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尝青梅》镇边小酥

1、第 1 章

　　乾瑞元年

　　初春三月，商殷一战，偃旗息鼓。

　　幼帝登基，太傅独揽大权，并有国师监测国运。

　　皇帝梁慕铭自小便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有着异于凡人的体质，就是情感淡漠症。

　　昔日先皇后在时，曾经毫无保留地去教导梁慕铭，如何表现人的喜怒哀乐。

　　是以梁慕铭在外人面前也会表现正常。

　　只是有一次差点被揭露出来。

　　那年是，十年前，上元佳节。据说昭妃放火自戕。西霜苑失火的时候，才三岁的梁慕铭亲眼看见了火灾，他就站在那里听着惨叫，一动不动。

　　十年前，上元宴。宫宴上，阖家欢乐。那时国师苏栖酒过三巡，觉得时候不早，想起今日月圆，于是借口去外面。

　　宫里的建筑勾栏有些复杂，苏栖一直想找个赏月的最佳地点，到处寻了一个静谧的地方。后来总算找到了一处心怡的地方，是一处庭院，中间空了一大片，还有一池荷叶，月亮可以完完整整地显露在空中，月光微微照亮了荷叶和池水。

　　月色可以让人想起许多往事，尤其想起月圆之夜，却是一个人。

　　这样思绪烦乱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奇怪的说不出来，仔细一闻，好像是一股烟味。

　　苏栖暗道不好，起身飞快地循着那股味道跑去。

　　跑着跑着，终于看到了火光。

　　突然，苏栖顿住，他看见梁慕铭正愣愣地在那片火光前呆坐着。

　　苏栖有一刹那的震惊，随即马上反应过来。

　　眼看他的对面大火已经烧得人靠近不了。

　　苏栖一把搂住小小的慕铭，“快，找你的母后，说你遇到了国师说西霜苑走火了，切忌不要和别人说是你发现的，答应我，好吗？”

　　梁慕铭直直地盯着他，没有说话，但是很快就听话离开了。

　　苏栖等到他走后才喊着救火。
　　周围的人立马被叫过来，大家都忙着救火，乱成了一团。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火终于灭了。
　　一个婢女颤抖着手把门打开，突然尖叫着瘫软在地。

　　“是……昭妃娘娘。”

　　这个婢女是昭妃娘娘的贴身婢女，她远远地看着就埋下头，泣不成声。
　　皇后慢慢扯住了皇上的袖子，低声道，“皇上，不知昭妃妹妹是否是我想的那样，你知道，她一直都……"

　　皇上刚从震惊中缓过来，也明白了皇后的意思，不过宫中妃嫔自戕又是大罪，一时之间，皇上只觉得两难。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脚有点跛，所以走起路来有点费劲。

　　他开口时候声音有些颤抖，“皇上，奴才嫉妒昭妃美貌，想起自己从小被人嘲笑，半生困苦，所以杀了昭妃，想把她死无全尸。如此，奴才面对一个死后面目全非之人，心中才觉得痛快。”

　　皇上觉得难以置信，不过他很快就说，“朕要亲自审问。”

　　随后，皇上和皇后以及梁慕铭都一起去了一个房间。

　　再出来来时，皇上脸色不是很好，“来人呐，这人畏罪自戕，把他处理掉。”

　　而昭妃的孩子，尚不足月，皇上居然把他留给了庆王府的王爷。并且下令严禁再议此事。

　　后来皇上知道此事，他告诉国师，铭儿自幼就与人淡漠，好似没有心肝一样，好在他的母后自那时起便极为重视铭儿与人交友的方式，还立下准则，行必宽厚待人，后来的几年，皇后一直悉心教导，纠正他原本凉薄的性子，慢慢地，至少在表面上，已经与常人无异。

　　十年前惨白的月光映衬的脸庞下，伴随着呼呼的是一阵冷风，吹掉了人与人之间伪善的面具，露出了无措空洞的眼神。时隔多年，无数寒意化作了缠绕的荆棘，变得越来越渗入肌肤，无法救药，因为人心的凉意，早已深入骨髓。

　　有的时候，表面上的痛苦，可以通过别人的安慰抚平，再深下去就变成了一个人的隐隐作痛，无法言说，自己解释不清，别人理解不了。

　　今日皇宫，先帝丧期未过，到处一片缟素。

　　灵堂内白茫茫地跪满了一片，脸上神色倦怠，却又极力显得悲恸。

　　梁慕铭在最中间，身着丧衣。衣服很薄，可是他背挺得很直，视线牢牢地盯着灵柩，嘴唇紧闭，手也握成了拳。

　　在梁慕铭13岁这年，他登上了至尊无上的宝座，代价却是他世上最亲近父母从此长眠于地下。

　　大太监魏福禄年过半百，是先皇在世时就侍奉左右。本来按例要陪葬，后来还是留下来，代替他陪在年幼的孩子旁。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说话时，脸上很多细纹都堆起来。

　　他的眼睛混浊，步态却依旧矫健地走到梁慕铭面前，声音很嗡地提醒道，“皇上诶～太傅和国师要到了。”

　　梁慕铭从回忆中拉出来，颔首，如今这局势，说句好听的不逼宫都是手下留情了，所以他也不妨看看太傅和国师有什么安排。

　　于是梁慕铭还是摆手很快让周围人退下了。

　　不多时，太傅和国师双双入场。

　　太傅身着紫衣，发冠用檀木挽起，微微拱手道，“皇上，节哀。”

　　梁慕铭冷然道，“太傅此番前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事吧。”

　　太傅被呛了一口，心底有些不满，随即便也开门见山道，“皇上可知道是时候为您选个侍读了。”

　　梁慕铭无所谓道，“我不需要侍读。”

　　太傅坚持道，“皇上，臣以为你尚且年幼，若是能够得一人相伴左右，也可以免去些许寂寥之苦。况且侍读亦是我商国人才，日后必定是陛下肱骨之臣。”

　　梁慕铭眉头紧皱，他眼睛正正盯着太傅道，“太傅到底是为国为民，否则朕会以为你是安插眼线在朕的旁边。”

　　皇上这一直言威吓让饶是身经百战太傅也感受到了龙威。不过他很快就淡定下来，“皇上所言甚是，臣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国师这时也插话，“太傅所言甚是，皇上明君定当有所决断。”

　　听到国师所言，梁慕铭神色稍缓，不过他还是问道，“要是朕不同意呢。”

　　太傅气极道，“皇上还小，这事情只要国师同意即可。”

　　梁慕铭意料之中道，“行吧。”说罢眯眼想起了这位国师。他摆手清退了太傅，留下了国师。

　　梁慕铭幼时曾经听闻国师一族从商国开朝皇帝便护佑商国。传说先国师性命垂危，先皇帝愿意用国运换他的命运，而先国师性命无碍后便甘心当国师护国。所以商国国运与他息息相关，说不定他自身的登基也是他的保护。要说朝堂上哪个可信任，非国师莫属。

　　梁慕铭开口道，“当年的事，多谢国师。”

　　气氛不再似之前那般剑拔弩张，变得轻松了许多，国师露出了一副谦和的微笑，“职责所在。先皇曾对我说，他的几个儿子中，只有慕铭最符合他的期待，想必会是个明君。说你重情重义，聪慧过人，你当了皇上，也是意料之中。”

　　梁慕铭了然，又问“国师可曾选好侍读人选？”

　　国师道，“身为国师，只能测国运，人岁枯荣，非我能窥探。而且此刻太傅选的人已经在门口处候着了。”

　　梁慕铭说，“我信你，不过，这个翟一行还是这么喜欢先斩后奏。”看在国师的面上他请这些人进来。

　　梁慕铭到的时候，下面一圈人还在吵闹，然而在少年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场下，周遭很快安静。

　　翟一行恭敬地朝梁慕铭鞠躬，苏栖只是点头示意。

　　梁慕铭的眼光略过二人，看到了正中央，微微出神，随即用手虚抬，刚抬起又忽然颓然地放下，最后淡淡开口道，“无妨。”

　　翟一行走进一步，侧看着那些世家公子们，介绍道，“皇上，这些都是各位大臣们举荐的年龄合适，品貌皆优的子弟。才学和秉性皆是上佳的。不过，大臣们曾联议，觉得御史大夫王野忠心可鉴，先帝曾许王野一诺。”

　　王野低头不语，但是内心依旧暗含着一点期待。那份期待不清楚是否他父亲潜移默化对他的影响。

　　梁慕铭应了一声，扫了一眼，眼神立马被其中一个人吸引。

　　那一眼好似处于炎炎烈日下本就十分烦躁，不由得晃了一下眼睛，百无聊赖下往别处看了看，突然看到了一处好风景——白色的衣裳勾勒出了颀长的身影，视线慢慢上移，正正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眼，好似春日的凉水，一下子就让人无端得平静下来，只是让水中的潋滟，搅得人心燥热。

　　这世上竟有如此清隽的男子，那眉目与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相同，像松风，也像水月。

　　山月无色，唯见君色。

　　沈沅，户部尚书沈行远之子，此刻正与其他人一样静静等着。沈沅身着素白锦衣，衣襟口用银色丝线隐隐绣作木兰花，配上这身衣裳更显素雅。 沈沅正低垂双眸，他眉眼似水，秉性温和，面貌柔美，不说话时脸上表情总是淡淡的，嘴角有浅而轻的酒窝。 梁慕铭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在缓慢坍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地复苏和发芽，一种呼吸停滞的感觉让他体会到了一种窒息感。 梁慕铭伸手一指，“就他了。” 一下子在场的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和其他人比，沈沅独独貌美，是人尽皆知的。 不是翟一行没有考虑过这个人选，如果可以，他甚至想选沈家次子沈青，年纪轻轻已经惊才绝艳，已经可以看见日后文人傲骨，铁骨铮铮的一面，文死谏，武死战，这就是文人风骨，天家不能缺文士，只可惜年岁太小。放任沈沅这种姿色在皇帝身边，总让人觉得会成为红颜祸水，祸乱朝纲，他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梁慕铭怎会不知其他人心底的想法。他开口道，“你留下，其他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