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无戏言》桃司礼

2、威士忌与少年 二十分钟后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Commune门口碰面。

　　这家店开在三里屯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和一盏昏黄的壁灯。推门进去是条窄窄的走廊，墙上画着涂鸦，走到尽头才豁然开朗——挑高的天花板，裸露的水泥墙，暖黄色的灯泡一串串垂下来，像是谁家后院挂的彩灯。吧台很长，调酒师在里面忙得手都没停过，摇酒的声音和玻璃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节奏感十足。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酒精、香水、烟草、还有一点点汗味，黏稠又暧昧，是夜晚该有的样子。

　　张曦文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吊带裙，料子有点滑，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头发烫成大波浪，散在肩膀上，妆画得很精致，眼尾那一笔眼线往上挑，显得整个人又媚又飒。她站在那儿低头看手机，旁边已经有两个男的在偷偷看她了。

　　"哟。"林清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穿这么性感？有情况啊？"

　　"去你的。"张曦文白了她一眼，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就不能单纯想美一美？"

　　"行行行，美，美死了。"林清被她挽着胳膊往里走，"我今天差点被甲方气死，你得陪我喝。"

　　"又怎么了？"

　　"说好的极简，今天提案他说太素了，问我们是不是没认真做。"林清想起来就来气，"我真想把会议纪要糊他脸上。"

　　"卧槽，这么离谱？"

　　"可不是嘛，离了个大谱。"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卡座，林清往沙发里一坐，拿起酒单扫了一眼，直接冲服务员喊："麦卡伦12年，一瓶。"

　　张曦文眼睛瞪圆了："姐，今天这么猛？"

　　"不猛不行。"林清把外套扒下来往旁边一扔，"一周的活儿全白干，今晚不喝到位我跟自己过不去。"

　　酒送上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清给两人各倒了一杯，举起来："来，敬所有奇葩甲方，祝他们早日退休。"

　　"哈哈哈哈哈，敬！"张曦文和她碰了一下杯，一口闷了半杯。

　　威士忌辣辣地滑进喉咙，林清眯起眼睛，感觉胃里一团火在烧，但那种烧灼感反而让她觉得舒服，像是今天的窝囊气终于有了出口。

　　"说说呗，怎么回事？"张曦文把腿盘到沙发上，摆出一副"我准备好听八卦了"的姿态。

　　林清就把下午的事儿说了一遍，张曦文听完，表情和小周如出一辙："……从极简跳到大气有格局？这甲方自己想清楚了吗？"

　　林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觉得设计这行真应该按客户搅屎程度收费，轻度搅屎原价，中度搅屎加50%，重度搅屎直接翻倍。"

　　"哈哈哈哈哈哈绝了！"张曦文笑得直拍大腿，"你可以把这条发到设计师群里，保证大家举双手赞成。"

　　"算了，让老板看见要扣我工资。"

　　张曦文听完直摇头，端起酒杯嘬了一口："我上周也遇到一个，让我把字放大。"

　　"放大？"

　　"对，放大，放大，再放大。"张曦文比划着，"最后整个画面就剩那几个字了，她还问我——'能不能再大一点'。"

　　林清差点把酒喷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卧槽！"

　　"我当时差点原地去世。"张曦文翻了个白眼，"我说再大就得换屏幕了，她沉默了三秒，来了句——'那就……保持现在这样吧'。"

　　她学甲方那个语气，拿腔拿调的，林清笑得往后一仰，肩膀撞在沙发靠背上，酒杯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真的，干咱们这行，迟早被气死。"张曦文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所以说，"林清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应该按搅屎程度收费。"

　　"对对对，写进合同里。"

　　两人碰了一下杯，威士忌的后劲慢慢涌上来，林清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但身体在一点点松下来，像绑了一周的橡皮筋终于被人剪断了。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隔壁桌来了一群穿西装的，看着像是刚下班的金融男，领带都还没解；角落里有对情侣在接吻，女生坐在男生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DJ换了首歌，节奏比刚才快，低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舞池那边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有人举着荧光棒在跳。

　　林清正准备再倒一杯酒，张曦文突然冲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嘴里喊着："这边这边！"

　　林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走进来三个男生。

　　怎么说呢，一看就是那种大学体育系的。穿着休闲运动装，身材高挑，肩膀宽，腿长，走路带风，头发剪得干干净净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干净劲儿。二十出头，正是最好看的年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我年轻我有活力我什么都不怕"的气息。

　　林清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不错，挺嫩的。

　　打头那个尤其显眼。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宽得能把门框撑满，皮肤晒成小麦色，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点少年气，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阳光得有点刺眼。这种长相，搁十年前的青春偶像剧里，妥妥的男二号配置。

　　"曦文姐！"打头那个大步走过来，声音中气十足，"好久不见！"

　　"哟，小凯！"张曦文站起来，被他熊抱了一下，拍拍他后背，"又壮了啊你。"

　　"那必须的。"周子凯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张曦文冲另外两个招招手："快坐快坐。"又一拽林清的胳膊，"来，这是我同事，林清，叫清姐。"

　　"清姐好！"仨人异口同声，跟排练过似的。

　　林清被逗笑了，扫了他们一眼："都是曦文的学弟？"

　　"对对对。"张曦文挤到她旁边，趁仨人找位置坐的时候凑过来，嘴贴着她耳朵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德行，给你安排的，随便挑。"

　　林清差点呛着，狠狠瞪了她一眼。

　　张曦文一脸"你就说我贴不贴心吧"的表情。

　　真是够了这人。

　　三个学弟往卡座里一挤，沙发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空气里多了股年轻男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运动后的洗衣液香和淡淡的汗味混在一起，不难闻，甚至有点鲜活。

　　打头那个叫周子凯，张曦文的直系学弟，大四，学体育管理，兼职做健身教练。他坐下来的时候特意挑了离林清近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往这边看。另外两个一个叫林浩，一个叫陈亮，都是他室友，看起来更腼腆一点，坐下来就低头玩手机。

　　"清姐做什么的呀？"周子凯往她这边探了探身子，眼睛亮亮的，一点不掩饰自己在打量她。

　　"设计。"

　　"哇！设计师！"他夸张地挑了下眉毛，"难怪呢，我就说一看清姐就不一样，有气质。"

　　林清被他这直白的夸奖逗笑了："小嘴挺甜。"

　　"那必须的。"周子凯嘿嘿一乐，顺手拿起酒瓶往她杯子里添，动作很熟练，"我们体育生别的不行，嘴甜是基本功。清姐，走一个？"

　　酒瓶一放，他举起自己的杯子，等着她。

　　"行。"

　　杯沿撞在一起，清脆一声响。

　　张曦文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点"我就知道"的笑意，掏出手机开始拍他们："来来来，玩骰子，输的喝酒！"

　　骰盅在桌上哐当哐当地响，林清今天手气不太好，连输了三把。第一把她老老实实喝了，第二把刚端起杯子，周子凯就从旁边探过来："我替清姐喝吧，姐喝多了不好。"

　　说着就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仰头一口闷了。

　　林清看着他喉结滚动，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第三把她又输了，周子凯比她还积极，直接把自己的杯子和她的一起举起来："双倍，我全包了！"

　　"你悠着点，"张曦文笑着踢了他一脚，"别待会儿喝趴下被人抬回去。"

　　"没事儿！"周子凯拍拍胸口，"我酒量好，两瓶不在话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林清，像是在表忠心。林清没戳破他，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动的巴黎水喝了一口，矿泉水的凉意从喉咙一路下去，冲淡了些许酒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子凯已经从她斜对面挪到了她旁边。

　　他坐得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腿，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她这边凑，热乎乎的气息打在她脖子侧面，带着威士忌的味道。他的小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时不时碰到她的肩膀，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在试探。

　　"清姐，"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你男朋友呢？今晚怎么没陪你出来？"

　　林清没有拉开距离，侧过头看他，睫毛在昏暗的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男朋友。"

　　"真的假的？"周子凯眼睛一下子亮了，"清姐这么漂亮，不可能没人追吧？"

　　"追的人多，"林清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转了一圈，"但我没答应。"

　　"那……"周子凯舔了舔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清姐今晚有安排吗？"

　　林清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带着点戏谑："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空吗？"

　　周子凯被她这么直接地点破，愣了一秒，耳根似乎红了一点，但很快又笑开了，笑容里带着年轻男孩子特有的张扬和不服输："清姐真直接，我喜欢。"

　　"我一直都这样。"林清把杯子放到桌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姿态懒散，"年轻人，说话弯弯绕绕的有什么意思。"

　　周子凯似乎被她这句"年轻人"刺激到了，往前探了探身，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试探性地搭在她肩膀上，指腹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

　　林清偏头看他，眼神没有躲闪，但也没有迎合，只是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

　　周子凯的手僵住了。

　　"着什么急。"她说，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尾音，"一会儿还有的是时间。"

　　周子凯咽了咽口水，手老实了，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是得到了某种承诺。

　　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林清感觉脑子开始有点飘了，太阳穴突突跳，周围的灯光和音乐都变得有点恍惚。

　　她扶着沙发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周子凯立刻要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林清摆摆手，"我自己去就行，你坐着。"

　　她踩着高跟鞋穿过人群，脚步有点虚浮，好几次差点踩到别人的脚，但还能保持平衡。

　　洗手间的灯光很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地流，她弯腰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眼线没花，睫毛膏也没晕，只是眼睛有点红，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像是涂了腮红似的。

　　她从包里翻出口红，那支她用了快两年的阿玛尼红管，405，正红色，百搭又显气色。对着镜子补了补，抿了抿嘴唇，又艳了几分。

　　镜子旁边的女生在补粉底，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姐妹今晚有戏"的微笑。

　　林清对她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有点窄，灯光昏暗，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几步，突然脚下一滑——

　　该死的地毯边缘。

　　她身体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摔倒，下意识想扶墙，却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