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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七日 不遗余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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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萧晚卿发着高热,嘴里喃喃吐出什么,眼尾逐渐泛出一抹红晕,她的胸腔缓缓起伏,手脚则不自觉地蜷成一团,好似冷得厉害。
睡梦中,她只觉得有东西在啃食她的血肉,有钩有足,攀附在骨头的一处,用尖牙对准脚下,打算食骨吸髓。
萧晚卿整个人毫无血色,苍白如纸。
萧止容附在她的耳畔,听了许久,还是没有听出来说得是什么。
素白的中衣裹着她瘦削的锁骨,饶是这般虚弱,还是始终给人种凛然难犯的姿态。
她早已失去知觉,下意识想将手里碰到的所有东西都投掷出去,好砸到哪个不长眼的脑门上,让他长长记性。
可萧晚卿气息依旧十分微弱,有力的长指在深色的被褥上嵌着,抓挠出长长的凹痕,可很快被褥又恢复如初,只留下浅浅的薄汗。
她好想吐,明明没吃多少东西,胃里仍是一阵翻江倒海。
“按住陛下,”眼见萧晚卿一副昏死过去的模样,萧止容突然想起什么,登时竭力大喊道,语气里满是急促,“小五,快——”
她用起萧晚卿的暗卫来,一点都不生疏。
眨眼间,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跳下,平稳落地,腰间别的短刃在撞击间微微上扬。
小五颔首,以示敬意。
二人合力按住萧晚卿,果然同萧止容想得那般,萧晚卿的手腕陡然生出条细长的线来,仿佛离蹿出皮肤只有一步之遥,那股红色比血还要艳丽。
长线跟活着一般,就在它长大变粗的同时,萧晚卿猛烈挣扎着,如果不是事先被按住,根本控制不了她,斗大的冷汗大股大股从她的额头滑落。
肩窝,颈窝,湿滑一片。
红线继续诡异游动着,速度越快,萧晚卿的反应就越发激烈,直到到达小臂的尽头,它骤然消失不见。
萧晚卿也终于没了任何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见此情状,小五怔然抬头,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向来沉默寡言的她望向萧止容,骇然问道:“这是?”
萧止容显然知道些什么,她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旋即露出一丝苦笑:“不要告诉陛下。”
小五沉默着,并没有应声。
“你们要知道你们真正的主子是谁,”萧止容捂着太阳穴,她轻声着,很怕吵醒萧晚卿,“陛下现在不适合知道这些,况且如果他在,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小五的思绪飘回到很远很远,在她很小的时候。
她见过他,哪怕只有一面。
他救了父亲,也救了她。
小五点点头:“诺。”
“好孩子,”萧止容浅声着,还是不敢有半分松懈,“给我药。”
造孽。
这都是命,要还的。
没人比她更明白萧晚卿现在需要什么。
一碗褐色的汤汁被端来,映照出萧止容疲惫的面容,泪水从眼眶滑下些许,她偏过头迅速将泪水抹去,好不让人瞧出她的伤神。
她是不是做错了,她和凝之是不是都做错了。
在小五的帮助下,二人很快将萧晚卿扶起,她的长发垂着,脸还是苍白得要命。
汤汁很苦,但很快就会好的。
阿晚,喝下去,喝下去就能多活一段日子。
萧止容长汗涔涔,发髻间的海棠步摇都失了颜色,萎蔫地耷拉着叶片。
小五再次蹿回屋梁,将身形很好地藏匿,似乎从未出现过。
裴凌炫站在殿外,替他通传的宫人一去不返,他失了耐心,不顾任何人的阻拦快步向里走去。
等到了内室,他隔着薄薄的门扇,就听见萧止容毫不客气道:“你还想做什么。”
裴凌炫脚尖抵在门槛旁,瞧不清他在想什么,只知道在殿外站了许久,苍青色的衣袍滚落,却有几分颓然。
待萧晚卿醒来以后,他便是天子近前第一人。
又有何可以颓唐的。
殿内,萧止容低低道:“让他活下去。”
裴凌泫沉思良久,哑然笑了笑,转身离开:“好。”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有不少的责任。
萧止容按着萧晚卿的手背,神情温柔,将她整个人挽进怀里,宛如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乌发顺畅地落下来,落在渐渐红润的唇上,萧晚卿蹙起的眉毛无声舒展开来,神情也不再那么痛苦。
萧止容将人搂地更紧了,失声亲上她的额头,泪水更多地泌出来,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是凝之的孩子,自然也是她的孩子。
这也是皇兄的孩子。
萧止容咬着牙,将呜咽声尽数吞咽至喉管。
趁着陛下还睡着,她要替陛下将脏东西收拾干净。
萧止容小心翼翼将人放好,掖了掖被角,日光打在她发间的珠饰上,华光璀璨。若没有方才的一幕,她依旧美艳无方,不容任何人质疑。
第二日。
萧止容前往地牢,提审薛郢。
幽幽灯火下,她的脸如同裹了蜜糖的砒霜,啃食一口便能立刻见血封喉。
萧止容站在离薛郢几丈远的位置,靴底沾上不少的污水,时不时飞溅在墙面的低处。
薛郢吃吃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扫在她的脸上:“长公主藏得真够深的。”
萧家人都这样吗,一个个比狐狸还会伪装。
一个故作纯良,骗了他多年,好得得到薛家的助力。
一个则同她一起做戏,假装面和心不和,好合伙一起欺骗他。
他很想擦拭干净嘴角的血,奈何被手铐牢牢铐住,根本动弹不得。
“我至少不会轻易害人性命,”萧止容细细打探牢房,环视一圈,“只为自保。”
薛郢怔怔然,随后哑然一笑:“求名求利,输了倒也坦然,说吧长公主,想和罪臣交换什么。”
和聪明人聊天果然不费功夫。
萧止容微微抬起下颌,裹在袖袍里的指尖牢牢掐进肉里:“我要皇兄当年的卷宗,而不是后来放在大理寺伪造的那套。”
薛郢的腰身佝偻下去,仅仅一日,这位风光大臣的精气神早已不在,钻进他躯壳里的似乎是个懦弱不堪的鼠辈。
他沙哑着:“我可以得到什么。”
想要交换最珍视的东西,也得拿最珍视的来换。
长公主,你能给我吗,或许说,你可以做得了主吗。
他想求得其实很简单。
萧止容盯着薛郢,看着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半晌没有抬头。
“薛氏自然会被满门抄斩,我保不住旁人,但你儿子那双还在襁褓的婴孩,我可以安排人,将他们送到乡下,此后他们会隐姓埋名,再不过问前尘往事。”
“一生平安喜乐。”
薛郢阖目,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他的额角旁的青筋跳得狰狞,胸腔里的热血也在一瞬间涌起,声音很低,像被砂纸打磨过:“萧晚卿确实适合当皇帝,比萧映珏还要适合,当初萧映珏就不该在冷宫放那把火。”
比起萧晚卿,他更愿意同萧映珏打交道。
萧晚卿就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萧止容静静听着,脊背挺直,身形似长鹤,可白鹤不该落在此处,平白沾染一身泥泞。
“陛下现在想必春风意满,此后朝堂再无一人可与她抗衡,”薛郢嘴角抽动着,无奈地摇摇头,想起萧止容的那句‘名正言顺’后,很快理清思路,“再借由我的名头,追查明德太子一案,还能趁此机会清除异己。”
一箭三雕。
薛郢还在喃喃,眼里的失意掩饰不住:“这把火烧到今日都还很旺。”
萧止容没有继续理会他的呓语,她僵冷地扶着墙面,腿打颤着走出地牢,负责刑讯的小吏想要上前搀扶,被她打断。
萧止容只觉得自己好冷,雪白狐裘裹着,依旧冷到不行。
她想皇兄和凝之了,想念到不行。
第三日。
裴凌炫顺着地牢走向最深处,出乎人意料的是,此处并没有想象地那般阴森寒凉,和寻常的牢房没什么两样,不过更为干净。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居然还没有死。”
裴凌炫的腔调里满是疑惑不解,他看着距离脚畔三寸远的双指,即便指甲早已被人擦拭干净,但缝隙里的暗红依旧惊心动魄。
扶相与仰躺着,脖颈处被微微顶起,这是过去了两日么。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失去所有的知觉。在听见脚步声后,久不跳动的胸膛好似又活了过来,传出微弱的动静。
扶相与颤抖着,没由来感到恐惧,他很想将自己藏起来,藏去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可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叫嚣般的疼,哪有气力供他折腾。
像是有道看不见的丝线,在他骨头的两段打结,再狠狠一抽,将骨头缝隙里的血肉碰烂成泥。
当听出是谁的声音后,扶相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胸腔再度死寂。
不是陛下。
还好。
黑白分明的瞳子偶有睁开的瞬间,扶相与长睫上下一敲,血水就涌出来,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右眼眶里,顺着鲜白的面容上直直流进去。
长长的血痕骄矜地落下,纤白的睫毛晃动着。
糜烂却又华丽。
纯情和艳色掺杂后,别提会有多么的秾丽。
扶相与神情恍惚着,耳畔嗡嗡作响,是裴凌炫在说话吗。
“如果不是地上的积雪,”裴凌炫眼底深沉,有如夜色,“你已经死了。”
扶相与很想点点头,可他没有力气这么做,指节动了动,在一根干草上轻轻敲打。
不止积雪,当时他感觉有谁用东西砸了下他的背,才让他没有头朝下落在地上。
如果那样,他要么被折断脊骨,要么脑浆迸裂而死。
会是谁呢。
砸在雪面的瞬间,时间都仿佛停住了。
明明他在高台上弯弓搭箭,听着呼呼风声,可下一刻他就重重砸下去,砸到皮开肉绽,砸到鼻腔里尽是鲜血。
扶相与意识迷蒙间听到一人略带鼻音的哭腔,可是好累啊,他没有言语,静静听着裴凌炫言语。
心如草木。
早如死灰。
他已经狼狈数次,被旁人怎么瞧见都不碍事的,可还是有些害怕的。
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他既殷切期待着,可又惶恐害怕着。
或许他就该无声无息死在这儿,那他……会得到一滴垂怜的泪吗。
裴凌炫少有的没有露出挖苦的神色,他的眼底晦暗不明:“后悔吗。”
他一向高傲,鲜少有面露败色的时刻。
后悔吗。
扶相与有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只有在想起萧晚卿的时候,才会想着自己要不要活下去。
他气息奄奄着,好看的眉睫轻轻掩着,没有给出回答。
裴凌炫压住心底的波涛,他面无表情:“你已经磨光了她的爱。”
他这种人确也卑劣,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便哄着骗着旁人去做。
吃定了他的诚挚,裴凌泫从来都不担心扶相与后悔。
毕竟风骨使然。
兰香在小小的居室里弥漫开来,扶相与蜷得更厉害了,一转动身子全身上下都是咯吱咯吱的响动。
好疼。
他是不是被砸到肝肠寸断,砸到血肉成泥,勉强靠着碎得不成样子的骨头才保留一具人形。
真是落魄到了极点。
扶相与忽然轻笑,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将死之人对生命无常的坦然:“不妨事的。”
何苦来。
恰如初雪刚融,湖面那层冰面破开蛛网裂缝时,虚弱的扶相与想到萧晚卿闹腾地缠着他,给她写诗时的欢脱。
长街灯暖同分饼,石巷苔滑共踏春。
忽讶当年青眼客,鬓霜偷换镜中人。
“到底是我负了她。”
扶相与的气息逐渐归于平静,血液的嗡鸣声此起彼伏,骨头仿佛又碎了,很轻的一句:“从未。”
他不后悔。
不后悔的,从来都没有。
第四日。
太白殿内,萧晚卿醒来第一句就是“杀了他。”
杀了他。
不遗余力地杀了他。
接着她又被灌了不少汤药,从嘴角苦涩地溢出,鬓发散乱间,再次昏睡过去。
第五日。
萧晚卿不再呓语,不再说任何的疯话,她抬起黑沉沉的瞳子扫视上前的宫人,凌厉迫人。
只一眼,森然的气息便压得她们说不出话来。
上朝。
听闹腾的群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说陛下不该如此对待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不该没有原因就将人拘起来。
几位长胡子老头说到尽兴处,唾沫直飞。
萧晚卿捂着胸腔,半晌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她的眉毛拧成了旋儿。
对外宣称薛郢只是被暂时关了起来,没有说明具体原因。
这时候谁跳得凶,谁就是同党。
萧晚卿狭长的双眸眯了起来,此刻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再度跳动,血液灌入四肢百骸,宛如沸腾的岩浆,咕噜咕噜冒着泡。
好暖。
她没那么冷了。
第六日。
萧晚卿持剑上殿,长剑曾为明德太子的佩剑。
可此去经年,长剑的真假已无人知晓,但借势即可。
天子环柱斩佞臣,行歌电曳劈旧庙。
第七日。
萧晚卿满意地看着殿下的群臣,细细捻起葡萄品尝起来。
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有任何的僭越之心。
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把你的命当命。
尤其是孤。
她再度甜腻甜腻地笑起来,不要来轻易打扰孤,做好自己的事情。
但她知道,还是会有人不服,她不介意再暖一点,毕竟太冷了。
冷到失去知觉,冷到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
碧玉的耳饰在空中轻轻晃荡,小巧玲珑,宛如霜雪覆盖下偶然露出的那一点苍青。
春天快到了吗。
萧晚卿蠕动唇角,甚是怀念往年的春日,忽然她想起什么。
春天,会有三个月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
一百天里足够做很多事情。
除了整肃朝堂,抄斩满门。
还有名副其实的报复。