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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提他做什么 不知死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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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熏香袅袅,日光从窗棱之间斜照落入,将案上那盘葡萄映得紫中透亮。
鱼浮白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眼底被抹极快的亮光取代。
据他所知,陛下的性子很是温吞,不是会主动的主儿。
难不成是自己入了陛下的眼?
他一时浮想联翩,小心翼翼上前,从盘中拈起颗葡萄,动作极慢,整个人看起来专注而温柔。
来上京之前,大人就告诉过他,说陛下最为和善,最没有架子。
又是二八年华最容易动春心的纯情年纪,只要他把握好,不说君后之位,混个不大不小的司德也是易如反掌。
由着这番原因,鱼浮白才从水乡一带动身,上了大人的船。
但进展太过顺利,若是再给他些时日,他岂不是可以扶摇直上?
在萧晚卿的默许下,鱼浮白捧着那颗葡萄,宛如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而就在葡萄即将触碰到她的唇瓣之时,萧晚卿变了。
她的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精准得像早就等在这一刻。
鱼浮白一怔,那颗葡萄从指尖滚落,骨碌碌跌在地上,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力将他往前一带。
“哗啦——”
他的腰背撞上桌案边缘,砚台晃了晃,墨险些溢出来,笔架上的笔杆被撞得叮当作响。
萧晚卿顺势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鱼浮白身侧的案面上,另一只手仍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半压在桌沿,让他进退不得。
鱼浮白的瞳孔忽然瑟缩。
纯情,和善。
他瞧着怎么一个字都不沾边。
鱼浮白那双眼里终于不再是完美的恭顺,一层无辜的水雾借势攀附而上。
只要陛下喜欢,他什么都可以做。
再怎么不同,左右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江南水乡,可是有不少高门小姐入过他的温柔乡。
“陛下……”
鱼浮白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像受了惊的小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他的手腕如何都没有从萧晚卿的手中被挣开。
陛下的劲可真大……
是真的想和他玩些什么?
鱼浮白见状,心中也有了估量。
看来陛下,喜欢点别的。
他的衣袍宽大,衣带之类的又没有被主人好好系上,很容易被震散。
散落开来,又是一副我见犹怜之状。
萧晚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接着不紧不慢地从盘中重新拈起一颗葡萄,饱满的紫果在她指尖晃动。
她低头,仔细审视着鱼浮白的皮相。
鼻梁如削玉,挺拔而不显锋利,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眉眼间的阴郁,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像一尊玉雕的美人。
清冷、易碎、惹人怜惜。
送他来的人一定十分明晰萧晚卿的喜好,而且全然是仿着一个人找来的。
这副容貌,这副做派要是换那个人来,萧晚卿一定会很是乐意,并且全然笑纳。
可如今,她倒是越看越恶心。
真当她是泥糊的人么,一点脾性都没有?
萧晚卿漠然地将葡萄送出,果皮轻轻触碰鱼浮白的唇角。
“张嘴。”
鱼浮白眼底水光浮动,迟疑一瞬。
他张开嘴,葡萄入了口,没敢立刻嚼,含在唇齿间,喉结上下滚动。
本该是旖旎柔情,可鱼浮白的第六感告诉他,事情似乎不简单。他整个人像是只被扼住喉管的猎物,既想挣扎,又不敢动。
萧晚卿没有松手,她撑在他上方,那双黑漆漆的瞳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审人:“好吃么?”
她今天换了身月白素缎褙子,腰身收得极窄,衬得她又清贵又纤细。耳畔垂着的水滴坠子,绿得透亮。
鱼浮白抬眸的刹那,显然是被近距离的震撼到了。
他见过美人无数,却从未见谁将一身素净穿出这般浑然天成的威仪与艳色,劈头盖脸砸过来,让他喉头发紧,差点让自己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好吃……陛下喂的,什么都好吃。”
捏死他不过是一瞬的事。
萧晚卿心里这样想,指腹却只是慢慢摩挲他的腕骨。
人为什么要犯贱呢,平白给自己送了份找死的差事。
不过不急,她倒是要看看,是谁送他来,他又要做什么。
左右也是闲来无事,所幸陪鱼浮白玩上一玩。
萧晚卿正欲再开口,殿外的侍卫隔着殿门通传:“未央宫遣人前来禀报。”
待鱼浮白将葡萄吃完后,她才挥手示意小德子将人放进来。
瞧起来是个年纪不太大的婢子,一套鹅黄衣衫,小姑娘看着也不太机灵。
连翘跪在大殿上不敢抬头,声音颤着隐约流露出几丝畏惧:“陛下,我家公子神情倦怠好几日了,想求你去看上一看。”
萧晚卿挑挑眉,并不慌乱,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挑逗怀中的美人,坏心一起:“他不是还有一口气?我已经到了可以纳侍君的年纪,他别想通过绝食来拿捏孤。”
连翘神情一变,压根没料到萧晚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确实年纪小,很多话不太知道该怎么接,咬牙说出来:“陛下,我们公子没有这个意思。”
扶公子,扶相与。
名字听起来颇为耳熟。
鱼浮白在一旁听出点眉目,这才如梦初醒。
陛下登基于十六岁,十二岁从冷宫出逃,中间空着的四年,被扶家世子救下,后来又被扶相与养在扶府。
那个青阳扶家。
扶家最是盛名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不可谓是天下门阀中顶尖的存在。
扶家出宰相,扶家也出皇后。
纵使如今的扶家不如往日那般风光,也是独一份的显赫。
扶家世子扶相与,年少成名,连中三甲,因着这层缘由,在萧晚卿册封为太女之时,被先帝钦点为帝师。
不过自从萧晚卿登基以后,扶相与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每日汤药不离口。
十二岁到十六岁,最为懵懂的年纪,跟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郎住在一块,不动心才是强人所难。
鱼浮白被送来之际,也从大人似有若无的暗示中,知道自己这张脸和扶相与或多或少十分相似,要不然大人也不会找上他。
陛下估计是故意同扶相与置气,这才同他玩了这出把戏。
妒忌之心很是巧妙地在鱼浮白心底燃烧起来,往日里都是他看小姐夫人为了他拈酸吃醋,如今为了个面都还没见过的人,他都有了莫名其妙想要一争高下的心思。
身份尊贵?
还不是他率先近了陛下的身。
养病求陛下来?
可现在是谁同陛下粘腻在一起。
鱼浮白对自己的手段很是了解。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能让陛下分点心给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是扶公子吗,”鱼浮白偏过头,在外人眼里,他和萧晚卿暧昧至极,可谓是如胶似漆,“是的话,陛下不妨去看看扶公子。”
萧晚卿以掌心撑面,此刻也有些酸乏,漆黑的瞳子里分辨不出情绪。向后一仰,靠回椅背,换了只手托住下巴,想看鱼浮白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似乎是认为自己得了某种示意,鱼浮白愈发胆大:“难不成扶公子也想陛下亲手来喂汤药?”
连翘猛然抬起带着泪痕的脸,语无伦次起来:“陛下,我家公子没有。”
几句话就能拨得她方寸大乱。
萧晚卿声音平淡,斜睨了鱼浮白一眼:“你先下去。”
连翘还想多做辩驳,被萧晚卿登时打断,很是不容置喙:“你先回去,孤拿定主意就会去见扶相与。”
不要再挑战孤的耐心了。
未央宫是没人了么,怎么派个小丫头来了。
不过,派鱼浮白来的那人若是知道鱼浮白如此的不争气,不知会作何感想。
萧晚卿看着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就捂着嘴无声哭泣的连翘,双目里毫无怜惜之意。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终于结束,大殿内只剩下鱼浮白和萧晚卿两个人。
鱼浮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屏住呼吸,缓缓吐露,夹着嗓子装作一股醋意:“听说陛下同扶公子情深……厚谊?”
萧晚卿没有搭话,也想听听鱼浮白嘴里能有些什么好话。
她半阖着眼,好似一尊供在佛堂里无人问津的旧观音像。殿内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双睫也在颤,底下压着的戾气便也无声无息弥漫出来。
可声响太过轻巧,以至于无法令人一瞬间觉察出来。
紫莹莹的葡萄一如既往地被摆置在案桌之上,少年修长的两指挑过果皮,汁水染上他的指甲,言语间带着以退为进的试探。
“不如陛下将扶公子一并收了,相信扶公子也不会抗拒的。能和扶公子一同侍奉陛下,也是臣的荣幸。”
萧晚卿霍然睁开眼,目光宛如一把没出鞘沉沉的刀,看得人脊背发僵。
你提他做什么。
场面不出意料地冷下去,平添几分死寂。
萧晚卿仰头看向鱼浮白,明明是她身处下位,却仿佛她才是居高临下俯视旁人的那个人。
沉稳得令人窒息。
下一刻,她抬手一扫。
那盘葡萄连碟带果被掀翻在地,碎片飞溅到鱼浮白衣袍上,他整个人一僵,旋即后退半步跪地。
萧晚卿不紧不慢站起身来,却带着肉眼可见的愠怒:“你真以为孤是在和你玩什么闺房情趣么?”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心,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污浊之物。
鱼浮白跪在地上,彻底从萧晚卿不容置喙的腔调里读出不对来,那张精心维持的柔弱面孔终于出现裂痕。
他的额头泌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孤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脑子的东西,把这么蠢的你,送到孤的跟前来,”萧晚卿在鱼浮白面前站定,弯下腰和他四目相对,声音很是轻快,“我原本并不打算要你的命。”
找人随便打一顿板子,逐出宫去就行了。
萧晚卿露出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笑意像春日里刚绽开的花,鲜妍、明媚、毫无阴霾。
眉眼弯弯,酒窝浅浅。
她顿了顿,睫毛扇了扇,活像个在跟人撒娇的小姑娘。旋即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很是有趣的玩意儿。
“可你偏要侮辱帝师,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还在,眉眼还是弯着的,却在瞬息之间抽走所有的温度。
一层笑意薄薄地糊在面上,底下是冷得发硬的冰面,一锤子下去,碎裂开来的反倒是镶嵌在上面的铁片。
是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天真里裹着残忍,残忍里浸着俏皮,像孩子拆开礼物时发现里面只是一只蝴蝶,于是笑着把它的翅膀一片一片扯下来。
伪装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无论宫里洒扫的婢女,朝中的臣子,都以为她是个不能挑大梁的庸碌草包。
有时她自己都过于烦躁,好在从今天起,再也不用学那种黏黏腻腻的腔调同人说话。
“你自己犯蠢也就算了,喜欢被人当作玩物送到宫里来,我不拦着你。”
想到自己等会如何恐吓别人,萧晚卿嘴角止不住上扬,眼底依旧没有半分笑意,猫儿按住鼠尾时才会露出如此带着几分的玩味。
“至于你身后的人,也蹦跶不了多久,不如鱼爱卿现在好好选一个喜欢的死法?”
匕首,白绫抑或是毒酒。
萧晚卿说这话时,笑颜如花。黑漆漆的瞳子里正冷冷映着鱼浮白惊恐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