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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曦色浩渺(十三) 镇北军残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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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书绝连滚带爬地上了城楼,他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白廷桉听见动静,懒洋洋地转过头,看见殷书绝那副狼狈相,惊道:“你这是怎么了?见鬼了?”
殷书绝踉跄着冲到白廷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出兵!即刻出兵!进城围剿镇北军残部,现在!马上!”
“你疯了?这个时候进城?城内全是黎国百姓,镇北军散居各处,我们贸然开进去,势必引起骚乱,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殷书绝歇斯底里地喊道:“计划?你不会等来杨焕投降的消息,你太低估他们了!”
白廷桉的脸色沉了下来,殷书绝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逼近白廷桉,双眼布满了血丝,直直地盯着白廷桉。
“现在,即刻,按我说的做!”
白廷桉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语气也软了三分:“殷书绝,你在那江宛那儿受了什么刺激?若有什么异常,你跟我说清楚,我自会判断。你这样无缘无故地对我下指令,是僭越,懂吗?”
殷书绝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强迫自己用尽最后一点理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江宛和钟淇,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异常?”白廷桉嗤了一声,“那你急什么?”
殷书绝的声音骤然撕裂:“没有异常显露,不代表没有异常发生!白廷桉,你不了解江宛。那个女人的城府没有多深,可她的招数,不是你能预料到的。她这两天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她一定在等什么,一定在谋划什么!”
殷书绝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双膝一软,竟朝白廷桉跪了下去,哀求道:“算我求你了,现在就出兵我不想输得太惨,你也不想,对吗?”
城楼上安静得落针可闻,白廷桉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殷书绝。
他见过殷书绝在西幽王面前的谄媚,见过他在尹若无面前的恭顺,见过他在黎国朝堂上的游刃有余。可他从未见过殷书绝这副模样,放下所有的尊严、骄傲、算计,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有那么一瞬间,白廷桉动摇了。他想起方才站在城楼上,望着那座沉默的城池时,心里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也许,殷书绝是对的,可理智很快占据了上风。
三十万大军的行动,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感觉”就贸然改变。况且,殷书绝拿不出任何证据,说不出任何具体的威胁,只有一番疯话。
他没有再和殷书绝争辩,只是侧过头,对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四个亲卫一拥而上,将殷书绝从地上架了起来。有人按住他的双臂,其他人则掏出绳索,一圈一圈地往他手腕上缠。
“你做什么!”殷书绝猛地挣扎起来,“白廷桉!你疯了!你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靡音阁的人!我是王上的近臣!”
白廷桉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任由手下操作。
殷书绝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锐:“白廷桉!你听我说!江宛一定在谋划什么!你现在不出兵,等到了今晚,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白廷桉依旧不为所动。
殷书绝忽然不再挣扎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道猛地向前一挣,竟然将左右两个亲卫带得趔趄了半步。
他瞪着白廷桉,双目赤红:“白廷桉,你今日捆了我,来日你会跪在我面前求我。”
白廷桉的心猛地一跳,可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样,只是摆了摆手:“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伤了自己。”
“是!”
亲卫们将殷书绝从地上拖起来,拽着他朝城楼下走去。殷书绝没有再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白廷桉,直到被拖下城楼。
“传令。”
城楼上的传令官连忙上前。
白廷桉一字一句道:“全军听令。即刻起,所有营帐进入最高戒备。人不卸甲,马不离鞍。各营哨探加倍,但凡城中出现异动,立刻来报。西遥城四门,各增派两千弓弩手,箭上弦,刀出鞘,不许放任何人出入。若有人强行闯城,格杀勿论。”
“是!”
白廷桉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
夕阳西沉,将整座西遥城镀上一层暗沉的血色。城中的炊烟比往日少了许多,街上也看不见行人,只有几只晚归的鸦雀,在城头盘旋。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却有几双眼睛,凑在窗纸的破洞处,朝外张望。
镇北军驻地却是一片异样的寂静,操练早已结束,营房的门窗也已合上。只有凑近才能听见里面布帛摩擦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黑暗中急促而低沉的呼吸。
每一间营房里,每一个士兵都在做着同一件事:穿上铠甲,磨利刀枪,将干粮塞进怀里,将水囊挂在腰间。
就在这时,校场中央响起了脚步声。
三个年轻士兵从营房区冲了出来,在校场上拼命地跑。每一间营房的窗户后面,都有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的奔跑。
那是杨焕发布的信号。
当那三个身影跑完第五圈,消失在营房拐角处时,所有营房的门同时打开了。
士兵们从各自的营房中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拥挤。他们沉默地列队,沉默地整理装备,将长枪握在手中。动作之快,仿佛这一切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杨焕驾马,从营房深处缓缓出现在校场中央。他的身后,跟着一队亲兵,约莫二十来人。
江宛和蔡虹玉也在其中,穿着不太合身的盔甲,紧跟在杨焕身侧。
杨焕在校场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那些人,有的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有的才入伍几个月。有的满脸络腮胡,有的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此刻,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他静默着抬起右臂,拳头紧握,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马厩方向,几个士兵早已等候在那里。看见杨焕的手势,便将马放了出来。
杨焕率先朝营门冲去,身后的亲兵队紧随其后,二十几匹马同时启动。校场上,两万镇北军同时动了起来。他们翻身上马,握着长枪紧追领头兵。
寂静了一整天的西遥城,在这一刻骤然活了。
街道两边的门窗一扇接一扇地打开,百姓们从屋里探出头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镇北军必胜!”
附和声随即从城中的每一个角落炸起:“镇北军必胜!”
“保家卫国!赶走西幽!”
“杀啊——!”
有人敲起了脸盆,有人敲起了锅盖,有人把铜锣从神龛上取下来,拼了命地敲。
“咚——咚——咚——!”
那声音粗粝刺耳,生生劈开了这座被围困了两月的孤城上空那片死寂。
尘土飞扬,锣鼓喧天。
城楼之上,白廷桉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将军!”亲卫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将军!城内异动!”
白廷桉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墙边,向下望去。
镇北军正沿着主街朝城门方向狂奔。
白廷桉厉声喝道:“擂鼓!弓弩手准备!”
暮色中,西遥城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里面猛地撞开。紧接着,一队骑兵从门洞中冲了出来。
城外的西幽军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城门打开的瞬间,前排的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可他们太近了,近到弓弦还没拉满,镇北军的先锋骑兵已经杀到了眼前。
杨焕冲在最前面,一柄长刀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左劈右砍,刀锋所过之处,鲜血迸溅。马嘶鸣着冲入敌阵,将那些还没来得及拔刀的西幽士兵撞得七零八落。
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刀劈,马踏人踩,顷刻间将西幽军的前排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继续向北疾驰,后续跟上的骑兵则将缺口越撕越大,将试图合拢的西幽军一次次冲散。
没过多久,一个斥候传来消息:“报!将军,黎国公主江宛也在骑兵队中!跟在杨焕身侧,正往北去了!”
白廷桉大吃一惊:她往北跑什么?
可他没有时间细想,厉声下令:“分兵五万!即刻往北追击!务必把江宛给本帅追回来!”
“遵命!”
*
赤地的风沙终于在身后渐渐平息。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西遥城的轮廓。
宫泽尘猛地勒住缰绳,眯起眼望向远方。
西遥城的北门大敞着,城外的旷野上,尘土漫天,遮天蔽日。那不是风沙,是马蹄扬起的烟尘。
一大队骑兵正在旷野上疾驰,方向是北边。他们的身后,还有另一支更大的队伍,紧咬着不放。
宫泽尘的看清了前面那支队伍的旗帜,是镇北军在往北跑。
可北边是目极峰,是……宫泽尘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了江宛离开荆都前,在马车里对他说她在等北地的消息,卧晓枝和潘玉麟翻越了目极峰,去北地解救那些被囚禁的西幽妇女。
她说,只要她们成功了,西幽的军心就会溃散。
宫泽尘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江宛根本没有打算投降,她是在拖延时间,等北地的消息。但显然,她还没等到,所以她带着镇北军向北突围,是去接应潘玉麟和那些被解救的妇女!
“野草!她们往北去了!宛儿往北去了!”
野草还没反应过来,宫泽尘已经猛地一夹马腹,朝那片烟尘滚滚的旷野冲了过去。
“泽尘兄!”野草大惊,连忙催马跟上。
宫泽尘伏在马背上,拼命地抽打着缰绳,在荒原上狂奔。尘土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马蹄声震得他耳膜发麻。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快一点追上那个队伍,见到他日夜思念的人。
前面的骑兵队越来越近,西幽的追兵则死死咬在镇北军身后。
箭矢在空中穿梭,不断有人从马上坠落。
宫泽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拼命地在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人马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借着更加平坦的地形追了上去,直到看到最前方将领身侧那熟悉的身影,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宛儿!”他嘶声喊道,可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沙和厮杀声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拼命催马,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一支流矢从他耳畔呼啸而过,他下意识地偏头,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条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泽尘兄!小心!”野草在后面急得大喊,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镇北军的骑兵队正与一股从侧面包抄过来的西幽骑兵缠斗,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就在那一瞬间,宫泽尘看准了缝隙,猛地从那道缝隙里冲了进去。
“什么人!”一个镇北军士兵举刀朝他劈来。
“自己人!”宫泽尘喊道,偏头躲过那一刀,“我是驸马!宫泽尘!”
那士兵愣了一下,被身旁的战友一把拽开:“别打了!是容意公主的驸马!”
前面的队伍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杨焕猛地勒马回头,看见宫泽尘那张灰扑扑的脸,扭头厉声喝道:“让开!”
前排的士兵连忙向两侧闪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宫泽尘没有犹豫,策马冲了进去。
江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他冲到她面前,两匹马并辔疾驰。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江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可她还是忍不住责备:“谁让你冲进来了?你不知道你这样会破坏队形吗!”
“我……我……”他喃喃着,“我只是想尽早和你在一起。”
杨焕适时劝和:“赶路要紧,都别掉队!”
江宛见宫泽尘对队伍影响不大,就退一步道:“等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被宫泽尘牢牢地牵住。
宫泽尘笑了,虽有些狼狈,却也心满意足。
镇北军的骑兵队再次加速,朝着那片茫茫的荒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