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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央宫 从未冒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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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冬日,一天赛一天的冷,就连梁上都结了层白白的霜,或浓或浅地舒展着。
冷意更是扑面而来,
萧晚卿想起连翘的话,动了去看扶相与的心思。或许说,她每天都动了这番心思,只是今天借着连翘的话好顺应成章。
相与会干些什么呢。
萧晚卿眼睫轻颤,心情莫名好上许多。他是在画画,还是说在读他的册子?
先帝薨逝后,一应宫殿大多空置。大昭建立之初,便建立了长乐宫和未央宫。
长乐安康,未央无极。
思虑再三,萧晚卿决定将未央宫腾出来给扶相与养病。
她的右脚刚踏入未央宫内,就察觉到不对劲。
宫人似乎过于懈怠。
廊下三五个宫女围在一处嗑瓜子,壳子丢了一地,扫帚歪倒在柱旁。两个小太监则蹲在角落用石子下棋,炭笔画的棋盘已被踩花大半,一个仆妇倚着门框打盹。
整个未央宫,竟然无一人正经当值。
萧晚卿垂着眼,将一切尽收眼底:“掌事宫人呢?”
声量不大,原本有些嘈杂的画面却顿时收住。
嗑瓜子的手僵在半空,下棋的慌忙起身。
方才还懒散至极的宫人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大气都不敢出。
看起来年纪稍显大点的仆婢停下手中的活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萧晚卿不言,玄色的衣摆扫过结霜的砖石,踩上从砖头缝里冒出的草尖。绣鞋抬起后,草茎不多时折成两半,无声无息。
“掌事宫人在哪?”萧晚卿腔调和方才如出一辙,但少了很多平日里故作的懵懂,“孤不想做说第三遍。”
怀秋姑姑从一旁的连廊里快步而来,身上裹着厚厚的一层棉袄,脸上还沾着点薄红和不知是不是放在暖阁里吃酒留下的热汗。她气喘吁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陛下,老奴在。”
话说今儿个陛下怎么变了个人,怀秋心中暗想,一股冷汗从脊背上窜出来,她也管不来那么多,只想着如何几句给糊弄过去。
一个不留神,她被她眼中的娇娇皇帝一脚踹在腿弯上,扑通跪跌在地。
骤然间的动静,引得不再有人发出顶点动静,所有人都在惊讶陛下怎么变了个脾性,就连怀秋也将吃痛声死死压在喉咙里。
萧晚卿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插着的那枚做工精细的碧色步摇。
什么货色,居然敢同她用一样的东西。
不过这碧色可真纯正,纯正到似乎可以加点鲜血来点缀。
萧晚卿垂眸看着怀秋,步子微微挪动,很是不客气:“孤还以为,未央宫换了主子。”
屋外,所有人都不曾留意的地方。
一双手搭在窗棱的边上,骨节分明,指如削葱,苍白得近乎透明。
推开窗扇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只将窗扇推开堪堪半寸。
一双沉静的双目透过缝隙望去,只落在萧晚卿身上,温柔得像春日融雪时淌过的溪水。
不惊不扰,就静静看着。
萧晚卿不紧不慢踱了一步,绣鞋恰好落在怀秋摊开的手掌边,接着鞋尖轻轻一拨,将她的食指从掌心挑出来,然后踩了上去。
她没有猛然地碾,而是慢慢的又一点点地在加力,像品一盏并不急着喝完的茶。
怀秋伏在地上,因为疼痛,身子越来越低,额头原本就抵着身子止不住地抖。指骨在鞋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吃痛声死死压在喉咙里,只有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萧晚卿歪了歪头,耳畔的碧玉坠子微微晃荡,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困惑:“很疼吗?”
她说着,脚上又加了一分力,鞋尖碾着那根手指,像碾灭一截未燃尽的香头。
“疼就对了,”她弯下腰,笑容清淡得就像晨间的薄雾,“孤还以为,你们已经忘了这宫里是谁说了算。”
萧晚卿眯了眯眼,弯腰将步摇从怀秋发髻上抽出,举到眼前端详。
见此情状,怀秋从终于惶恐起来,想要开口说什么,听到一声轻笑后,哆嗦了一下。
“这支步摇,”萧晚卿慢悠悠开口,嗓音里透着凉意,“是孤赏给扶公子的,怎么戴在了你的头上?”
怀秋嘴唇哆嗦着:“陛,陛下……老奴没有……这是老奴自己买的——”
“买的?”步摇在萧晚卿指尖转了转,碧色的光也在晃动,“扶公子卧病在榻,这些东西只能吩咐你们清点,你倒是会拣便宜。”
怀秋一时情急:“陛下,我真的没有偷……真得没有偷。”
萧晚卿懒得再听,将步摇随手收入袖中,目光扫过廊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宫人,忽然问了句:“平日里去替扶公子请人,是谁跑腿?”
怀秋嗫嚅着:“是……连翘那丫头……”
“连翘,”萧晚卿眼底浮起一层冷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几岁的人?你们让她去请主子,请得动谁?”
萧晚卿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像刀子贴着骨头刮过:“孤想明白了,你们不是没人可用,你们是故意让个小孩去跑腿。她年纪小,压不住人,请不来人你们就有借口偷懒,未央宫自然也就没人管了。”
怀秋面色惨败,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萧晚卿终于舍得抬起脚,怀秋的手指已是青紫一片。
“除了连翘,从明日起所有人去慎刑司领二十脊杖,”萧晚卿念这几个字之时,尾音不住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嘲弄,“掌事宫人宋怀秋,你——”
“翻倍。”
说罢,萧晚卿抬步往里屋走,不再置喙其余。
宋怀秋丝毫不敢抬起自己的脸,雪地里沾着指尖血的脚印一深一浅,最后她瘫软在地,半上都没有回过神来。
裴大人不是说过,说陛下待扶大人并不亲厚。
怎么,她就糟了这么大的难。
四十杖,论谁来都活不了,就算能侥幸逃过一劫,也是废人一个。
未央宫本不该做臣子居室,奈何萧晚卿缠着几位辅政大臣,只当是小孩子突如其来的执拗脾性,这才让他们松了口。
几位辅政大臣明面上对着萧晚卿确实恭敬,但也仅限于此。
私心里,他们并不想放权。
更何况真刀真枪的朝堂博弈,萧晚卿如何懂得。
让陛下把心思花在别处,于他们而言,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原本微微开合的窗扇在不经意间被人放下,窗外最后一缕光被隔绝。
风停之后,室内愈发寂静,连炭盆里偶尔蹦出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萧晚卿绕过一架紫檀屏风,入了里屋。
靠窗设了张黄花梨书案,案上笔砚齐整,几卷书册摞得端端正正。
墙角一尊白瓷瓶里插着三两只红梅,开得正好,看得出室日日换水养护的。
整个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物件不多,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妥帖,和院中那些懈怠的宫人判若两个天地。
扶相与侧身倚在榻边,玄色的发带拢着半束青丝,余发散落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如玉。
肩膀处搭着狐裘外的那层领,半敞露着素白中衣。见有人前来,适才放下捂着唇角轻颤的指尖。
他低头间,将袖口的一处微褶抚平,动作不疾不徐。
不知是不是先前开窗的缘故,扶相与的指尖沾了点雪,不一会便化开了,顺势擦了擦。
一举一动极尽雅致,也很是温柔,柔软地好似在月光中浸润许久。
听到响动,他抬起下颌,冲着高处柔声笑了笑:“阿晚,你来了?”
萧晚卿看着眼前情状,心底那股总是容易涌起的燥意竟然压下去不少。
她站定,一身的疲惫忙碌在此刻得到了抚平。
萧晚卿很是认真:“很久没来见你了,我想来看看你——”
我也……很是思念你。
她有些忐忑,还是将后半句话吞入腹中,不想让眼前人知道。
自从亮明身份以来,为了同三皇子周旋,萧晚卿需要故作懵懂天真。
三皇子则需要借萧晚卿树立一个爱护百姓、重视手足的形象。
他对她好的前提是,萧晚卿的存在绝对不能对他有任何威胁。
大昭是向来以男子为尊,可也不是没有出过女帝。
只有一直娇憨无知,才能让她先活下来。
弄死三皇子以后,萧晚卿突然觉得这副伪装着实有用,她骗过了很多人,也靠着这套伪装完成了很多事情。
可如今,她有些疲乏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萧晚卿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自然也渴望不受任何人的钳制与约束。
她想随心所欲,想完完整整将自己表露出来,表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展现出厌恶也好,喜爱也好。
于萧晚卿而言,又有什么干系呢?
别忘了,很快天底下所有人都得听她的了。
但萧晚卿只对一个人上心,那就是——
扶相与。
同样的,扶相与也只对萧晚卿一人上心。
萧晚卿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火场里逃出来,然后怎么遇见扶相与的。
扶相与素来都不太爱说话,即便那天也是如此,就着月光,好好瞧了瞧面前的姑娘。
若是按照她往日的性子,肯定无法容忍这般无礼的行径。
不过那天,萧晚卿头一回收住了燥意,没有丝毫害怕地对上了扶相与的目光。
小姑娘不过十二岁,身上的衣袍早就被烧得破破烂烂,连带手上脸上都是被火燎得水泡。一个人从冷宫里跑出来,还着实是不容易。
她不觉得冒犯。
反倒觉得很安全。
少年站在月色里,自当如泽。
他的瞳子很是认真,整个人都清清淡淡的,不声也不响,却让人莫名想要靠得更近些。
还有一身很是好闻的兰香。
萧晚卿如今想来,还真是恍若隔世。
连同留在记忆深处,那些关于冷宫的过往,也被她不知不觉间逐渐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