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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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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回国,久别故土和故人,让闻野做了场梦,她做了一场被尘封许久的梦。
春季的枝桠簇拥里,学校也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对新事物的好奇与向往,闻野是外地来的,在本地没有认识的人,所以一个人坐在角落,她倒也没有什么感觉,本来上学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交朋友。
她就是这个时候见到的陶风,有的人即使什么都没做,哪怕她被人群包围,你也能一眼就看到她,这种人说的就是陶风。她简直太打眼了,自来卷的棕发,毛绒绒的,光看着就好像闻到了一股太阳的味道,她的左右肩膀都被人搭着,有说有笑,简直就是青春的代名词。
阳光暖洋洋的穿透过玻璃窗外的葱郁的茂叶,打着几束斑驳的树影降临在教室里来,陶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头露出了颗小虎牙,友好地冲着她笑了下,她的睫毛长而弯,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饶是闻野也不得不承认,有的人被人群簇拥不是不无道理的,她们生来就有这种轻易被人喜爱的能力。
陶风和闻野,就像两道永远不会交织的平行线,她们的性格不同迥异,生活轨迹也完全不重合。闻野是班长兼纪律委员,陶风是班里做最后一排让老师都头疼的闹腾学生,陶风喜欢打球爬山,闻野喜欢发呆睡觉,陶风喜欢各种刺激的极限运动,闻野却向往平稳普通的生活,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却谈恋爱了。
闻野说不上来那一天是怎么鬼使神差答应的。只记得中午她坐在食堂吃饭,边上忽然多了道人影,陶风端着一碗饭若无其事的坐下来,然后边吃着饭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她“诶,好学生,要不要跟我谈恋爱啊。”
本该严拒早恋和这玩笑一般告白的她,看着陶风紧张到发抖的手和不敢看她的眼睛,却轻轻说了声好,她没有问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女生,也没有问对方是不是是在开玩笑。
她们的地下情维持了两年,期间从来没有发生过矛盾,陶风对她很好,日复一日的帮她带早餐,知道她有胃病还会随身备着布洛芬和胃药,会帮她剪头发,帮她吹干头发,在她来生理期的时候也会捧着一杯红糖水轻轻的揉她的肚子,所有情侣应尽的责任,都被她完成的很好。
直到高考报志愿那一天,她和陶风迎来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即使陶风有心补习功课,但仍然和她差别巨大,她们无法考上同一所大学。陶风说不想异地恋,闻野报考的学校在北京,离了她有两千公里,她接受不了,要分手。这种理由让闻野怎么能接受呢?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是地理距离却能让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就此分开,于是她做了她此生最后悔的决定———她滑档了,只为了和陶风上同一所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陶风抱着她,心疼的红了眼,她问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闻野说,“因为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高考后的暑假,她们携手走过了许多城市,她们躺在树影斑驳交错的草地上看蓝天白云;她们坐在雨后街道旁的咖啡店看夕阳西下;她们站在铁轨旁听绿皮火车悠扬鸣笛的声音。她们去了拉萨,去了西藏,爬了珠穆朗玛峰,看了白雾霭霭的雪山,闻野本不喜欢旅游,却因为陶风的存在,她逐渐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上大学的第一年,她们在一起跨年,零点的时候陶风喊闻野,闻野抬头看,就见漫天的烟火,美不胜收,烟火阑珊下,陶风站在那看着她笑,脸被冻得红扑扑,腮红似的,脖子上还戴着闻野织的围巾,一直问她“好不好看?我选了好久。”“好看。”闻野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旁边都是跨年的人,她们却心无旁骛的在烟火下接吻。
那晚,她们睡了,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在泡满水的浴缸里,浑身赤裸,相顾无言了许久,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两个人都笑出声了,还是闻野先主动,吻她的脸颊,耳朵,脖子,一路亲到下面,还没开始,两个人都浑身冒着汗,气喘吁吁的。陶风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下面,指间划过粼粼水面,也带起一阵阵涟漪,闻野心口处开了一朵朵糜烂的花,她仰着头,她最喜欢的那双琥珀色眼睛正一瞬不瞬的望着她,里面好像有艳火在烧,烧得闻野浑身颤栗,两个人身影交错下,浴缸里的水也溢出来,喷洒了满地,一片狼藉。闻野神智不清,喉咙也哑,她朦朦胧胧中听到身上的人轻笑着调侃:“原来你外表这样冷的人,身体里也是热的啊。”
大三的时候,闻野家出了事,她的父母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喜欢女生的事儿,断了她的所有经济来源,怒气冲冲来北京找她的时候却出了车祸,死了。
那是陶风第一次看到闻野哭成那个样子,她抱着闻野,看她哭得肝肠寸断,不停呢喃着:“陶风,都是我的错,都怪我,为什么我是同性恋啊,我没有爸妈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啊。”陶风没说话,只把她抱的很紧,紧到想把她按进自己的骨头里。
那时候闻野的心碎了一地,坠落,坠落,她迫切的需要什么东西接住她,于是陶风来了,她视若珍宝的捧着她心的碎片,一片片又拼好了。
那之后,闻野住进了陶风家里,她的妈妈很开明,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也对闻野很好,不求回报,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女儿一样养着,闻野觉得愧疚,一直在接家教的兼职赚钱给她妈妈,她的妈妈却察觉了,温柔的抚摸她的脸颊,告诉她,她一直很想要两个女儿,很感谢闻野的到来,闻野抱着她的妈妈,闷闷的哭,她又觉得不好意思,擦干了眼泪,闻野的妈妈又说了,她说你哭吧,想哭就哭,哭完了才好迎接新的开始。
她们恩爱了快五年,除了高考那一次,其他时候都很平淡,顺利。两个人也到了大四,闻野保上研后准备开始实习,越来越忙,忙得经常不见踪影,陶风也越发热衷于极限运动,还加入了个赛车俱乐部,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陶风妈妈的生日上,邀请的人不多,但基本都是些互相认识的,这时候陶风带来的朋友就很扎眼了,因为除了她没有人认识。陶风搂着闻野,介绍说这是她赛车俱乐部认识的朋友,两个人关系很好,也跟朋友介绍这是自己的女朋友。也许是喜欢极限运动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不同常人的气质,她的好友只一眼就让闻野感到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太漂亮了,非常漂亮,染成一头艳红色的长卷发,张扬的要命,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赛车服,显然是刚急匆匆赶过来,却倒也不显得不自在,亲切自来熟的跟阿姨聊上了。
闻野对于她这个朋友没什么意见,只是有点微妙的不舒服,她知道那是占有欲。但对于这段感情她充满信任,也不打算干涉陶风的正常交友。
可她难免有些醋意,手机的密码都是互相知道的,她还是看了陶风的手机,一打开通讯界面就是置顶的自己,底下便是那个女人———很好认,她的头像就是自己的自拍。
满屏的聊天记录,却好像没有什么大问题,无非就是一些比赛和赛车上的事,最新的一条是陶风问“要不要来给我妈过生日?顺便给你介绍下我女朋友。”对面回“好啊。”
闻野嘲笑了下自己,回过头看陶风,她正把头埋在自己的肩膀上,搂着她问看完没。闻野说看完了,陶风就凑上来,一头自来卷乱糟糟的蹭她,又亲她,她们唇舌交缠,闻野被亲的喘不上气,银丝顺着嘴流下来,眼里也带上了泪花,日暮时分,深蓝色的窗帘拉着,一点光透着,只隐隐显出上面的两个人影。
事后陶风拿了包烟摩挲许久,却迟迟没有抽,她知道闻野不喜欢烟味。“想抽啊,抽呗。”闻野却说,她侧躺着,撑着下巴,身上透着股懒洋洋的劲。陶风咧开嘴笑了笑,小虎牙跟着露了出来,她开了烟盒,没抽,只把最中间的一支拿出来倒插了回去,陶风说,这叫许愿烟,然后闭着眼双手合十“我许愿要和闻野永远永远在一起。”闻野笑她迷信,可也虔诚的跟着许愿。
可倒插的烟,难圆的愿,世上哪有那么多一成不变的东西呢,说什么永远,也不过是当下的感受罢了。
因为聊天记录让闻野再也没有过问过陶风的事了,只安心投身到自己的事业上。
可是在她公司团建的时候却让她看到了放任不管的真相和结果。
酒过三巡,她推开了酒吧的门想出来透透气,却看到一个人倾身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将她按在车前,她们的嘴唇一触即分,那个女人火焰一样的卷发如此醒目又眼熟,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不真切的传来。
“不怕你的小女朋友生气吗?”“她不会知道。”
“我说你也是厉害,高中一个打赌输了的承诺居然还动了真感情?早知道这样你还不如跟我表白呢,我哪里不如她?”“哪里都不如。”
直到那人转过头惊慌失措的看着自己的时候,闻野都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听错了。陶风对自己那么温柔克制的一个人,原来也会有那样的一面吗?她们有一万个夜晚将情愫流淌在指间,可原来情愫也可以是装出来的吗?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只记得自己没有流泪,很是平淡了收拾好了所有东西,接受了公司岗位调动的建议,然后买了最近的航班,打了个电话跟阿姨告别后离开了这里。
她转了一大笔钱给收养她两年的阿姨,又拉黑了所有陶风的联系方式,注销了电话卡,她不想再听任何解释。闻野侧着头,听机翼的轰鸣声,看着窗外白云朵朵,层层叠叠,她好像置身其中,浑身软绵绵的,托住她的云层却如海市蜃楼,片刻就消散了,她又一次跌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在接住她了,因为把她碎片拼起来的人最终还是又亲手打碎了遍,而这些年的成长,让她也不再需要依靠别人了,她跌落崖底,也能平静的躺在地上,看着雾霭苍穹,鸟兽成群,闻野知道,不论鸟兽,人群,都会有散的那一天,只不过她来的痛了点,刻骨铭心了点,但这不能成为拖住她前进的脚步的理由,她该拥有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