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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囚牢 记得将脊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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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内没有窗户,唯一的一盏灯也被人顺手熄灭。
光亮全无,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足矣催动人脆弱的耳膜。
今天是第几日了。
扶相与侧着身子,想让自己更舒服些,没想到却压住了自己的长发。
疼。
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传来,小得几乎难以让人察觉。
可这段时间,扶相与靠数着这些声音,过活。
他听过很多人的脚步声,或轻或重,无一不是行色匆匆,鲜少有这么轻快的。
毕竟来地牢里,能有谁是高高兴兴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扶相与全身的血液瞬间灼烧起来,牵扯到他的伤处,丝丝密密好像有蚂蚁在啃食。
黑洞洞的牢房里,踱步声停下,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扶相与感觉到顺滑的布料擦过他的指尖,轻轻在上面旋了旋,雪花裹着泥土,齐齐留在上面,湿润而又粘腻。
他知道一时间她还没有玩够,是不会尽兴的。
果然翘头履在反复摩擦扶相与的手背,翻过来又挑过去,往日里常不带情绪的双瞳此刻冷傲无比。
冬天快过去了,扶相与还活着。
这点残雪还是她在一处假山后面才找到的,废了她好一番力气。
萧晚卿还是第一次来牢房,自然对什么都很好奇,她压低声量,语气里很是松快,鲜妍明媚极了:“扶相与,你在这里住得舒不舒服?”
在暗处,她歪了歪头,神情欢快,语气淡然,仿佛前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突然间让人能想起三年前,萧晚卿坐在亭檐上,同样歪着头,冲扶相与笑,问他今日为何没有提前来接她。
听过这句话,扶相与整个人仿佛被重石碾过一般,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胸腔跳出来,经过他的牙关,明明还跳动着,却成了一滩死皮烂肉。
扶相与肩膀颤抖着,根本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牢房太暗沉了,即便他拼尽全力仰起脸,什么都不会看清,可他还是这么做了,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根本控制不住。
萧晚卿好像又长高了些,她如今快十七了。
“你命可真大,” 骤然间,萧晚卿眸里的寒意深深,幽深又固执地盯着他,随即俯下身子,冰冷的话语脱口而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没把你的脖子扭断。”
森然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高台楼阁,亭台楼宇,威严与华凉一并涌起,似乎要将蝼蚁般的人尽数吞入腹中,捆住他们的手脚,让他们动弹不得。
则有一人在高处,面无表情得注视着他们,黑漆漆的瞳子闪着琥珀一样的光芒。
戏谑而冷凉。
大块大块的泪珠从扶相与的眼眶中滑落,他咬着牙关,没有言语,眼尾瞬间泛起薄红,眼底的那点亮,像珍珠碰碎后偶然冒出的一点华光。
萧晚卿起身后,耳饰在空中小幅度晃动,围着扶相与小步踱着。
她的凤目扬起,直带满身的锋芒锐利。
“薛郢已死,满门抄斩,”说不上有多惬意,萧晚卿只觉得以后不用在人前作戏,才多上几分舒心,“孤想想你,按律法而言,你跟薛郢同罪。”
无从辩驳。
黑夜里,谁都看不清彼此的脸。
绵密而又细长的吐息着。
黑红金三色,交替在萧晚卿长长的衣衫上点缀,她看起来倒比宫变那日镇静自如地多,一副审视的高傲姿态。
“这一个月,我杀了很多人,也处置了很多人。”
三司从未如此忙碌过,一时之间抄家下狱流放,朝野上下全都人心惶惶。
轻飘飘的一句话被萧晚卿撂下。
扶相与的眉毛微微上扬,原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他到现在全身还疼得厉害,仿佛前几日刚才高台上摔下来。
“刑部侍郎王浣,偷拿三十套禁军甲胄,斩立决,家产充公,妻女没官。”
“礼部侍郎赵崇左,伪造诏书,伙同薛郢谋反,三族流放岭南。”
萧晚卿的音调平稳,面对这些也没有一时间的束手无措,打理起来井井有条,根本瞧不出前些日子才彻底掌握实权。
她始终没有给蜷缩在脚侧的那人一个多余的目光。
太不值得。
“知情不举,知逆毁证,欺君罔上,”萧晚卿缓缓吐出,眸子里平静如水,“没有人逃得过。”
她听了太多人的哀嚎,已经习以为常。
有的人伏在地上,肩膀颤动得好似下一刻骨头架子会尽数散架。有软点的,则会伸出手像条狗一样匍匐着,求她网开一面,开始历数自己过往的功劳苦劳。
萧晚卿一概视而不见,袍脚轻轻拂过,只能带起浅薄的尘埃。
“你是哭了吗?”
萧晚卿望向远处,听着泪珠打在干草上的动静,忽而哂笑,其实她一早就听见了,只不过压着性子不说罢了。
她长狭的凤目此刻露出耐人寻味的弧度,没有过多的愤怒,被层蜜糖浸润后意外的甜美。
冷凉的食指在扶相与脸上擦拭着,不知何时她竟然半跪下,跪在扶相与的面前,捧起他的脸。
大块大块的泪珠就这样滚落在萧晚卿的虎口处,她很有耐心地擦拭着,像是欣赏最瑰丽的瓷器,看着瓷器上的裂纹忽然聚拢,又忽然裂得更开。
爱如果是一种病,那么什么才是解药。
萧晚卿从前从不屑于回答这种问题,现在倒是说不清了,她的长睫弯着,将很多心绪一并阻隔。
爱是占有,爱是摧毁。
爱会将一个人变得不再像自己。
滚烫的泪水再度流淌下来,萧晚卿想听到扶相与发出痛苦的嘶吼,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就这样无声了很久很久,用断了线的珠子作为回复。
“你哭得真可怜,”萧晚卿轻笑,声音轻快地像铜铃,“好像一条——”
败犬。
孤零零,落单的败犬。
扶相与哽咽的气息渐渐被压下去,胸腔剧烈起伏着,他能感受到下颌同萧晚卿右手交触的地方里挤满了泪水,顺着缝隙再度深入滑落,像是嘶叫着想逃离这个地方。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皱皱巴巴挤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所有事情都在同一个时间点挤压,让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空当去思考。
晕眩,迷乱,还有一股近乎撕心裂肺的痛楚。
萧晚卿仍是静静,她在怨恨,强烈的憎恨在拳头大小的心脏上弥漫。
有时候她感觉真的是很是神奇,明明心脏那般的小,却要承担那么多的东西。
七情六欲,爱怨憎恨。
从前萧晚卿觉得扶相与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即便再怨恨,她都不愿意做出过于出格的事情。
“我从冷宫逃出来的那三年,”萧晚卿的声音很轻,轻到扶相与能够听见,声音意外的面目全非起来,“往日恩情,我还你了。”
往日种种,不作数了。
她的脸离扶相与很近,少女的馨香在暗室里慢慢散开。
扶相与神情恍惚,有些冻住的脑海里竟然清晰地浮现出萧晚卿的一颦一笑,压过所有的纷乱。脑子里原本正在转动的短刃似乎也停了下来。
他的脑袋不再疼了。
“我不会再追究宫变那一日的事情,知情人全都死个精光,”萧晚卿温柔着,拂过扶相与的长发,像是对待独属于自己的爱物,“不会有人知道你曾经害过我,现在天下都是我的,更没人敢忤逆我。”
言笑晏晏。
可萧晚卿的脸上只有令人胆战心惊的笑意。
萧晚卿有一瞬想知道扶相与脸上的神情,是惊愕呢,还是害怕。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听到扶相与堵在咽喉里的啜泣声要逐渐压不住了,不禁志得意满。
“我放过了你的亲人家眷,可如果你不按我说得做,他们一样会死得很惨。”
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油然而生,很多人说她是疯子,说她从来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古怪至极。
她动了很多次杀心,到头来还是想将扶相与拴在身边,死死拴在身边。
这个念头很怪,甚至还有些疯魔。
“你不想活,他们还想活,”萧晚卿没有想象中的快意舒心,她收敛笑容,“做孤的妃子,从此安安静静待在孤的身边,以后会有专人记录你的起居日常。”
扶相与低着头,脸颊苍白,眼角有青筋在细密地颤动。
起居日常,明晃晃的监视。
他看了眼远处,若是寻常牢房,那儿便会是窗扇的位置。
扶相与在这一刻莫名希望能瞧到一束光来,哪怕只有一点点,都会让他好受点。
高高的宫墙,灰到漆黑的屋檐,光就这样从四四方方的天空里落下。
白日里还好,夜晚只能瞧到别处的光,映过来才能落在他的院落里。暖黄暖黄的,永远都不是他的,而是别人无意间的施舍。
扶相与已经习惯很久了,他着着素色的里衣,在外面简单披了件外袍,抬头望去天空。
连雨水也是四四方方的。
器物都被规划完整,仿佛这样才是最好的归宿。
扶相与抿着唇,缓缓闭上双眼,自愿接受萧晚卿言语的折辱,他恭顺地在她面前行礼,强撑着所有的气力,叩在她的鞋尖前。
“臣,谢恩。”
萧晚卿长身鹤立,肃杀戾气在空荡荡的牢房内荡漾开来。
她有些倦了:“做孤的一条狗,记得把脊背伏低些,孤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要像寻常人那般献媚于孤,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的往日恩情,不要以此邀媚,孤会厌烦的。你只是孤的妃子,不要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萧晚卿背对着扶相与,她好像明白了。
爱的解药是恨。
是铺天盖地的恨。
恨不一定要歇斯底里,也不一定要疯疯癫癫。
但恨就是恨,它会一直在哪儿。
不死不休,不生不灭。
“孤会传召你,”萧晚卿的声音里透露着麻木,但很快又被掩饰干净,“召你侍寝,等你身子养好。”
她转身离去,扶相与跪在那儿,脊背彻底弯下去,好像萧晚卿方才重重踩在他的背上将他的风骨一并压断,磨成粉末。
很久以后,呕哑嘲哳的嘶吼声才渐渐从他的咽喉里冒出来,可很是可惜,只有些许的颤音。
他嘴唇动了动,仿佛说着什么。
可谁都听不清了。
那日的风声太过呼啸,谁都迈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