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134、曦色浩渺（十四） 殷书绝残害

　　白廷桉望着北方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尘，细细梳理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不多时，殷书绝被带了上来，白廷桉亲自上前割断了殷书绝手上的绳索。

　　“镇北军突围了，江宛跟着杨焕，往北边跑了。”

　　殷书绝闻言色变：“北边？”

　　他踉跄着冲到城墙边，朝北方望去。

　　烟尘已经渐渐散去，远处只有一片苍茫的荒原，和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北边……”他的嘴唇在发抖，“往北边跑……她要破坏我们的大计！”

　　白廷桉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要把那些女人带到西幽大军面前，在所有士兵面前，把这些年来西幽王室所做的一切全都抖落出去！”

　　白廷桉终于明白了殷书绝为什么那么急，忙问：“那现在怎么办？”

　　殷书绝道：“五万人已经追出去了。但仅仅五万人，不够。”

　　“再加派……”

　　殷书绝打断他：“不能随意加派！镇北军在前面跑，我们的追兵在后面追。你想想，如果江宛带着那些女人出现在追兵面前，那些追兵会怎么做？”

　　“他们会……会倒戈！”

　　“所以，追出去的这五万人，已经不可靠了。”

　　白廷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权衡左右，殷书绝道：“派皇室亲兵领队！他们不会因为看到几个可怜的女人就动摇。”

　　白廷桉点了点头：“调多少？”

　　“五万。五万皇室亲兵，由你信得过的将领亲自率领，北上追击。追上之后，如果前面那五万人没有被策反，便合兵一处，把镇北军和那些女人一起消灭。如果前面那五万人已经被策反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

　　白廷桉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

　　殷书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说了，那五万人已经不可靠了。不管他们的理由是什么，叛军就是叛军，在战场上对于我们来说是阻碍，该和敌军一样被解决掉。”

　　白廷桉知道这个人聪明、阴险、不择手段。可他第一次切实感觉到，殷书绝可以冷血到这种地步。作为统帅，白廷桉对于他的话难以苟同，但或许只有他说的话是当下困境的正解。

　　“那你呢？你做什么？”白廷桉问道。

　　“城里还有镇北军残部，少说也有几千人。他们没跟着杨焕跑，肯定是留下来保护百姓的。这些人不除，等杨焕或者杨肃那边一有动静，他们就会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冷笑道：“况且，我还要去城里算一笔账。”

　　白廷桉没有细问，只是转过身，朝城楼下走去。

　　“皇室亲兵即刻集结，率领五万人马，随白乘风将军北上，追绞镇北军！一万人马随殷书绝进城歼灭镇北军残部！”

　　城楼上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五万皇室亲兵从各营帐中涌出来，在暮色中列队集结。

　　殷书绝带着一万精锐，从西门进入西遥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躲进了屋里。

　　走了不过半条街，前方忽然涌出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攥着菜刀、铁锹、锄头，甚至有人举着擀面杖。他们站成了一道肉墙，死死堵在路中间。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汉喊道：“站住！要想过去，从我们身上踩过去！”

　　殷书绝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警告道：“让开。”

　　非但没有人让开，又有几个百姓从巷子里涌出来，站到了那道肉墙后面。他们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可没有人后退。

　　“我说，让开。”殷书绝重复了一遍。

　　“不让！”一个妇人喊道，“你们这些西幽强盗！占了我们的城，杀了我们的人！现在还要去杀我们的兵！你当我们怕你？”

　　殷书绝看着那个妇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出现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然后，他抬手轻轻一挥，身后的西幽精锐如潮水般涌上前去，刀光闪过，惨叫声响起，鲜血四溅。

　　殷书绝没有看那些倒下的百姓，他的目光落在街道更深处。那里，正在冲出另一群人，是以往从战场上下来的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

　　独臂老汉冲在最前面，唯一一只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朴刀：“狗日的！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来啊！跟老子打！”

　　殷书绝认出他是那个在路上绊马索的人，脸上顿时浮出一股扭曲的兴奋。

　　他一夹马腹，直直撞进那群老兵中间。马蹄扬起，狠狠地踏在独臂老汉的胸口。

　　“咔嚓——”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独臂老汉被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朴刀脱手，滑出去老远。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塌下去一块，嘴角涌出鲜血，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缺牙老汉抬起头，瞪着殷书绝，眼里满是血丝：“你……你这个畜生！”

　　殷书绝没有生气，他翻身下马，走到三人面前。

　　独臂老汉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鲜血已经淌到了脖子上。他看着殷书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你笑什么？”殷书绝轻蔑地问。

　　独臂老汉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笑……你可怜……你以为……你杀了我们……就赢了？”

　　殷书绝的脚尖踩上了独臂老汉那只完好的手。鞋底在指骨上来回碾压，发出“咯吱”声。

　　独臂老汉咬紧牙关，一声都没有叫。他死死瞪着殷书绝，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嘲弄，气喘道：“你……你这样的人……永远只会失败……西幽是黎国的手下败将……”

　　殷书绝的脚尖又加了几分力道，独臂老汉的身体一僵，随即瘫软下去，眼睛还睁着，嘴还咧着，那抹笑凝固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老哥！”缺牙老汉和跛脚老汉扑上去，却被殷书绝的随从死死按住。

　　“放开我！”缺牙老汉嘶声喊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这个畜生！”

　　殷书绝转过身，走向他，从腰间缓缓拔出匕首。

　　他低下头，看着缺牙老汉：“你们这些人啊，总是要让我亲自动手。”

　　匕首落下，缺牙老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没了声息。

　　跛脚老汉被按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两个老友倒在血泊中。还没等殷书绝下手，就被身后的西幽军活活捅死了。

　　尽管有些意犹未尽，殷书绝还是翻身上马：“继续走。”

　　身后的西幽精锐默默跟上，踏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镇北军营门大敞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殷书绝猜出，人不在营房，都在外面。

　　果然，他才策马踏入营门，两侧的巷子里骤然冲出无数人影，将殷书绝和他的一万精锐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校尉，手里攥着一把横刀：“他杀了我们的百姓。不必跟他废话，杀——！”

　　他嘶声吼着，朝殷书绝冲了过去。身后，几千镇北军同时爆发出怒吼，朝着那三千西幽精锐，冲了过去。

　　刀光如雪，鲜血迸溅。

　　两支军队在镇北军营门前绞杀在一起。

　　*

　　江宛伏在马背上，杨焕策马在她身侧，不时回头看一眼追兵的距离。那五万西幽骑兵还是怎么甩也甩不掉。

　　杨焕在风中喊道：“殿下！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马跑不过他们！”

　　江宛咬着牙，攥紧了缰绳。她知道，镇北军和马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再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她喊道：“再坚持一下！往北！一直往北！”

　　杨焕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将注意力转回前方的路。

　　宫泽尘则在江宛另一侧守护着江宛。

　　江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他那张满是尘土的脸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亮得像两团火。

　　“怕吗？”她问。

　　宫泽尘摇了摇头：“不怕。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好。”江宛道。

　　明明到了危急紧要的时刻，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

　　三日后，端州南部。

　　潘玉麟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的靴子已经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可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那些跟在她身后的女人们就会停下来，再也走不动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支队伍蜿蜒在荒原上，一眼望不到头。数万名妇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她们有的赤着脚，有的用破布裹着已经溃烂的脚掌，有的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她们已经走了太久了，从北地的“狗圈”逃出来，穿过茫茫荒原，一路向西。她们吃野菜，喝雨水，有人发着高烧还在走，有人脚上的伤口化脓了，用破布一裹，咬着牙继续走。

　　她们之间不少人想过放弃，可最终都坚持了下来，因为她们知道，前面就是西幽，就是她们的家乡。

　　卧晓枝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停下来扶起摔倒的妇人，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哪怕里面只剩最后一口水。

　　她的脸被风沙割裂了无数道口子，嘴唇干裂出血，嗓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她一直在鼓励周围的女子们。

　　“快了……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正说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倒在了路边。她实在是走不动了，靠着路边一块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往下淌。

　　“我不行了……”她哭着说，“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卧晓枝走过去，蹲下身，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能走，我扶你走。”

　　那妇人泪流满面。

　　“卧姑娘……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我们都不认识你……”

　　卧晓枝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那妇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身体的重量靠在卧晓枝身上，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潘玉麟在最前面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她抬起头，望向西方。

　　暮色中，天边浮现出一片连绵的、暗沉的轮廓。

　　潘玉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望着那片在天际线上绵延起伏的暗影，转过身，张开双臂，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道：“姐妹们！你们看！”

　　数万名妇人停下脚步，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苍茫，天地交界处，那片暗沉的轮廓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横亘在天际。

　　“那是天海高原！”潘玉麟的声音嘶哑却响亮，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激动，“从天海高原再往南走，就是西幽！就是你们的家！”

　　荒原上，哭声渐起，她们紧紧抱住身边朝夕相处的姐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们……我们真的要到家了……”

　　“回家了……终于要回家了……”

　　潘玉麟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气，用力喊道：“大家坚持住！再走几天就能到天海高原脚下！到了那里，我们就能见到黎国的军队！就能见到来接我们的人！我们就能回家了！”

　　“回家！”

　　有人跟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

　　“回家！回家！回家！”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从队伍的前端传到后端，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所有人的嘴里。

　　荒原上，数万名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妇人，互相搀扶着，朝着西方那片暮色中的轮廓，继续走。

　　而在更远的北方，在目极峰的另一边，还有更多的人，在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