如方建文都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白学真听出了他的嘲笑，却意外的没有恼，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床沿。医院的床单都洗得发白，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不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熟悉的…是腐烂，是鲜血，那曾经可以证明他能力的黑暗。

　　“你知道…七八年前，琼平镇发生的大范围地震事件吗？”

　　听到这话，方建文挑眉，表情略有些不屑：“听说过，家里那些老人总拿这个说事，让我别到处乱跑，话说那么大的地震来了，谁跑得掉？”

　　白学真抬眸，目光认真：“你就没想过，琼平镇又不靠近火山口，为什么会频繁地震？”

　　方建文翻了个白眼：“我哪懂这些。”

　　这“我不懂我骄傲”的表情让白学真很无奈，心底的恐惧和郁闷却神奇地消散了许多。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七八年前，有人试图引发灵异爆炸来打破凡人和异常之间的空间壁，让灵气复苏。可事情失控，导致房屋坍塌、地面开裂、异常出逃，整个区域的人都死在疯狂的异常手里，如果不是国安部的人用命来为人类开出一条活路，强行封锁了那片区域，整个琼平镇甚至是更大范围的人类，都会被杀死。”

　　他说的惨烈，没有参与过这种事的方建文却毫无感触：“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白学真静静地看着他：“你师傅我是导致这件事发生的其中一员，而刚刚你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主谋。国安部的人一旦看到他就会当场击杀，你要是凑过去连你都要被射一枪你懂吗？”

　　方建文不懂：“灵气复苏不好吗？”

　　“先不说灵气复苏期间要死多少人……”白学真摸了摸自己满是皱褶的手，“一旦强行灵气复苏，说不定…就是全人类灭亡之日。”

　　*****

　　医院一楼大堂，白辰逸收回视线，不再理会高楼之上那人恶心的亲切。

　　戴母晕过去之后，戴父蹦跳着过来抢走了戴母，让人将其送回病房内。戴晨似乎也平静了一些，死气沉沉的脸有了几分血色。他拿起纸巾擦了擦鼻血，光线忽然被挡住。疑惑抬起头的刹那，差点被那白地发亮的头发晃花眼。

　　白辰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说了句——

　　“有决定性证据证明了，鲁迎夏不是自杀，是他杀。”

　　啪！

　　打开了口的纸巾包，再次摔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