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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深邃夜色拉起无边帷幕,风雪骤停,静寂间有乌鸦凄啼而过。

      长公主所居的蟾宫内,烛火通明,橘调透过缱绻的纱影为清冷黑夜增添了一抹暖意。

      倩影恍入温润的紫檀木门,立刻有身着云稠锦缎的宫娥前来搀扶。

      “殿下,您回来了。”

      墨诀伸手托住那纤细的玉臂,女子作势向她怀里一栽,莹白的手指三两下拨弄开绯面大氅的系扣,沾染了风雪的衣袍滑落在楠木地板上。

      裴霜枝捏拳轻咳,踉跄着步子倚到美人靠上,墨诀将温热的汤婆子塞进她的怀里,又一宫娥端药凑近。

      琼酥用银匙盛起褐色汤水:“属下掐算时间煎好的药,您快服下。”

      裴霜枝饮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不禁皱眉,索性拿起药碗,直灌了下去。

      “宁霁在哪?”

      “回殿下,婷戈姐姐将他安置在榴花榭中疗伤,他饮过酩酊咒后昏迷不醒,气血上涌致高烧不退。”

      裴霜枝了然地放松下来,酩酊咒的副作用一向如此:先是高烧不断,然后七窍流血,一番折腾过后人也就无碍了,只是从此得依附解药而活——酩酊咒因此生成牵制人心的功效。

      秘药鲜少用在异国人身上,有走漏配方之险。裴昭禹许是看穿她要护宁霁,为了她也棋出险招。

      裴霜枝接过琼酥递来的糖渍欧李,扔进口中咀嚼:“吩咐下去,本宫要沐浴。”

      **

      沐芳阁里馥郁的馨香之气萦绕蒸腾,青石地中心有一处长方形凹陷,正是人工修葺的天然温泉汤池。

      池边,缠枝莲纹的小香炉中,一缕缕沉香的青烟袅袅升腾,隐秘地融入这弥漫着花香与水汽的空气里。

      裴霜枝赤身浸泡于温泉中,额上大汗淋漓。

      她长在北方,身子却畏寒娇弱,冬日寝宫里时时烧着银炭炉火,出门必须极重保暖,稍有不慎就要灌苦汤药。

      裴昭禹忧心她的身体,将自己有温泉池的宫殿再次修缮后赠予她。她靠着温泉驱走体内寒气,以度过漫长的冬日。

      琼酥定时进来看察她的情况,搭腕诊脉:“汤泉疗法见效快速,公主的寒症这会子消退不少!”

      裴霜枝攒聚的眉头轻轻舒展,汗滴沿着下颌落在锁骨窝处,吞咽的动作似忍着巨大痛苦。视线可及处,一透明沙漏缓缓流淌,度量着时间的消逝。

      “宁霁怎么样了?”

      “回殿下,婷戈姐姐刚来报,质子七窍流血后高热已经退下,但仍旧昏迷不醒。”

      裴霜枝温和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琼酥服侍她从汤浴中走出,纤薄的巾帕吸干多余的水渍,换上熨贴的里衣,衣角处绣着细密阵脚的赤色蔷薇。

      一条月白色及地长裙缓缓展开,裙袂处蜿蜒的卷云纹将天边的云霞纳于整条衣裙间,瀑布般的长发倾泻腰际,带着沐浴过后的晶莹水汽。

      琼酥赶快拿着巾帕擦拭未干透的发丝,免得沾湿谪仙般的裙装。

      裴霜枝踱步走出沐芳殿,门外候着的墨诀向她一行礼:“婷戈姐姐来过了。”

      “嗯。”裴霜枝走到梳妆台前,浑黄的铜镜映出她的面容,她从珠宝盒中随意拿起一支银钗戴上,“琼酥留在宫中,墨诀,陪本宫去一趟榴花榭。”

      她向宫殿的深处走去,那一面墙上卷帙浩繁,纹理细腻的紫檀置物架间摆放着稀罕的铜器古玩与牙雕。

      墨诀精确地按住架上的一处浮雕瑞兽首,齿轮嘎吱嘎吱的转动声在静谧的宫殿中响起,墙面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向内转动,出现一扇两人宽窄的密道门。

      烛火微弱,繁琐机关的升降梯等候在那里。

      裴霜枝大踏步站了上去,墨诀跟在她的身后。

      又是一阵嘎吱的声音,墙面恢复如初的光滑平整。

      **

      榴花榭未有真的榴花,因朝南的好风水,晨时推开窗棂的一刻,能一眼见到初升的红日,宛若璀璨榴花,故得名。

      榴花榭此时处于一片漆黑中,尚难辨清什器的方位,婷戈秉烛在前为裴霜枝和墨诀引路,三人到一弥勒塌前止步。

      烛光轻轻颤动,映照出男子高挺的鼻梁,如被精心雕琢的玉山,双眸紧闭,薄唇色泽浅淡,仅一个轮廓便美得惊心动魄。

      裴霜枝向二人要了火折子,吩咐她们到外守候,二人本是不放心的,但这质子层层伤口堆叠,想他不会有什么攻击力,于是行礼后放心退至门外等待。

      指尖顺着男子的眉心游移至光滑的鼻骨,裴霜枝以俯视的视角盯着他纹丝未动的眉眼,右手摸上了头顶的银钗。

      下一秒,腕处鲜血如注,喷涌进男子的唇瓣,滴滴血液沿着唇缝进入齿舌间。

      裴霜枝空出两指为他顺气,确保他将血液悉数咽下,他那惨白的唇因此染上几分妖冶的红。

      清寒的银月光落在弥勒塌上,无声地映现出逐渐变黑的银簪。

      宁霁的五感回笼时,下意识地去催动内力,却发觉一股酥麻的疼痛袭遍全身。他有耐性地待这异样的感觉散去,与此同时,他飞快地接受了一个现实。

      他的内力被一种奇药压制住,半分也施展不出,现在的他和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无异。

      宁霁的双唇微微抿起,喉头的腥甜使他浓眉紧蹙,眉峰拧作一团:宫宴时,那位燕国长公主派人为他上药疗伤,他已不至于再次吐血。

      难道是后来的毒酒?那他为何没死,现在又是什么时辰,他在何地?

      满腔困惑下,他翻身坐了起来。

      白帘幽幽晃动,翘起微乎其微的边角,他一个闪身俯冲出去。虽无武功加持,但五感仍是格外敏锐。

      下一秒冰凉的金属器械已搭在了柔弱的脖颈上。

      “六皇子原来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女人清脆婉转的声音响起,宁霁持刀的手一顿,借她手中燃起的火光,他看清了她的容貌。

      “燕国,长公主。”

      她那样纤细的脖颈被他的大手包裹住,像个精致的易碎品。

      裴霜枝气定神闲地将桌案上的一支支蜡烛点亮,黑暗的房间渐渐有了光影。

      若是两个属下看到她们认为重伤到绝无威胁的质子,此刻不仅痊愈速度极快,还具备如此敏捷的身手,刀架到了她的脖子上,神情该是怎样的惊诧。

      她一双含情的眸子停在他的脸上,察觉到他片刻的怔愣。

      “长公主今日救命之恩,宁霁记在心里,若公主来日有所需要,任凭驱使。”

      他收手抱拳,金属刀迅速折叠成为普通铁环绕于腕间,言语间满是感激恳切,情感却不及幽深的眸底。

      她自顾自地扬起笑容,擎着一盏烛灯绕桌走去。

      “沛国皇子宁霁,行六,名霁,字温停,生母是沛国郡主尹蓝月。早年,尹蓝月被下旨晋封为永硕公主,嫁与陵国君主闻靖轩为妃。奈何红颜祸水遭到陵国臣民的强烈谴责。无奈之下,陵国君主便把她送还了沛国。

      尹蓝月郁郁寡欢下被表兄,当今的沛国君主宁恪川,酒后强辱,也就生下了你,宁霁。”

      宁霁的神色多了一丝警惕意味,燕国长公主才名远播四国,他起初不以为意,觉得不过区区北邦女子,如今见了面,才觉出她的不一般。

      三言两语从百般折磨他的裴皇手中救下了人,同时也借他为自己棘手的婚事做了交代。裴皇尚不曾将他一个不受宠,毫无存在感的皇子记在心里,她却可以自如地背出他的来历。

      “尹蓝月生下你没多久后,死于宫殿走水,而你因近亲出生,从小体格羸弱,无法习武,沛国君主弃你如敝履,你从小就是个任人欺凌的病秧子,十五岁时得封号‘襄’,封地却是块贫瘠的孤岛。”

      宁霁的眼睛全眯起来,像黑暗中一只伺机而动的鹰。

      “那么问题来了,病气缠身的六皇子,你是如何做到来燕国为质之后,体内就凭空多了十多年内力的呢?”

      裴霜枝眼含笑意地望着他,对方陷入思索,却是肆无忌惮地迎接她的注视:“我的脉象与普通人无异,公主可莫要冤枉了我。”

      闻膺确认他来燕国前,已按照高僧所传的功法,封穴匿功,绝不可能被人轻易探出。

      裴霜枝低头笑出了声,良久后,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一片戚戚然之色,眼底似乎是,妥协。

      “酩酊咒乃燕国裴氏皇族用于牵制人心的秘药,服用后需按月搭配皇族手中的缓释解药得以生存。”

      闻膺不置可否,原来裴皇让他饮下的酒是燕国名毒的酩酊咒,这种皇家用来牵制人心的毒药,其解药也必然握在皇姓之人的手中。他赌长公主既然愿意救他,便不会让他死。

      “此药服下后,中毒者会突发高热,昏迷不醒,半个时辰后开始耳鼻口七窍流血。若是没有武功的普通人,待这些过后自会如常转醒;而身怀内力的人却需要裴氏手中的第一颗解药,否则便会陷入沉睡。内力越深,睡眠时间越长,直至彻底失去意识,药石无医。

      “酩酊咒也被用来测验该人是否为内力高深的武功高手,这样的秘辛只有裴姓人知晓。六皇子,本宫进来时,你睡得甚是香甜呢……”

      裴霜枝脸色冷冽下来,不带感情地说道:“你需认清形势,本宫手中并没有酩酊咒的解药,你若想活,必须经过裴皇,他要是知晓今晚发生的一切,你不是宁霁,或者说,你是一个演技好到瞒过所有人的六皇子。”

      “你觉得他会让你活吗?”

      裴昭禹只需将今晚的隐秘公布于众,一口咬死他不是宁霁,那他无论生死与否,都制约不了燕沛战争。他的命,轻如草芥。

      闻膺找出她话中的盲点,一击击破:“既然你没有解药,我是如何醒来的?”

      裴霜枝脸上又浮现刚刚的凄楚,但这回转瞬即逝,她平静地回答他的问题:“除了以皇室手中相传的药丸为解药,还有第二种解药。”

      “是同样中有酩酊咒的人的血液。”她慢条斯理地说着,不经意地展示出她刚包扎的手腕,“不过,因为下毒的时候往往很单线,所以通常中毒者之间并不熟知彼此,自然也无人发现这层关系。”

      闻膺看到她受伤的手腕,以及桌上弃在一旁却能佐证她话语的发黑银簪,不禁瞳孔贲张。

      喉咙里的腥甜,竟然是她的血。

      燕国当今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长公主,居然也被下着燕国秘药酩酊咒。他的脑海中闪现过手下曾经汇报的坊间传闻:燕国长公主才识过人,但慧极必伤,恐危及燕国国本,先皇甚惧……

      “所以,这位身份隐晦的六殿下,本宫这短短一天的光景,可是救了你两次。”

      她笑得毫无破绽,闻膺无法辨别她语中真伪,心烦意乱地用舌头碾过后槽牙。

      “挟恩自重,长公主殿下想要什么。”

      “宫宴之上,本宫已收你为徒,你跟着本宫,无性命之忧。”

      谈话间,粗木架台上已点亮近一排的棉芯油灯,白纱上呈映着诡谲跃动的光晕,朦胧却看不真切,闻膺顺着她的身影走得近了,只见素手用力一拽——

      纱帘后的墙壁上赫然显现出众多密密麻麻的金铸佛龛,每间佛龛里供奉的小巧金身佛像或捻着佛珠,或双手合十,仪态各异仿若对应着千姿百态的芸芸众生相。众佛齐现,壮观场面足以有让凡人不敢仰首注视的庄严与威压,扑面而来的震撼感从细密的毛孔里缓缓渗出。

      熠熠灯火,金光肃穆,神佛在上,天机可明。

      “我自小信佛缘,供诸佛,常怀善念。曾有言:唯渡化一千神佛方可解人身上的无边大煞,过去数年,我已在此供奉九百九十九座佛像。

      “昨日我巧见天机,知晓了你便是我要渡化的第一千座佛。还请殿下以徒弟身份长留我身边,救命的恩情你我便互相抵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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