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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添酒移步大殿,穹庐状的殿顶中心悬挂着巨大的鹿角兽骨吊灯,整个殿内亮如白昼。

      裴霜枝坐在仅次于皇座的位置上,瓷碟里分装好的生羊脍与蜜汁桃花鸭逐渐冷却,鲜嫩的桃花瓣微微收缩。

      她侧眼看向身旁的帝王——周围正乖顺地依附着几个妃嫔,年轻靓丽的生疏面孔,哄得温柔乡中阖眸陶醉的裴皇尽是享受之色。

      少顷前阴狠的一幕好似从不曾发生。

      一队宫廷乐师敛声屏气地登场,捧着丝竹乐器奏出软绵而悠长的曲调。

      大殿中央已然换了一位燕人女子,在多名下人高高托举的荷叶瓷盘上作掌中舞,腰肢纤细盈盈一握,体态轻盈如随风拂动的杨柳枝,风姿绰约,万种风情。

      “公主。”一柿色云纹劲装扎着高马尾的女侍卫来到裴霜枝身侧,贴耳轻声汇报,“属下已为质子诊治过,镖上无毒,除了失血过多之外,无致命伤。”

      裴霜枝闻言,目光瞄向殿侧一不起眼的绛黑漆柱:漆柱投下的线条阴影里,依稀可见一个斜靠着的青年,因重伤而寸步难移,唯锐利的视线隔着老远,牢牢地钉在她的身上。

      她任凭他如何注视,神色不改:“话带到了么,他怎么说?”

      婷戈滞了几秒,在她发出疑问前紧着说道:“他说,想活命,但威胁沛国利益的事就算死也不会做。”

      裴霜枝对着远处看不清的面容勾了嘴角,心思缜密,存亡之际还想着提条件。

      她从袖内拿出一巴掌大小的素青瓶,交给婷戈:“为他上药吧,一会让他配合我便是。”

      “公主,恕属下多嘴,您在裴皇眼皮底下救一个沛国人,陛下不会怪罪您么?”

      婷戈面露难色地看着她,裴霜枝放心地冲她颔首:“陛下知我向来以燕国利益为重。

      婷戈得令,迅速潜身隐到暗处去了。

      裴霜枝低头估算着时间,沉吟了一番。

      她生得明媚,五官立体,眼角微微上挑,一颗泪痣犹如画师临摹美人后,最惊心动魄的一笔收尾。白皙纤细的脖颈撑起高挽的发髻,也连带衬托出那女娲捏造的完美头骨。

      燕国长公主,自有皇家气度与威仪。

      “今日正旦佳节,各位姻亲到临宴会,本宫喜不自胜。”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引得众人投来目光。

      “父皇在世时,曾赐本宫’贤御’长公主封号,意在督促本宫贤德淑良,御道有术,尽心辅佐裴氏皇族。

      如今新任裴皇在位四年,燕国风调雨顺,百姓安乐,本宫也算对的起父皇嘱托。”

      众人纷纷议论不止,交谈中有对长公主的赞许,还夹杂着难言的畏惧。

      谈起如今形势——要论天下四分,北燕、南沛、西渊,中陵。中部以陵国国土面积最大,凭借强大经济实力与礼教文化坐镇中原。

      西渊多守佛陀藏经,罕问世事,以向陵国朝贡和与他国进行丝绸茶叶贸易立国。

      南沛河道充足且临海,百姓头脑活络,家家户户都极善经商,气候温暖适宜,本该是四国中最为富庶的,但短板在于土地资源匮乏,军备力量较弱。

      燕国则占领北部,拥有连绵的森林与无垠的草原,山下是待开发的矿藏资源,谈不上富裕但足够百姓自给自足,燕国人多善武而轻于文。

      四国优劣曝于人前,以微妙的平衡各享一域产业,常年以来,偶尔边境出现骚乱,但未酿成大难。

      四国皇室分别为:陵国闻氏,渊国郑氏,沛国宁氏,燕国裴氏。

      先裴皇膝下共有三女一子,长公主裴霜枝自小饱读诗书,潜心百家学问,与当年还是太子的裴皇裴昭禹受教于同一太傅。

      学馆内十余皇亲后裔,年仅十三的裴霜枝在同龄子弟中以明珠般姿态脱颖而出,且历久弥坚,才名满溢整个皇都。

      彼时,先皇处于病躯难支阶段,又仅有一子,忧其过于外显的智识会伤了国本,未等及笄便赐予“贤御”封号,以警戒女子身份的裴霜枝。

      裴霜枝也一直乖顺体贴,只醉心书堂学问,无任何逾矩之举,提过“在皇都大设学堂,兴办科举,为燕国广纳人才”的谏言,或许先皇对长女有愧,都一味应承实施了下去。

      后来先皇西去,年仅十七岁的太子裴昭禹如愿继任裴皇。他学识上稍逊于裴霜枝,却在行军打仗的领域大放异彩。四国境内皆知,新裴皇英勇善武,与贤御长公主文治相得益彰,新皇在位四年,可护得一方百姓平安。

      近年世道太平后,有人操心起皇嗣传承,裴皇爱民如子,军功赫赫,性子却阴晴不定,只对长公主有言听计从的意味,后宫甚至无人堪比其在裴皇心中分量。

      众人钦佩长公主才智,也恐于危及国本的流言。其中也不乏蔑认裴皇为黄口小儿,意图篡取皇位的各位皇叔父们。

      长公主的婚事成了棘手的焦点,有朝廷权贵渴望登天,慕名求娶,也有宵小之辈眼红其身为女子的成就,想拉她入泥潭。

      裴皇因此暴怒不已,极力制止流言扩散,不惜设以酷刑威慑,长公主向来内里温柔,在外却落得个可敬可怕的名头。

      “本宫的婚事得诸位关心多年,不如今日,本宫摊开了和大家讲讲。”

      裴昭禹惊得酒意全退,长臂一挥赶走了身旁的娇媚妃嫔们,睁大了双眼看向裴霜枝:“枝儿,别胡闹!”

      裴霜枝气定神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本宫生于皇都,长于皇庭,骨子里流的是燕国裴氏的血,雪神护佑,予我处世之能,本宫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婚嫁,愿为燕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时间沸反盈天,底下如油星四溅般炸开。

      燕人舞女观察到形势的紧张,战战兢兢下到地面,和短褐装的小厮们匆忙欠身退场。

      虽流言纷扰不止,但长公主立誓不婚不嫁却非官眷们想看到的境况,对他们来说,无疑失去一条最快向上爬的天梯。

      而对于贪图富贵,闲来觊觎一下权力的皇族们,裴霜枝则彻底斩断了一个供他们拿捏的把柄。

      “不过,”裴霜枝顿了顿,视线铺展开来,遍览众人,“本宫打算收一名男徒儿跟在身侧,愿以裴氏一姓护佑他一生平安。”

      前有裴皇杀沛国人取乐,后有长公主接连落地如此惊雷话语。

      不打算婚嫁的公主,收男徒,跟在身侧,其中的旖旎很难不惹人浮想联翩,现还冠冕堂皇地在公开场合讲出来。

      因非朝堂,无言官敢上来参奏,都暗自憋红了脸,愤愤盯着案几上盛放的浓油赤酱。鲜艳的庵罗果与龙眼垂涎欲滴,裹着绫罗的侍女跪坐一旁小心翼翼地服侍。

      裴昭禹观清了裴霜枝的戏弄意思,若此时无人应允,那今后再无人敢拿她的婚事作为话柄嚼舌。

      他心情大好:“长公主才情卓绝,咏絮之才名动四国,本宫向来自愧不如。而今,不知哪家俊彦愿拜入公主门下?”

      场下本有求娶公主之意,或曾经真的告白于公主面前的皇亲贵胄们均脸涨成紫猪肝色,倍感羞辱。

      他们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姓氏去入赘,还是冠以戏耍意味的男徒,没个正经名分?

      喧闹的大殿宛如一口沸腾的开水锅,却没人跳出。

      裴霜枝暗暗等待着。

      倏地,铿锵顿挫的男声似千年寒铁,直直扔进了烧开的锅中。

      “宁霁仰慕长公主风姿,愿作公主裙下之徒。”

      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袍,乌发高束,骇人的伤口皆匿在浓重的暗色之中,剑眉星目,形神俊逸,全身仅有微白的嘴唇暴露出受伤的痕迹。

      公子如玉,裴皇散出一股冷意,脸色难看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六皇子,这是何意啊?”

      “字面意思。”

      风口浪尖上出现的异国人让憋屈的众位寻到了发泄口,态度又是如此不逊。

      太常寺卿段亦儒在几个臣子的煽动下,迈着官步来到殿中央:“公主乃我燕栋梁之才,岂能收一异国人为徒?”

      “沛国遣我于燕国皇都,已显敝国停战议和之心。若公主今日愿收我为徒,得以庇佑,正是向四国昭示了燕国身为强国的宽容度量。霁也愿以己之身,向公主表沛国臣服之心。”

      他嗓音嘶哑,是重伤未愈所致,低眉顺眼的模样让人摸不清真正情绪。

      段亦儒哪想被一质子有逻辑地反驳,单手背在身后,声调拔高几分:“哼,就算你有臣服之心,我燕国公主的才识,又如何传于你沛国!”

      “段大人多虑了,如何传,传多少,自是本宫来定夺的。”

      高位上的裴霜枝檀口微张,笑靥如花,难以言说的璀璨动人。

      “本宫瞧着宁皇子身板羸弱,可别不经教导,几日便死了就好。到时这议和,本宫和裴皇,与沛国君主交代不清呀……”

      暧昧不清的话语将众人的思绪拉扯偏,投向宁霁的目光也从愤慨转化成暗里揶揄。段亦儒语塞,僵在中央进退两难。

      半晌断续憋出一句:“沛国人心思狡诈,若近身伺候,公主安危恐难保证。”

      裴昭禹转头面向裴霜枝,后者噙着完美无缺的笑意,他似是长叹一口气,转而又一副阴森:“公主既已看上此人,本宫自然要顺了她的心意。”

      在他的示意下,侍女莲步轻移,端着镂金托盘来到宁霁面前,盘中一白玉琉璃盏,澄澈的酒液折射出诡异的光。

      段亦儒及看热闹的人皆冷吸一口气,裴氏皇室牵制人心的秘药,酩酊咒。

      宁霁的目光与高位上的女人转瞬交汇,他面无表情,毫无犹疑地干了那无色酒。

      裴霜枝狐狸般的眼眸微眯,终于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诸位见证,宁皇子既饮了这拜师酒,以后就是本宫的徒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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