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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吻(上) 去见他 ...

  •   门扇半掩,被人轻轻一推就开了。

      来人压根没有注意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而是直勾勾盯着坐在案台上的萧晚卿。

      路遮就倒在案前三尺开外的地方,仰面朝天,额角塌下去一个拳头大小的坑。血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来,浓稠而温热,顺着眉骨还有颧骨漫开,糊了大半张脸。

      他的瞳孔涣散着,顶着身侧摇晃的烛光,看起来空洞洞的。

      萧晚卿坐在高处,双手撑在身侧,修长的双腿交叠着,脚尖堪堪点在地上。水色衣摆浸在血水里,皱成一团,风干后凝成深褐色的薄片。

      她闭着双目,脑子里尽是嗡嗡声,似乎有人在她的颅腔里敲打,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闹腾得一刻都不得安歇。

      不过片刻,呼吸猛然重起来,萧晚卿的胸腔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疼得厉害。

      良久,萧晚卿才捂着眼睛,话语里透露出止不住的疲倦:“我是又失态了么。”
      瞧起来好不狼狈。

      今夜路府设宴,遍请诸位小姐吟诗游园。说是游园,实则是为了给自家儿子寻一家心仪的小姐作正妻。路夫人还在水榭招呼宾客,却没料到自家相公在书房内早已没了气息。

      裴凌泫脚停在散落的花瓶碎片处。
      一尊粉彩色的赏瓶,碎成大小不一的几瓣,最大的一片还连着瓶口,歪歪斜斜地扣在地上。

      他弯腰,葱指捻着瓶口边缘将那片残骸拾掇起来。

      很是瓷白细腻,裴凌泫对着烛火转了个边,看得出其价值不菲,用来给别人开瓢再顺手不过了。

      他再掂量花瓶的重量,着实不轻。
      萧晚卿的力气比他想象得要大。

      “我没有想过在这里杀他,”萧晚卿强压下不适,起初话语有些凝滞,恶心感已然消去不少,“至少不是在这里,计划被我打乱了。”

      在原定的计划里,路遮要死也得是在五天后。
      至少不会在今晚。

      路遮见到萧晚卿的时候,很是惊讶。
      毕竟萧晚卿并没有提前告知他,她会漏夜前来。

      “我先是恭维他,告诉他我对路随山无意,跟他说我对薛郢早已不满。如果他愿意,我们……我们可以,”萧晚卿语速越来越快,顿在某处后,几经调整才缓和不少,她微微抬起下颌,带着血丝的双目从指缝里透出来,她的呼吸再度凌乱,“一起对付薛郢,我手里有薛郢的罪证,足够我们成事。”

      路遮并不愿意自己的儿子进宫,他对这件事看得很透。
      盯着萧晚卿后位的人很多,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没必要浪费自己的儿子去给萧晚卿当妾。

      萧晚卿垂首,那双眼睛重新沉下去,像冰面封住底下的暗涌。额角的冷汗,一滴滴地往下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将这件事情推给薛郢身上去,明里暗里,他们早就不合,谁都想争个第一,谁都想做大昭的第一权臣。”

      就让他们去争个头破血流。

      萧晚卿微微喘气,凝视地上那摊快要干涸的血迹。

      脑浆崩开,白花花砸了她一脚的。如果不是裴凌泫来找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停留多久。

      裴凌泫眉心跳了一下,很是浅淡:“陛下。”
      这句话将萧晚卿离散的神智唤回不少来。

      她有些气虚,盯着裴凌泫的目光里含着不信任:“我在娘胎里带的病不是已经好了么?”
      怎么还严重了。

      裴凌泫没有丝毫压力,卷着素色的袍子缓步上前,似有蛊惑:“表妹你的病,早就好了。”

      晚风从窗棂中吹入,吱呀一声将缝隙开得更大。

      月光一颗两颗地落在萧晚卿的身上,在她纤瘦的骨架上绞成细线,寻着空档钻进去,钳着皮肉,让她挣脱不了半分。

      此间月色,最是难熬。

      萧晚卿双唇抿着,几颗小牙尖尖,抵着下唇时没有丝毫顾忌,不多时便咬出血珠来。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酝酿着,左右煎熬着。

      听到窗棂的动静,她愈发暴躁,随手拿起一个茶盏砸到地上:“那为什么我还是这样,为什么我还是控制不住——”

      书房处路府的下人一半被支使去了前厅,一大半被路遮遣走,剩下的一两个也被萧晚卿的暗卫处理干净。
      一时半会来不了人。

      茶盏在裴凌泫脚侧开花,碎片四溅。

      裴凌泫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踏过血泊,一步步走到萧晚卿身侧,试图安抚她:“表妹,你的病在一年前就好了,只是平日里不能太过动气。”

      早在三皇子死了没多久,你的病就好了啊。

      裴凌泫一边替萧晚卿拢好衣袍,一边继续轻柔哄道:“当时扶相与也在,若是表妹不信我,大可以回去问问他,他的回答一定和我一模一样。”

      提起扶相与,萧晚卿整个人突然安定不少,她侧过脸,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多上不少血色。

      也是,当时攸宁也在。
      他也在的。

      胸口处勒得她说不出话的细线骤然绷断,萧晚卿接着深吸几口气,耳畔的嗡鸣声只剩下细细的几缕。

      “他问我,是不是有意立扶相与为凤君。”
      萧晚卿挤出一个还算开心的表情,可更多的还是无力。

      老东西看人确实毒。

      她闭上眼继续回忆,太阳穴疼到疯狂:“接着他打断我的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开始跟我细数他跟着先帝如何的劳苦,为了百姓又是如何的舟车劳顿。他越说越起劲,话里话外都洋洋得意的贬低,仿佛我根本不堪重任,这江山离了他就要分崩离析。”

      劳苦?
      舟车劳顿?

      萧晚卿听着只觉得讽刺,若不是她早就拿到一箩筐的证据,还真以为自己污蔑了治国重臣。

      路遮的脸还浮在她面前晃,一跳一跳的,那张嘴一上一下,吐出的却是畜生不如的话。

      “他抢占良田的时候配得上‘劳苦’二字?他在外私放印子,逼得百姓家破人亡的时候,还真是舟车劳顿?他纵容侄子强抢民女,那姑娘才十四岁,受辱后投了井,路遮拿银子封了官府的口,那户人家最后连衙门都没进。”

      桩桩件件,哪一件称得上是为国为民。
      她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死死粘黏着,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路遮背对着她,萧晚卿听得厌烦疲倦,抄起手边的花瓶砸了过去,砸到他鲜血横流。

      不论是路遮还是谁,只要是素日里见惯了阴谋诡计的,都不会料到有人会用如此粗暴了当的方式杀人。

      还是在路遮自己家里。
      什么阴谋诡计,都不如这一花瓶砸脑门上来得痛快实在。

      先是第一下,路遮捂着额头,脚步有些虚晃,扭过头来后那张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萧晚卿杀气腾腾地站在他的面前,双目里都是掩饰不去的冷漠。
      这还是他印象里那个胆小如鼠不堪重用的陛下吗。

      路遮内心所受到的冲击比什么都深,他踉踉跄跄,整个人扑在案桌上,腿脚先软下去。
      这一软,更方便了萧晚卿。

      她站在原地,绣鞋上踩在血泊里,沾上了不少血。
      路遮的痛呼渐渐哑了声,偶尔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哀求。

      当萧晚卿回过神后,眼里被染上白色的光,可烛火明明是暖黄色的,像火一样慢慢灼烧起她的血液来,烧到她忍不住瑟缩成一团。
      害怕,惊恐。

      她在努力遏制,也在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意识在寸寸模糊,渐渐地她看不清面前有些什么。
      直到裴凌炫出现在这儿,才稍许拉回她散乱的思绪。

      “我们该回去了,”裴凌炫偏过身子,听到外面逐渐乱起来的动静,“前厅的宴席快散了,这里待不了多久。”

      我们得早些回去,他还要派人善后。
      表妹,也需要早些休息。

      见萧晚卿不为所动,裴凌炫顿了顿,还是提出那个他不愿意提的名字,褐色的瞳子里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们去找扶相与,去未央宫找他。”

      他确实最合适你。

      裴凌泫玉身长立,上半身微微向前倾,一眼不错得盯着萧晚卿。

      去找他,你的病会好的。
      不要过分吝惜,也不要过分节制。
      无论你想做什么,大可以放手去做。

      待了多时,萧晚卿原本有些生色的面容又缓和不少,恍惚间她抬头看向裴凌炫,听他叽叽咕咕说了一长段话,耳朵里只听得进去扶相与三个字。

      她用力地点点头。

      我要去见他。
      我现在就要去见他。

      萧晚卿虚弱地踮起脚尖,盈盈袍角拂过血泊,再跨过碎了一地的尸骸和脑花。

      就算裴凌泫不提,她也想回未央宫了。
      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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